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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因为他是哥哥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但对梅檀心来说,那一瞬间却深深印刻在了他的心里。

这十年来,他也无数次在人群中看到过似是而非的女孩,但每一次仔细辨认后,他都会大失所望。

那些都不是巧儿。

可是今天,他从未如此笃定。

那女孩十三四岁的年纪,眉毛细长,小小的鼻子,一双杏眼那样水灵。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孩,像她那样可爱。

即使已经十年过去了,一个四岁的幼童已经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女,她的变化该是巨大的,然而梅檀心就是认得出来。

因为他是哥哥。

梅檀心身形如箭,几乎是本能地立刻飞扑了过去。

他挤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推开一切挡在他面前的东西,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焦急。

“巧儿!”

他大吼了一声,用足了中气。

可是,他的声音淹没在了身周的叫卖声中,而街道尽头的那女孩,也没注意到这个方向。

她挎着一个小花篮,盛满了刚刚选购好的簪花,跟着两个年轻靓丽的女子一道,上了一辆洋汽车。

梅檀心瞳孔一缩,又大喊了几声,拼了命地追赶过去。

但已经晚了,那洋汽车顺着开阔的街道扬长而去,很快就失去了踪影,只留下了满街激荡起来的黄土。

汗水从梅檀心的鬓角滚落下来,他站在街心,感觉自己的心口瞬间凉透了。

耳中一阵嗡鸣,他闭了闭眼睛,将手支在膝头,大口地喘着气。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自己简直是疯了,那女孩多半与巧儿无关。

可另一个声音却更强烈,告诉他她就是自己的妹妹,没有错。

而与此同时,方才所见的画面,也让他的心如堕冰窟。

因为那肖似妹妹的女孩,头上扎着双丫髻,额前留着满天星的刘海……是时下青楼雏妓常有的发型。

不可能……不会的!

梅檀心一想到如果这是真的,就心如刀绞。

如果这十年妹妹果真流落烟花,受尽折辱,他宁愿当年花继芳告诉他的是实话。

他见过的世事越多,心里就越明白,为什么爹娘当年直到饿死都不舍得卖掉他们小兄妹两个。

沦落到下九流中,身不由己,连男人都要吃尽万般的苦楚,更不要说,是一个女孩。

他宁愿妹妹只是因为一场风寒,死在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

可是,一想到如果妹妹真的死了,她小小的尸身就埋在雨夜潮湿的荒郊野岭……他又庆幸自己方才的所见才是真实。

她还活着,长大了,看起来是那样白净健康!

仅仅是这样,就足以让梅檀心眼圈滚烫。

他的心都快被那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如被刀割的痛苦给撕碎了。

梅檀心握着拳头,咬了咬牙关。

不论如何,他一定要去找到她,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回头一看,是程唳云。

梅檀心好像在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才想起来自己眼下身在何处。

程唳云见身边人莫名其妙就突然跑进了人群深处,又错愕又着急,连忙跟上,可梅檀心跑得实在太快,他差点跟丢,费了好大的劲,才看见原来他正站在这个街口发愣。

“你、你怎么了?突然跑什么?”

他皱着眉,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梅檀心如梦初醒。

他连忙强迫自己回了回神,勉强掩饰着脸上沉重的神情:

“哦,刚有个毛贼,翻了我的口袋……”

程唳云眼睛瞪大了些。

不愧是在街面上混大的人,他想,要是自己碰到这事,恐怕到家也发现不了,更别说立刻拔腿去追了。

“那你追到了吗?”

他赶忙问。

只见梅檀心略微低眉,摇了摇头。

其实一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程唳云就知道是没追到。

他想了想,笑着宽慰道:

“能让你都追不到,这小贼也算苦练了一身本领了,就当施舍他吧。”

他又问他丢了多少钱,梅檀心随口编了个数,便跟着他一道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

哗啦一声。

梅檀心一抬头,看见原来是程唳云把他自己的钱袋掏了出来。

他略微顿了顿步子,就感到自己的手被程唳云捉住了。

手心里,被放上了他方才所说的数目的银元。

程唳云的眼睛里的笑意更加温柔,声音轻缓:

“好了,就当追回来了,别不开心了。”

不知怎的,那样的温柔却忽然让梅檀心喉头一紧。

深深的酸楚顷刻涌上心头。

就连被毛贼偷了几块钱这样小小的委屈,程唳云都想安慰他、替他弥补,如果他知道自己碰到了多大的难事,他又会说什么呢?

他一定会像那天在马车上时那样,对他说,让他靠着他吧。

梅檀心真想现在就依靠着程唳云,把一切都告诉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他大哭一场……

可是他不能。

因为,如果那个女孩真的是妹妹,梅檀心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曾经流落何方。

他不能让妹妹一生都背上妓女从良的名声,受人指点白眼,在人前人后都抬不起头。

她才十四岁,不该被过往的屈辱缠绕一辈子。

他该帮她彻底摆脱那个噩梦,就当那不该发生的十年,真的从未发生。

梅檀心知道,妓馆往往势力复杂,想凭自己把妹妹救出来,谈何容易。

但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尽力一试。

很快,他就下定了决心,咽下了心头的酸楚,点了点头,把那几个银元收进了口袋。

“程唳云,咱们去趟师父家吧,我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他。”

他匆匆道。

他准备去科班里,找许棠云。

京城的各大青楼,里面女子所梳的发式是有不同样子的,许棠云是堂子出身,他对这些地方都更熟悉,要是能说得出来一二,他或许就能找到妹妹的下落了。

程唳云却微微皱眉,说:

“你怎么了?师父不是去上海了吗?”

