莱斯特:“你要钱做什么?”
艾伦刚想开口问洛兰要多少,就被莱斯特抢先问了出来。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莱斯特一眼,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洛兰身上。
洛兰回答得很直接:“归我管辖的那些骑士,他们基本都是王都的居民。我想用他们弥补之前缺失的情报网。”
这是艾伦在洛兰提出要求的时候就已经想到的事情。
洛兰手下有一批骑士,那些人是他在王廷这两个多月里逐渐接触和熟悉的。他们大多是王都本地出身,家境普通,靠着功劳或者关系进入了骑士阶层
那些人住在王都的各个角落,有各自的家人、亲戚、邻居,那些关系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可以触及很多官方渠道无法触及的地方。
洛兰想要用他们来弥补之前缺失的情报网,这是一个非常合理、也非常精准的请求。
莱斯特口快问出来那句话,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对洛兰动机的审视,而现在这个回答多少会让他有点尴尬。
艾伦没有等莱斯特反应,接话道:“好。需要多少?”
洛兰说:“价值一百枚金币的钱,但希望给我银币和铜币。”
洛兰要的钱很符合需求。
虽然骑士已经步入贵族阶级,可以被称呼为“老爷”了,但他们的薪水依然较为微薄,得不到赏赐的话也攒不下什么钱。
事实上在莱茵王国,地位与金钱并不会强相关——真正能赚钱的东西还得是商业、土地和庄园这些。就算是高贵的世袭贵族,不会经营产业的话也是会破产的。
不过当然,贵族也会用跟商人联姻的方式来补贴家产,但这样的行为在上流社会是被鄙视的。
在古老而封闭的莱因王国上流社会,地位依然是由血统来传承的。如王太后这样血统高贵又有地位的人看不起艾伦这样的私生子,但仅仅是艾伦拥有的那一半贵族血统,就足以让他跻身上流社会,而区别于一般的平民。王太后看不起他,但从不认为艾伦低贱如平民,也不觉得国王抬举他有什么奇怪。
所以用银币和铜币来作为给低等骑士的打赏是很适当的——即使在王都,一般的平民一辈子也见不上几次金币。
既然洛兰主动提到了这件事,艾伦便也多说了几句:“之后我可能正式进入朝政做事。长兄催我积攒一些人手和班底……大概一个月后吧,我会给你争取一个差事做。”
洛兰抬眼看向艾伦,对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不对,微顿了一下之后应道:
“是。”
旁边的莱斯特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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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值二月底,春寒料峭,不仅没有一丝暖意,还下了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但细密而持续,把王都的街道和屋顶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道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都在家里熬着这个冬天。那些贵族们把社交完全转移到了室内,在暖炉和壁炉旁边继续着他们永无止境的茶会和牌局。
就在这样的季节里,米莉的葬礼开始举行。
这对上流社会来说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正常的葬礼流程是需要牧师来主持仪式的,而在教会和王太后的共同努力下,最终这场葬礼并没有省去这个环节——但霍克家族并没有选择地位很高的主教,而是仅选择了在王都靠近霍克家族府上的那个教堂的主理主教。
那位主教正好不在这次教会动荡的波及范围内,是一个安安静静、不引人注目的普通神职人员。
对此,其他人的解读含义各不相同。
有人认为这是霍克家族在向教会和王太后妥协——在如此盛大的凯旋宴会之后,未免让人觉得有些恃宠而骄;而也有人觉得这是霍克家族在重申他们一贯的中立立场,两不得罪,因此才选择了这么个人选。
霍克家族并无意将这次葬礼弄得人尽皆知,但毕竟也是传承百年的老贵族,总有几家亲戚友人和姻亲是一定要请的,而像国王和王太后这样的来宾也不能拒绝。
葬礼那天,天是灰的,但没有再下雪。积雪已经被清扫到了道路的两侧,堆成低矮的、颜色发暗的小丘。
霍克家族在城中的府邸门口挂起了黑色的帷幔,那些帷幔从门楣上垂下来,被早春的冷风吹得微微翻动。
前来吊唁的宾客们穿着深色的丧服,那些衣裙和外套大多是黑色或深灰的,没有任何亮色的装饰,连首饰都被减少到了最低限度。女眷们的面纱被放下来遮住面容,男人们的领口和袖口都用了最朴素的样式。
葬礼的仪式在霍克家族府邸附近的那座教堂里举行。那座教堂不大,石砌的墙壁被岁月磨得发灰。教堂内部被布置得庄重而素净,圣坛上铺着黑色的绒布,两侧各点着一排白蜡。
那些白蜡在灰色的天光中安静地燃烧着,火焰微微晃动,把圣坛上那具深色的棺木映照出沉默的轮廓。棺木上覆着一层白色的花布,布面上绣着霍克家族的纹章。
棺木前面放着一只银质的小盆,里面盛着圣水,旁边搁着一枝用来洒水的冬青枝。
来宾们陆续入场,在教堂的长椅上落座。那些长椅被分成了两侧,一侧是霍克家族的亲属和姻亲,另一侧是来宾和朋友。
