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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建一个新戏班!

三次请客,加上那晚的涮羊肉,梅檀心和程唳云今年的秋膘可算是贴得大发了。

梅檀心越吃越开心,为了那鲜嫩的烤乳鸽昏了头,跟程唳云说,只要他以后还请客,随便他怎么欺负自己、跟自己撒酒疯,自己都能招架。

虽然程唳云还是想不起来那天晚上他到底把人家怎么了,可听了这话还是耳尖微红,心里觉得很受用。

但与此同时,他们俩也双双像被秋风吹开的绣球菊,齐齐丰腴了一圈。

从前在科班里,梅檀心一直都是最精瘦的那个,修长里带着灵活的劲头,打起旋子来轻盈得像一瓣赤蝴蝶。

可如今,那线条利落的颊边,竟微微鼓起了一个软软的弧度。

程唳云也是一样。

从前为了台上的几分袅娜,他瘦得皮贴骨,但如今刚出师一年半载,竟也修得玉露凝脂。

虽不至于是“有美一人,硕大且卷”,但报上也已有评价,说他如今珠圆玉润,色如莲葩。

那本来都是夸他气色丰润的好词儿,可时间长了,又有一个爱操心的大哥要忍不住挑刺了。

台上的一出《偷诗》,程家两兄弟刚刚上演了一出暧昧纠葛,看官们心里灌了蜜一般,都为这对璧人之间的情丝万缕而弯了嘴角。

如今程唳云再演这陈妙常,已经不像四年前那样呆板无神。

他眉目含情,那藕断丝连的痴缠意味和着秋波暗送,不仅让台下的观者触动情肠,就连程青云这个做哥哥的,接到那样的眼神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此身非己所有,人戏不二。

但一下台,程唳云就卸下了目光里所有缠绵交织的情愫,面对程青云,又变成了那个过分清澈和顽固的傻弟弟。

程青云把那一身的风流倜傥脱了,洗个脸的功夫,就看不到弟弟的人了。

满世界搜寻了一个遍,他才终于在后门外的巷子里发现了人影。

他家程唳云跟小梅猴子学的下里巴人行径越来越多了,如今动不动就找高处一蹲,全无仪态可言。

眼下,他俩正并头蹲在一处矮墙头上,也不说穿戴整齐,就在水衣子外面胡乱套了一件长夹袄,一人捧着俩纸包,在那左右开弓地吭哧吭哧啃,远看跟俩刚讨到热馒头的叫花子没区别。

程青云看得眉头紧皱。

而梅檀心此刻正食指大动。

“嗯……真香!”

他左手攥着一个猪头肉火烧,酱香浓郁,右手虚握着一个糖油饼儿,炸得酥脆的糖壳包着软糯的白面薄饼。

左一口咸的接着右一口甜的,两边轮流临幸,搭配绝佳。

“怎么样,我新发明的吃法,好吧?”

他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程唳云,挑着下巴问。

程唳云吃得正忙,顾不得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嗯嗯”了两声。

梅檀心看他吃东西的样子,就有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他都想把这人带回去给沈玉卿好好炫耀一翻了——那年程唳云大病一场瘦得脱相,沈玉卿可拿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可是如今呢,程唳云在自己的陪伴下一年比一年爱吃饭了,这下师父再也不用操心了,梅檀心骄傲地想。

连报纸上都说,程唳云现在演杨玉环可比从前那清癯的样子要合适太多了,扮相于清冷处见??艳,蓝田玉暖,静美无瑕。

然而,梅檀心才刚在满足感里沉浸了一小会儿,就听破风传来一声大喊:

“哎,你俩讨口子呢!给我下来!”

脊背哆嗦了一瞬,梅檀心跟程唳云齐齐抬头,就见程青云气势汹汹冲过来了。

“嘿!你小子骂谁呢!”

却有个破衣烂衫叫花子从不远处跑过来,气愤地在程青云身前拦了一道,

“你个臭戏子,讨口子怎么了?下九流里老子还比你高一流呢,没让你跪下给爷爷磕头就不错了!”

