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艾伦阁下。”面前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王太后虽然没有预料到,但也不觉得惊讶。她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一道被风轻轻吹过的水面皱褶,转瞬即逝。
她伸出一只手来,用指尖挑起了莱斯特的下巴。
那个动作并不故意贬低,反而从容优雅,从容里带着一种不需要用力的、属于上位者的轻蔑——像是在欣赏一件瓷器,看看它的釉色是否均匀、花纹是否精致,然后决定它值不值得被放在自己的架子上。
“你的主人只是来让你送果汁吗?"王太后问。
一般贵族的调情不会这么直接。莱斯特心里已经有数了,但面上表现出了像是觉得自己还有希望的喜悦。
他微微将自己又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暧昧和顺从的语调说:“那自然是看王太后阁下想要我做些什么。”
王太后冷哼了一声,一瞬间,她的表情就从虚假的兴味切换成了彻底的冰冷。
那种冰冷来得毫无过渡,像是有人把一盆温水忽然倒进了冰窖里,所有的温度在同一刻被抽走了,声音带着区区男宠绝对承受不住的威压,从唇齿间一字一字地放出来:
“去告诉你的主人——他既然从乡下爬上来了,就洗干净脚上的泥,别粘在王廷的地毯上。”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立刻因惊恐而含泪,莱斯特磕磕巴巴地连声说是,然后不敢逗留,赶紧退下了。
他的背影都透着仓皇,肩膀微微缩着,脚步有些凌乱,像是真的被王太后那句话吓破了胆。
“乡下来的私生子,手段就是上不得台面。”王太后对塞西莉亚冷声道。
塞西莉亚表情沉静地听着王太后的话,没有任何不安或反驳。
事实上,王太后的行为也并没有那么庄重。看到的人只会以为是这个“礼物”不合王太后的胃口,或是赠送的人不对,换一个人、换一种方式也许就能成功。
而这样的名声对一位孀居的王太后显然是不利的。
但是真正当过掌权者的阿黛莱德王太后曾经这样教导过塞西莉亚:不要太过在意自己的名声。不要让别人知道你非常在意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一旦他们意识到,就会用这件事来反过来拿捏你。
王太后深谙此道,她在王廷沉浮了那么多年,每一步都踩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她早就学会了把那些注视当成空气,把那些议论当成背景噪音,只要分辨出何为真正的要害,那些东西根本伤不到她。
有不少人看到了莱斯特去接近王太后,然后惊慌地逃回来。那些人心里各自计较,但面上都假装没看见。在这样的场合里,看到什么都假装没看见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她们确实不认识我,”莱斯特轻声汇报。
他回到艾伦身边的时候,依然挂着方才那副惊恐含泪的伪装,因为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他们。
艾伦微微点头:“辛苦了。不需要再应付那些人了,先回去休息吧。"
莱斯特回答:“我在外面等你,结束一起回去。”
艾伦点了点头,于是莱斯特转身离开了宴会厅,他的背影在那些烛火和人群之间穿梭着,很快就消失在侧厅的出口处。
众人看着艾伦打发走了莱斯特,而面上也全无羞愧,他们本来还等着看艾伦的反应:是会尴尬,还是会恼怒?
