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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霍克勋爵5

晚宴正式开始的时候,宴会厅里的灯火被调到了最亮。数百盏烛台和壁灯同时燃烧着,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如昼。

宴会厅的长桌已经摆好了,那条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深色木质长桌从大厅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桌面上铺着厚重的、绣有王室纹章的白色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按照礼仪,长桌只有国王端坐桌首,其余人分散在两侧,按照身份和爵位依次排列。空气中浮动着食物的香气、酒液的醇香、以及那些精心调配的香水在暖热的空间里混合之后形成的、浓烈而复杂的味道。

国王携着霍克勋爵出席了。

欧文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国王礼服,在烛火中泛着沉静而深邃的光泽,领口和袖口饰着银线的刺绣,在他的动作之间隐约流转着细碎的光。

他的面容在灯火中显得年轻而锐利,那种锐利不是锋芒毕露的,而是一种被权力和责任打磨过的、正在成形中的锋利——像是刚刚开刃的剑,还没有经历过太多血与火的考验,但那种锋利本身的质感已经清晰可辨。

霍克勋爵走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礼服。那件礼服的颜色比欧文的更深更沉,带着一种被时间洗过的、微微泛旧的厚重感。

他的鬓白头发在烛火中泛着银色的光,面容上那些被风霜刻出的纹路在温暖的灯火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种如岩石般坚毅的质地依然清晰。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需要用力就能被感知到的分量。

年轻的国王锐利,年长的勋爵老成。两人一同从侧厅走出来的时候,看上去莫名地和谐。

像是一幅已经画好的画上,年轻掌权者和他的剑必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在场的所有人都起身以示尊敬。

那些贵族们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来,朝着国王和霍克勋爵的方向微微躬身,裙摆和衣料在起立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只有一个人没有起身——王太后端坐在宗亲长桌的首位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面容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直系长辈的从容。

这是她作为国王直系长辈的特权,在整个王廷里,只有她可以在国王入场时不用起身。

欧文走到桌首的位置站定,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来,面朝着整个宴会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宴会厅良好的扩音结构送出去,清晰而沉稳地落在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段经过精心措辞的致辞,他代表国家,向霍克勋爵表达了感谢和褒奖。

那些话被一句一句地铺展开来,从北境的风雪和敌军的铁蹄,到霍克勋爵率军迎击、守住边境的功绩,再到俘获的丰盛和北境重新归来的安宁。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度,是一种“我作为国王,代表这个国家,向你表达我们应有的敬意和感激”的郑重。那种郑重的措辞方式带着对于凯旋将军致辞的典型风格——大量的比喻和铺陈,将军事胜利包裹在华丽而庄重的词句之中,让那些功劳听起来像是一首被精心谱写的、献给国家的赞歌。

致辞结束之后,宴会正式开始。

流水一样的侍从从两侧的侧厅鱼贯而出,奉上各种食物。那些餐盘被一道道地放在长桌上——先是冷盘,那些用薄切肉片、腌渍蔬菜和鱼冻组成的开胃小点;然后是汤品,浓稠的奶油蘑菇汤盛在银质的小碗里,上面撒着切碎的香草;接着是主菜,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用香料腌制后慢火炙烤的鹿肉、裹着面包屑炸至金黄的鱼排、还有那些切成块状炖得酥烂的野禽。

每一道菜都被精心地摆盘,用那些可以食用的花草和酱汁在盘面上画出细致的纹样。酒液从那些被侍从捧在手中的玻璃瓶里倾入杯中,深红的、浅金的、透明的液体在烛火中泛着各自的光泽。

霍克勋爵在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离席了。

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端起酒杯,朝桌首的方向走去,走到欧文面前,微微躬身,将酒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

“陛下。”他说,声音不高,但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被北境的风霜磨得粗粝而沉稳的音色在宴会厅里传得很清楚。

他说的是忠诚与感恩——感谢国王的信任和嘉奖,表达自己作为臣属对王室的忠诚,以及对于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将士们的追念。

按照流程,那些话被他说得不疾不徐,每一句都带着一种不需要修饰的、沉甸甸的分量。

欧文听完之后,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侍从手中接过一只银质的酒杯,亲手将酒液注入其中,然后他把那杯酒赐给了霍克勋爵。

霍克勋爵行了跪礼,深红色的礼服下摆在他跪下的瞬间微微铺开,在深色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弧。

他接过那杯酒,仰头饮下,然后把空杯放在地上,叩首。

那声叩首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一刻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之后,欧文又命侍卫向其他从征的大臣们分赐酒水。

那些侍卫捧着托盘走向宴会厅的各处,将国王赐下的酒杯送到每一个随军将领和大臣面前。那些人在接到酒杯的时候都站起身来,朝着桌首的方向行礼,然后饮下。

那种仪式性的动作在宴会厅里反复出现,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国王手中延伸到每一个为这场胜利出过力的人身上,把恩宠遍及全军。