梅檀心愣了愣,才想起来。

师父应邀去上海唱戏,要去一个半月,前天,还是他们哥俩亲自去火车站送的行。

“嗯……那咱们也去趟师父家!”

他还是说。

“啊?去干什么?”

程唳云被他弄得蒙蒙的。

梅檀心已经分不出多的心思去想借口,只是胡乱道:

“你,你别管为什么,反正就是去一下!”

好在程唳云早就习惯了他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只是“哦”了一声,便跟着他往沈宅的方向走。

进了沈宅,梅檀心让程唳云去找闫师傅谈谈心,自己则连忙去把许棠云找到,将他拽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红线捻金丝的头绳,双丫髻,满天星的刘海……”

许棠云冥思苦想着,告诉他,

“好几家南班里的清倌人,都留这样的头啊,醴泉院、惠风院、还有竹音阁,里面没梳拢的小姑娘都这样。”

梅檀心听得皱眉。

有好几家……

不过,听说这些妓馆的名字,又让他略微放心。

因为这几家,都是一等的清吟小班。

京城的妓馆,向来分为三等,一等称“清吟小班”,二等称“茶室”,三等称“下处”。

而在清吟小班中,又以南班为贵,这里面的姑娘多被授以琴棋书画,精心养育,并非那下等的肮脏糟烂之所。

只是,要从这里赎人,怕也是要难得多了。

他正思索着,又听许棠云好奇地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是在外头看上谁了?我可劝你别打这个主意,妓院最会敲诈人了,有那个赎身钱,你在咱们梨园人家里都能娶三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了!”

“去去去!少放屁,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了!”

梅檀心没好气地打断了他,只是催着他细细想想,究竟都有哪几家,一家也别落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来,一一详记。

就算一家一家挨着去找,他也一定要把妹妹找到。

·

眼看着要入冬了,可北京城却下起雨来。

小雨丝丝缕缕,夹杂着纷纷雪片,落在尚未上冻的地上,融成一片泥泞。

这样污糟的天气,整个柏树胡同里,就没有一家小班的生意是好做的。

日近中午,过夜的嫖客早已散尽,当红的倌人们零零散散起床,梳头绑脚,昨夜有生意的,或许能得一管大烟醒神,稀薄的烟雾从二楼的小房间里慵懒地弥漫出来。

而还未到接客年纪的清倌人们,起得就要早得多了,天未明时就跟着教习练字学琴,到日上三竿,早已忙了半日。

晚香惦记着教习指点过她的诗文,等会定还要考她,于是,饥肠辘辘往二楼的餐厅去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着那一词一句。

到了二楼,已有几个姐姐聚在一张八仙桌旁,她们衣衫尚未齐整,神情也还带着些慵懒疲倦,一个正倚在薰笼前在指甲上慢慢染着蔻丹,一个凑在烟灯前,细细挑了挑烟膏里的杂质。

说笑声偶尔响起一阵。

这几位姐姐都是打扬州来的,操着一口细细的软语,不过她们所说的,无非是与客官之间的那些事,要不然,就是钱。

晚香习惯了她们平日谈论的那些事,只是趁娘姨还没上来,忙不迭把一只包子迅速塞进嘴里。

娘姨近来总嫌她长得快,怕她肥壮,看着她不让她多吃,晚香夜里总是饿得难受。

好在姐姐们对这早餐惯常兴趣寥寥,由得她吃。

可是今天,几声细语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耳朵,打断了正在她咀嚼的动作。

“你们可听见啦?这一向好像有个戏子,说要买个清倌人娶家去,每天一早挨家挨户来问唻。”

染蔻丹的那个懒懒地呷了一口茶。

“可不哩嘛,听说昨儿他刚去过醉花轩,这个人真够能出笑话的。”

剔烟膏的那个也闲闲搁下了烟枪,一手拢了拢肩头随意搭着的披肩。

“你说,一个戏子,他也真敢想——做我们这行的,哪个去姘戏子,不叫人家笑掉大牙?”

“你还嫑讲,听说他出手阔气得很唻,这两年成年成不好,领家们都想着能赚一笔是一笔,管他戏子还是叫花子,都随他进门了。”

“真是世风日下哦……”

晚香端着茶壶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连忙问:

“姐姐们,你们说的是谁?”

染蔻丹的那个丹凤眼一斜,就带上了笑:

“怎干,晚香,你想嫁戏子啦?”

另两个也嘻笑起来,其中一个便说:

“就是那个唱《霸王别姬》的梅檀心哎,我看他卖相也真配得上你,就是这脑子嘛……”

“去去去!”

拿大烟枪的那个却啐了她们几口,把晚香护在怀里,

“一群嘴尖的,早晚烂舌头才好,凭我们晚香的才貌,当官太太都有余了,哪个要那个戏子?”

晚香却像被一阵失魂落魄打中了。

梅檀心,梅檀心……那个名字一直回荡在她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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