但艾伦只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平静地让莱斯特先回去,然后继续站在那里,端着那杯果汁,面容上没有能被解读的波动。
那些人在心里不禁想着:这小子适应的真快啊。
虽说在场的不乏跟王太后一样能从艾伦出场这件事就推测出实际情况的老狐狸,但蠢人总是哪里都有的——
不仅是安德烈和埃里克斯身边围着年轻女孩,夫人去世之后一直没有续的霍克勋爵也同样。
国王没有适合的姐妹,跟宗亲的关系也很冷淡,因此这等的联姻资源竟然就这样暴露在外,供人随意争取。
后半场几乎成了相亲大会。霍克家族的三个人几乎被全场所有的未婚小姐搭过话——其中甚至也包括塞西莉亚,她是挽着佩蒂特家族的其他小姐一起来的——但没有人得到另眼相看。
霍克勋爵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让人难以亲近,他的回应礼貌而疏远,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停在“我听到了”和“我不想继续”之间的那条线上;
本性就没那么温和的埃里克斯表情已经很不耐烦了,他的嘴角微微向下压着,目光在那些围上来的小姐们脸上扫过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正在忍耐的冷淡;
而最热门的长子安德烈,他想起妹妹米莉生前在这方面帮他们出力斡旋的种种,想起她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这次宴会我一个人去就好”的样子,一时心情低落,一句话都不想多讲。
那些前来搭话的人大都也只能找些跟北境、战争、俘获相关的话题,那些话题翻来覆去都说烂了,霍克家的三个人回答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冷淡。
眼见这三人毫无破绽,终于有人铤而走险了。
那是一位男爵,他惯常在上流社会活跃投机,什么场合都能看到他,什么话题都能插上几句,靠着这种无孔不入的活跃在贵族圈子里维持着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
此刻他一脸神秘地凑上前来,在霍克勋爵身边站定,压低了声音,开口便是:
“勋爵阁下,我这里有证据能够证明米莉小姐的死不是意外。也许您不知道,米莉小姐生前曾经频繁地出入一些场所……”
男爵知道自己在冒险。他赌的是没有任何一位父亲会愿意看到女儿生前的桃色轶事满天飞。他不会要挟任何东西,他只是谦卑地提醒,善解人意地帮忙消灭证据——这些至少能换他被霍克家族正眼相看吧?
一个投名状,一份人情,一条通往霍克家族内部的、细小的缝隙。
然而,瞬间,他被三双瞳色相似的眼睛冷厉地盯住了。
霍克勋爵、安德烈、埃里克斯——三个人的目光在同一刻落在了那个男爵身上。那三双眼睛里的光是冷的,像是北境冬天最深处的那种冷,不带任何温度,也不带任何可以被误解为“犹豫”或“动摇”的余地。
男爵一下有点慌,他的脊背在那三道目光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正要赶紧表现他的“谦卑”和“善解人意”——只听得霍克勋爵忽然高声对那边休息区的国王说道:
“陛下,这里有一位狂徒,竟敢用我死去的女儿作为晋身的渠道。请您谅解——我可以直接将他赶出去吗?”
一时间,整个宴会大厅都安静了。
那些正在跳舞的人停下了脚步,那些正在攀谈的人收住了话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霍克勋爵的方向转过来,落在他那张坚毅的、被烛火映照得棱角分明的面容上,落在他旁边那个脸色正在迅速变白的男爵身上。
乐队也停了,小步舞曲的旋律在半空中被截断,像是一条被剪断的线,只剩下乐手们面面相觑的沉默。欧文坐在休息区,闻言微微偏过头来。
他的目光扫过霍克勋爵,扫过那个男爵,然后语气温和地开口了:“当然。这是为你举行的宴会,我的勋爵。很抱歉邀请了你不欢迎的客人。”
欧文说着,看向身边的侍从官。侍从官会意,探身朝门口的卫兵一拍手,然后厉声道:“把这个人赶出去!”
男爵在凄厉的求饶声中被拖了出去:
“等等!勋爵阁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求您宽恕!我只是想——”
他的声音在宴会厅的门口被截断了,那扇通往走廊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把他剩下的所有声音都关在了外面。
宴会厅里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气氛。乐队重新开始演奏,那些跳舞的人重新找回了舞步,那些攀谈的人重新找回了话题。
但再也没有人敢在霍克勋爵面前提这件事了。
不远处,王太后轻轻冷哼了一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塞西莉亚能听见。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微微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半满的酒杯。
角落里,约书亚眼睁睁看着一位高高在上的贵族就这样被拖出去。
他的脸色白得可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的头晕目眩,视野开始变得模糊,那些烛火、那些人群、那些华丽的衣料和首饰,都在他的视线里摇晃着、旋转着,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慢慢晕开。他要吐了。
他的胃在翻涌,喉咙里有一股酸涩的、正在往上顶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脚下的地面像是在慢慢地倾斜,而他正在朝着一个不知道有多深的深渊滑过去。
就在这时,他蓦然看到了一双正在盯着自己的琉璃色眼眸。那双眼睛从宴会厅的某个角落望过来,穿过那些晃动的人影和跳动的烛火,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是琉璃色的,在暖黄色的灯火中泛着一种清澈而沉静的光,不锐利,不冷酷,但有一种让他整个人瞬间被定住了的力量——像是在一片正在翻涌的、即将把他吞没的浪潮中,忽然有一只很稳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约书亚的意识忽然回到了大半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