因为这次是专为凯旋的霍克勋爵举办的晚宴,因此跟国王同坐一桌的都是其他随军将领和大臣们。

宗亲和其他贵族都分到了其他的长桌上。那些桌子围绕在主桌的两侧和后方,按照身份和血缘的远近依次排列。

王太后坐在宗亲长桌的首位。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那一端,隔着不远的距离,能看到主桌那边的全部动静。

但王太后此刻对于主桌那边礼仪性的表现没什么兴趣,她心里有些不痛快。

不痛快的原因不止一个:

首先,霍克勋爵在归来觐见过国王之后,没有接受她的邀请。

虽然她心里也明白,立场中立就代表着霍克勋爵不会做出格的事情——礼仪要求他必须觐见国王,他就会做得一丝不苟;没有惯例需要他同样去觐见王太后,他于是婉拒。

光是这样王太后倒也没那么生气,本来就有预料,去邀请也只是表达对霍克勋爵的重视,在他面前刷刷存在感罢了。

真正让她不痛快的是,她发现原本不会出席的艾伦也出席了。

国王是个谨慎的人,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不担心霍克家族或者别的别有用心之人在晚宴上制造尴尬,说明很有可能霍克勋爵已经跟艾伦见过面了。双方已经达成了某些和解或者共识,有霍克勋爵这个家主镇着,国王才放心让艾伦出席。

王太后不痛快的点在于,对此她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只能猜测。

她的眼线被清理了太多,那些曾经能传递消息的缝隙正在被一个一个地堵上。

“听说这次国王竟然亲自过问宴会的安排事宜,”王太后淡淡地对旁边的塞西莉亚说道:“虽说是重视对国家有功之人,但也有失体面。”

塞西莉亚闻言,微微低了一下头,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得体的微笑。

她知道王太后这话暗藏的意思——国王是在防着他们像在丰收庆典上一样动手脚。

但实际上,不管是教会还是佩蒂特家族,这次都没有任何想法。

作为知道他们这次什么都不打算做的人,王太后当然可以嘲讽国王多此一举做无用功。

而塞西莉亚想的是另一回事:毕竟他们确实做过,国王防着他们,也很正常。

她知道王太后真正不爽的原因在于国王最近对她眼线的清洗,她对王廷内部发生的事情越来越依赖猜测,而非确定的情报。

但这不是能在宴席上讨论的事情,因此塞西莉亚只能露出尴尬得体的微笑,当作没有听懂王太后话里的那层意思。

宗亲长桌靠后的位置上,艾伦不动声色地应对着周围人的恭维和搭话。

他的身份在王廷里一直很尴尬,顶着“国王承认的血亲”这个名头,但私生子的阴影始终如影随形。

不过当今的国王除了他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直系亲属了,其他宗亲都是已经隔了一代血脉。

又因为宗亲名义上要受最高地位的王太后管辖,而王太后也不放过任何能够抓住的权力,导致国王本身对宗亲也比较冷淡。

他不需要他们,也不怎么在意他们。

宗亲们得不到国王的重视,自然也很着急,如果继续这样被边缘化下去,他们头上的那点体面迟早会被耗尽。

因此,当他们看到艾伦出现在宴会厅里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里都带上了一种格外热切的东西。

他们不在意艾伦的身世,只想跟艾伦结交。

毕竟有目共睹的,艾伦对国王来说有多重要。

就算这次教会的事情本质上是国王想要针对教会才处理得这么严重,但明面上也还是为了艾伦才这样做的。

能跟这样一个在国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搭上关系,对宗亲们来说,是一根不能被错过的绳子。

于是那些人用各种方式跟他搭话——问候他的身体,称赞他的气度,提到他们曾经在某次沙龙上远远见过他一面。

艾伦不动声色地应对着,没有拒绝任何人的搭话,但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可以更进一步”的余地。

还有一些人倒不是跟艾伦搭话,而是跟艾伦身后的莱斯特搭话。

上流社会喜欢漂亮的小男孩。

那种喜欢带着一种暧昧的、心照不宣的意味——年长的贵族们用一种“逗弄”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年轻貌美者的兴趣,那种兴趣很多时候并不认真,只是一种被酒意和烛火催化的、无聊的消遣。

莱斯特的年纪比通常那些“漂亮小男孩”要大一些,但他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和他刻意维持的乖巧顺从的表情,还是让人产生了逗弄的欲望。

那些宗亲里也有没什么上进心、只想在宗亲的位子上混吃等死的人,无聊之下便去跟莱斯特说话了。

他们在心里想的是:不愧是当下受宠的弟弟,这种场合竟然还敢带着娈童。

莱斯特忍着恶心,用尽了他曾经的所学的技能,回答那些问题,微笑,避让,维持着一种“乖巧”的表象。

但在那些动作的间隙里,他的目光会间或抬起来,越过那些围着他的人的肩膀,落在桌首王太后的方向上。

他看着王太后的身影,那个坐在宗亲长桌首位上,姿态端庄而从容的女人,那些细节被他一个一个地收进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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