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好。
崇文门外,花市大街上熙熙攘攘。
阳光斜穿过金黄的银杏叶,农历十月的风已经很凉,就连菊花都一半萎地,任什么冷风都吹不败的,唯有绒花绢花了。
“天下绢花出北京,北京绢花出花市”。
一大清早,沿街的老字号们就下了板,露出里头满墙满架的簪发花儿,挑担子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云霞一般的花,这一堆,那一簇,挤挤挨挨,仿若瑶池花海。
老字号玉丰和,也迎来了今天的第一批新客人。
不过,那踏进门槛的两人,不是寻常的大姑娘小媳妇,而是两个形貌俊美的男子。
掌柜的扶了扶鼻子上的金边眼镜,探着身子仔细一瞧,便认出了来人。
镜片后的眼睛惊喜地亮了亮,他忙不迭地亲自迎了上去:
“哟,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今儿想看什么花儿?有刚出坊的尖儿货,上台用绝对出彩!”
戏台上用的花,与日常的簪花不同。
日常首饰,要的是禁的起近处细看的雅致精巧,但戏台上用花,要颜色极鲜、造型张扬,才能隔着老远显得夺目。
因此,掌柜的那双胖手从玻璃柜台里端出来的,就是一大盘的飞红艳绿,那颜色恨不得扎穿人的眼。
“瞧瞧这绒,打得多密啊,您戴着它翻十个跟头都不怕压坏!还有这绢花,颜色绝对不怯,您一转身,那花瓣就跟云霞似的跟着摇……”
他正比了兰花指在鬓边说得陶醉,却被打断了。
“掌柜的,您的这些花我们都不要。”
梅檀心道。
他一只胳膊肘尖搭在程唳云肩头,眉眼微挑,另一只手里的泥金扇子在胸前轻轻一拍、一拍。
掌柜的那张圆脸便红了红:
“哎呦……这花儿您都看不上眼呐?我们这可是全京城花样最全最精的老字号,想要更好的您可找不着啦!”
这年头,这些个角儿们是越来越金贵了,个个都有刁钻古怪之处,他实在不知,这两位新秀今儿移动大驾到他这来,唱的又是哪一出。
不过,他们二位今日倒不像是来刁难他的。
只见梅檀心话音一落,就从怀里掏出来一卷薄薄的宣纸。
“那些现成的花儿都不好,劳您瞧瞧,这样的花能不能做?”
掌柜的连忙凑近了迎光细瞧。
几张纸依次铺展开,每一张上,都画着巴掌大的花样,放眼望去,竟不是寻常的桃花、菊花什么的,而是兰花、芙蕖、紫藤、玉簪。
而颜色更是千奇百怪,藕荷紫、香叶红、沧浪蓝、竹叶青……
光是这些颜色,掌柜的就从没在戏剧花上见过。
整个京城里,怕是都找不到一朵这画样上的簪花。
梅檀心上半身子伏在柜台上,支着下巴看着掌柜的细瞧画样的神色。
自从发现程唳云总嫌鬓花的颜色不好看,他便想了一个主意,与其在市场上四处淘,还不如定做一批,保证合他心意。
于是,花了几天的闲暇,他们两个一起商量着画了这些。
“只要您作坊里的师傅能做出来跟这一模一样的,往后啊,我们哥俩买花儿就再也不去别处了。”
他带笑道。
听了这个,掌柜的便是心头一热,难掩喜色,不过,他迅速转了转心思,先搓着手掌心道:
“恕我直言,您这样的花,我做了这几十年也没见过,这师傅们得要打样、试色,要花的功夫怕是大了去了,而且……”
“定金在这里。”
程唳云对他的意思心中有数,便直接接过了他的话头,从衣袋里掏出来一摞银元,
“只要样式合适,价钱好说。”
但没想到,掌柜的眼睛虽亮了亮,却把那些银币都推了回来。
“哎,程老板,小店可不是那个意思。”
他那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生意人的精明与和气,
“这银钱的买卖不过是小巧而已,但,要是能借借您二位的名头,把您二位的玉容跟小店的名字一起印在报纸上,那我们就是不要钱也愿意干这个活儿!”
梅檀心跟程唳云对视了一眼。
这叫做广告,二人会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京城的商号开始喜欢拿名角的形象做广告了。
从前他们只是往戏园子里送些写着字号名的花篮,而现在,火柴、洋烟、肥皂、雪花膏的盒子上,都纷纷印上了名角的画像和名字。
年初的时候,程霄云偷偷把她大哥的大头画像卖给了牙膏厂,被程青云追着打。
但打也于事无补,卖出去的大哥泼出去的水,京城的日用铺子里,已经到处可见程青云那张呲着大白牙笑的画像了。
他们两个初出茅庐,还从来没赚过这份钱呢。
梅檀心有些踊跃。
那掌柜的更是期待着他们能答应。
要是把他们俩这俊美逼人的画像挂在店门口,那小姐太太们为了买同款的花来戴,不得把他的店面挤破了呀!
