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特在有意识地分隔洛兰,就算其实他并不清楚艾伦具体的计划,也不会在洛兰面前表现出来。
人性就是这样。
从前他们两个每次见面都要互相呛声的时候,反而莱斯特对于洛兰的忠诚和艾伦的信任没有任何怀疑——应该说,他的较劲就是因为那样的忠诚和信任。
那时候莱斯特自己也明白自己比不上洛兰在艾伦心里的位置。他的身份上不得台面,还要防备着被以前的组织找上——如果那个组织还没有被铲除,或者在斗争之中还没有灭亡的话。
艾伦给他的任务也只是侧面协助,有他很好,没有他问题也不大。那时的莱斯特独自待在贫民窟,独自应付着肮脏危险的环境,挣扎着不被过往的阴影吞没。
在那种状态下,莱斯特实际上渴望被支配和控制。艾伦对他的宽容和优待,反而让他像一只感觉不到拉扯自己的线的风筝一样,飘飘忽忽,一阵风就可能让他跌落。
他至今反思的时候都会想:如果那次去妓馆买情报的任务,艾什哥直接命令他去做,而不是宽容他莫名其妙的小情绪的话,之后他恐怕大概就不会干出为了帮助线人跟佩蒂特家族的人正面冲突、导致前期在贫民窟的投入完全作废的蠢事。
那件事之后,他在贫民窟的经营被连根拔起,那些他花了好几个月才建立起来的线人网络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记得自己跪在艾伦面前请罪的时候,艾伦没有责骂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起来吧”。
那种宽容比任何责骂都更让莱斯特难受。他在那之后没有生病,但身体和心理上的压力让他夜不能寐,每晚他躺在木小筑地下室那张跟平民窟相比称得上豪华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纹路,辗转反侧。
在经历了那样的挫折和反思之后,莱斯特不说是脱胎换骨,至少也是沉稳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他自己给自己施加压力,将只能阻碍大局的小情绪压抑在心底。他学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在一边,把艾伦交代的事情放在最前面。
而就在这个时候,洛兰忽然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艾伦对洛兰也有所疏远——那种疏远很微妙,不是冷落,也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正在重新调整距离的过程。
在莱斯特想要弥补过错、证明自己的时候,正好得到了机会。他开始接手更多的事务,开始在艾伦身边占据一个更重要的位置。
此刻,他坐在整个王国最顶级的宴会上,做着曾经最厌恶的事情,没有表现出半点排斥。
他冷静地周旋着,用那些在组织里被训练出来的、如何在一个不友善的环境中保持表面得体的技能,应对着那些无聊的贵族们。
他的眼睛看着目标——桌首那个端坐不动的、以身份来说有些过于年轻的女人。
他不知道艾伦具体的打算,但也没有半点动摇。他像一柄听话的剑,在最后的命令到来之前安静地磨着自己的剑锋,只待最后的时刻。
王太后和塞西莉亚好像都没认出莱斯特呢……不动声色观察了一会儿的艾伦心想。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宴会的这一头缓缓扫到那一头,掠过那些觥筹交错的面孔,在王太后和塞西莉亚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难道当初清剿贫民窟的人没有汇报吗?……还是她们想不到我会正大光明的让莱斯特出现,一时没有联系起来?艾伦在心里把这两个可能性都过了一遍,但没有得出确定的答案。
那些去清理贫民窟的人,也许只知道在清除眼线的时候遭遇了阻碍,却不知道具体是谁的人。
艾伦回想当时的情形,应该是教会发现了贫民窟的漏洞,然后通知佩蒂特家族的去清理。
这个过程中也许教会并没有告诉自己的盟友真相,毕竟“我们的主教经常跑到贫民窟去押妓,甚至都把圣物抵在妓女那里当嫖资”这话的确也不好听。
而在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佩蒂特家族的人看来,阻止他们的没准是线人自己的人脉,甚至如果他们从莱斯特的身手上判断出他曾经待过的组织,这就反过来坐实了线人有异心。
可以试探一下……艾伦心想。
此时已经是舞会的环节。乐队在宴会厅的一角演奏着轻快的小步舞曲,贵族们在舞池里成双成对地旋转着。不跳舞的人也都离席三三两两地攀谈起来。长桌被侍从们迅速地撤下了一些,空出的空间被布置成了休息区和舞池。
而在宴会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侍者衣服的年轻人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
那个年轻人名叫约书亚,是那个在仪式上作为运转中心的牺牲品——那个被教会利用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乡下人。
艾伦把他从监牢里救下已经有大半个月了,相比之前那个让人觉得他甚至都撑不到行刑时的样子,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他虽然看上去依然是一副饿两顿不吃就要断气的虚弱样,好歹也还是恢复了一些。