国王欧文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上,穿着黑色的国王礼服,面容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王太后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前排位置上,同样穿着深色的衣裙,头上的面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艾伦是作为米莉的朋友出席的。他的位置在来宾席的中段,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丧服,白金色的头发被束在脑后,面容在教堂灰色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圣坛上那具棺木上,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出于一些原因,米莉虽然“友人”很多,但艾伦是唯一出席葬礼的那一个。
艾伦坐在那里,感觉到一种凉意。不是从教堂的石墙里渗进来的,而是从那些空着的、没有人坐的长椅上蔓延开来的。
米莉生前在社交场上的位置——不算核心、但也不算边缘的位置,她努力维持着、用那些消息和联系换来的位置。
而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仪式开始了。
牧师从侧门走出来,穿着黑色的法衣,手里捧着圣经。他走到圣坛前,站定,然后开始念诵。
他的声音不高,但教堂的声学结构把那些词句送得很清楚。那些祈祷和经文是标准化的葬礼流程,关于灵魂的安息、关于□□的归土、关于神明的慈悲和审判。
牧师的声音平稳而克制,没有什么过分的煽情,也没有任何敷衍的匆忙。他念完了那些该念的经文,然后停顿了一下,开始念悼词。
悼词不长。牧师没有见过米莉,他对她的了解大概只来自霍克家族提供的那些信息——她的年龄、她的家世、她未婚的身份。那些信息被编织成了一段简短的、得体的悼词,没有过多的赞美,也没有刻意的回避。
牧师说她是一个年轻的、被家人所爱的女子,说她的一生虽然短暂,但希望她的灵魂能够安息。那些话平淡而温和,像是给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写的、不会出错也不会出彩的悼词。
悼词结束后,是洒圣水的环节。
牧师从圣坛上拿起那枝冬青枝,蘸了银盆里的圣水,洒向棺木。那些细小的水珠落在白色的花布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转瞬即逝的痕迹。
霍克勋爵从第一排站起身来,走到棺木旁边。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低下头,看着那具棺木,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手,在那层白色的花布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他的面容上没有泪,也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悲伤”的表情,但他的脊背比平时更直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的每一节脊椎都钉在一起。
最后是下葬。
棺木被霍克家族的男人们抬起来,从教堂的侧门抬出去,抬向教堂后面那片小小的墓园——米莉会被暂时安置在那里,等待之后回归霍克家族祖地的家族墓地。
墓园里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露出下面深色的、被冻硬了的泥土。墓穴已经挖好,四壁齐整,底部铺着一层白色鲜花。
棺木被绳索缓缓地放下去,落在那些鲜花上,发出沉闷而轻的声响。
然后那些泥土被一铲一铲地填回去,落在棺木上,发出厚重的、持续不断的闷响。
霍克勋爵站在墓穴旁边,看着那些泥土一点一点地把那具棺木盖住,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生命里被一点一点地埋掉。
艾伦站在人群的外围,他的面容在灰色的天光中很安静,眼瞳里映着那些翻动的、深色的泥土,没有什么多余的光。
葬礼结束后,来宾们陆续散去。那些黑色的马车一辆一辆地驶离教堂门口,在积雪的街道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艾伦没有立刻离开,他在人群渐渐散去之后,找到了霍克勋爵。
霍克勋爵站在墓园入口处,正在跟安德烈交代着什么事情。
他看到艾伦走过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对安德烈点了一下头,安德烈看了艾伦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艾伦走到霍克勋爵面前,微微行了一礼,然后开口:“勋爵阁下。”
霍克勋爵看着他。
艾伦说:“陛下有意以欣赏来自北方的魔物为由,再举办一次活动。不过……那些魔物有些野性难驯吧?”
旁边的埃里克斯听到了这句话,插口道:“魔物比一般的野兽更难调教。如果要举办这样的活动,大概只能关在笼子里了。”
艾伦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近期有项研究说,光明系魔法对于动物来说很有亲和力——毕竟也是可以治疗动物的。”
“我想我可以帮忙进行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