于是,他便立刻舌灿莲花,痛陈这份双赢的好处。
梅檀心很高兴,他们要组一个新的班子,四处都要使钱,如此一来在头面上就能省一大笔。
程唳云却比他冷静几分,想了想,先把手按在那些花样图纸上,说:
“做广告可以,不过,这些样子是我们二人所有,您要是照着做了卖给别人,得给我们抽成。”
梅檀心眼睛微圆。
他竟没想到这个……这掌柜的倒是精明,他想,被他二人的广告引来的客人,自然是想买一样的花来戴。
靠着这几样新奇的簪花,他能赚的可不少。
只要帮他们免费做一批花,就能一直靠这个赚钱,真是桩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果然,掌柜的被程唳云说中了小算盘,讪讪笑了两声。
不过,即使抽份子,他也还是有的赚,所以依旧笑脸相迎。
梅檀心知道,接下来就该他上场,讨价还价了。
于是,两下里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每卖出一朵花,刨除料费和师傅们的工费,剩余的利润,店里和他们两人各拿一半。
“真没想到,我们这些花样子也能赚钱!”
出了店,梅檀心高兴地说。
程唳云道:
“到时候我们就把所得的钱放进新戏班的公账,用来做行头。”
“好,就这么办!多亏你心思灵,咱们又省了好一笔银子!”
梅檀心感到一阵踏实舒心。
他们俩每月所得的包银虽然优渥,但要组一个新戏班子,东算西算总还是捉襟见肘,怕要攒好些时日了。
若没有精打细算,只怕三年五载也办不成事。
但有了程唳云这样的机变,他们竟还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开源些许。
梅檀心越想越觉得,只要他们两个人一起,就没有什么事是干不成的。
“多亏你的画好。”
程唳云微赧,低眉看着他,眼带笑意。
自从说定了要组新班子,梅檀心就一直很踊跃,无数的新点子不停地从他的心里涌出来。
程唳云也是一样。
“不光是花,行头的颜色也要相配,配角和龙套的行头也都要一体安排。”
他边走边说自己的想法。
传统的戏台上,颜色总是东一块西一块的,龙套甚至不换专门的行头,就那么破衣烂衫大喇喇地上台,毫无美观可言。
就算是主角的头面,只要在角色的模范内,颜色花样都是全凭心情,是否与衣着相谐,全看个人的品位,实在太过潦草。
梅檀心认可程唳云的想法,而他也有好多角色调度上的构思。
他想让那些二三路的伶人,也能有被选拔逐渐跻身主演的机会,不至于让愚笨无能者忝居高位,有才华的人却一直被压在底下。
毕竟,那也是他少年时经历过的难关。
以后有了自己的戏班,这些规矩就都由他们自己定,想想就让人高兴。
不过,在兴奋之余,梅檀心还有一个顾虑。
“你说,咱们就这样组了新班子,算不算把大哥给闪了?你哥哥他不会伤心了吧?”
他忐忑地问。
对这个问题,程唳云早已思量过了。
“其实,大哥是怕我们刚出科晕头转向,所以才让我们搭他的班子的,”
他慢慢说,
“但是,自从我们进来,大家都快忘记粹云社的头牌其实是我哥哥了。”
梅檀心还没想过这一层。
仔细想想,最近这一年半载,粹云社每天的压轴戏,不是他的就是程唳云的,全都是旦角戏。
正经小生挑梁的大戏,他都好久没看到过了。
这么一想,他才回忆起来,程青云作为全京城唯一一个小生班主,他班里的压轴戏,一直是《群英会》《奇双会》《状元谱》……
其实,程青云在台上并不总是那犯着花痴、围着旦角叫“姐姐姐姐”的文弱才子,潇洒英武的王侯将相才是他最耀眼的形象。
原来程青云真的为他们两个默默让步了好多。
“大哥对我们可真好啊……”
梅檀心心里酸酸地感叹着,下定了决心,
“那我以后再也不帮程霄云欺负你大哥了!我要好好保护他!”
“所以,咱们也该把粹云社还给大哥了。”
程唳云笑道。
梅檀心点了点头。
他知道,以后程青云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程唳云还是会不遗余力帮衬的,他也一样。
“那我们的新班叫什么名字?”
他又激动了起来。
攒钱、选聘人员、添置行头物品……他们可有太多事要忙了。
不过,首先,要定一个响亮的名字。
然而,还没等程唳云回答,梅檀心的余光瞟到了花市的一角,却忽然变了脸色。
眼角瞥见一个身影,让他的心脏没由来地重重一跳。
“你去哪?”
耳边传来程唳云错愕的声音,但梅檀心听得却不真切。
他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朝那个身影的方向跑了过去。
在人流的深处,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