他此刻站在角落里,神情紧张局促,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站姿也不像其他侍者那样挺拔而训练有素,整个人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副贼眉鼠眼、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让旁边的其他侍者看着直皱眉。
艾伦拿着一杯果汁,低调地独自站在一根柱子旁边。
王太后此刻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姿态意兴阑珊,旁边的塞西莉亚在低声跟她说着什么,但王太后的目光有些散漫,显然对那些话题没什么兴趣。
艾伦微微朝莱斯特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莱斯特会意。
他从那群围着他的宗亲中脱身出来,端起一杯饮料,朝着王太后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引起谁的警觉,因为他年纪小,而且笑得实在乖巧漂亮: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侍从的青涩和恭顺,让看到他的人只会在心里想“这是谁家的侍从,长得倒是不错”。
他走到王太后的旁边,轻轻地倚在了椅子的扶手旁,动作很轻,一种混杂着自我推销的大胆和“我不敢真的靠上去”的、小心翼翼的恭顺。
他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清亮的、像是还没有完全变声的少年音开口:
“王太后阁下,这是北方特有的沙棘果汁,您想要尝一尝吗?”王太后冷漠地投去视线。
她看到的是一个漂亮的少年,金杯被刻意放在脸侧,衬托出那张同样精致漂亮的面孔。那张面孔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因为被上位者注视而微微惶恐的表情,像是一只被忽然点到名字的小动物,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你是谁?“王太后问,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温度。
莱斯特假装有些惶恐,他稍稍离开了倚着的扶手,站直了身子,微微低下头,像是在为方才的冒失而自责。
“我、我叫莱斯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结巴:“主人让我来给您解解闷……”
他故意把那句话断在了半路,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主人”的名字说出来。
我记得这少年是跟着……此时一旁的塞西莉亚已经认出了这个漂亮少年,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从莱斯特脸上移开,在大厅里寻找起来。
她在一个柱子后面看到了艾伦。对方似乎也正在等待她来找自己,目光对上的时候,艾伦微微颔首致意。
对方的态度坦然而大方,让塞西莉亚一时也不好怀疑什么——王太后年轻孀居,想要毛遂自荐的漂亮男人从来不少,赠送类似“礼物”的贵族也不少。
这是一种讨好,一种献媚,一种在王廷的权力场中再常见不过的、带着暧昧意味的社交手段。
艾伦的行为不算太出格,只能说是有点上不得台面——但艾伦本来就不是那种能讲究体面的人,他的出身和经历决定了他对这些手段低劣的东西不那么排斥。
塞西莉亚的目光从艾伦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莱斯特的方向。她心里有一种隐约的、不太确定的不安,但她说不出来那种不安来自哪里。
那个叫莱斯特的少年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被送来讨王太后欢心的、漂亮而乖巧的礼物,艾伦站在柱子后面的姿态也确实坦然大方,看不出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也许是我多想了。塞西莉亚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微微摇了一下头,把那些说不清的疑虑暂时放在一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王太后身上。
而这边,王太后没有注意那些,她之前也没有注意艾伦带了什么人来,依然在等莱斯特的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少年的脸上,看着他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和那副小心翼翼的、正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完的模样,那种冷漠的注视里带着一种正在评估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你的主人是谁?”她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