梅檀心跟程唳云愣了愣,就感觉怀里一空。

是程青云,他一脸不耐烦,把他俩正在吃的东西一口气全没收了,丢给那多事的叫花子:

“滚滚滚,起一边儿呆着去!”

那叫花子意外得了满怀的嗟来之食,虽然依旧骂骂咧咧,但还是颠儿颠儿地赶紧消失了。

徒留梅檀心疼惜不已,伸手冲着他的背影徒然挽留了几下:

“……我的猪头肉!”

而程唳云也抿了抿嘴唇,一脸不舍地盯着那个方向。

这反应把程青云看得满脸嫌弃,呵斥道:

“看你俩现在这点出息,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还不给我下来!”

两人不情不愿地跳下矮墙,背着手站好了。

程唳云沉默着等待挨训,但梅檀心向来是要犟嘴的。

“科班里饿怕了嘛,况且吃点肉又不耽误什么……”

他委屈道。

唱旦角的男孩子从小都吃得少,不然身形怎么能比拟女人?

可如今好不容易出科了,赚钱了,难道连吃几顿饱的都不成吗?

但程青云怒气未减:

“你是不耽误,那他呢!”

其实梅檀心每天要演那么多武戏,就算吃再多也都化为力气用在台上了,因此那一点点圆润,唯有熟悉的人细瞧才看得出来。

可程唳云就不同了。

“你看看你!那脸圆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赶明儿别唱戏了,站戏园子门口当石墩子去吧!”

听了这话,程唳云还没说什么,梅檀心先急了:

“谁说他胖了?明明就不胖!”

他简直气得跳脚。

好像自己辛辛苦苦培育的芍药花终于开了,人人都说好得不得了,却偏有人要来贬损。

程青云瞪了瞪眼睛,问:

“你再顶嘴?!”

程唳云在背后急着扯他的衣袖,可梅檀心却上头了,梗着脖子为程唳云伸冤:

“就不胖!人家苏轼都说了,‘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美人不分胖瘦都是美的!更何况程唳云一直都那么瘦,只是稍微不那么瘦了而已,大师兄你到底还要怎样苛刻才算完啊?”

他实在见不得程唳云挨骂,一心只想护着他。

不管程唳云怎么使眼色都没能让他偃旗息鼓。

最终,他成功地惹怒了程青云。

程青云气得鼻子都歪了——从前小梅不识字的时候还好些,如今读了几本书在肚子里,别的本领没有,顶嘴倒是更顺溜了,还竟敢引经据典!

手边实在没什么能揍人的东西,他被气得走投无路,干脆捡起一块砖头就冲了过去。

梅檀心这才大惊失色,被程唳云一拽,俩人飞窜出去二里地,终于甩掉了愤怒的大哥……

不过,他们两个终究还是没逃过那顿打。

第二天,演《断桥》。

粹云社的这出戏,是最红的王牌,程青云的许仙,程唳云的白素贞,梅檀心的小青,三人之间珠联璧合,略无参商。

排在前面的那出戏拖了些时候,管事的说马后,梅檀心就跟程唳云在后台慢慢扮。

程唳云已经收拾好了,就差两串鬓花了,试了几对都不满意。

“那对淡青色的就很好看啊。”

梅檀心对着镜子里的那人说。

但程唳云却说那颜色太浮了。

梅檀心又提议用粉色和白的,可程唳云又嫌太平常,人人都用这些颜色,他想要不一样的。

梅檀心便笑:

“哎,你闭上眼睛,让我帮你簪,保证好看。”

于是,程唳云就听他的,闭上眼睛转了过来。

梅檀心憋着坏心眼,从绢花盒子里挑了两串给他戴上,然后把他转回去了,让他对着镜子睁开眼——

“绿配红,赛媒婆!哈哈哈哈哈!”

程唳云一边把那两串乡下媒婆才戴的颜色扯下来丢了,一边站起来捉人。

梅檀心因为笑得肚子疼而没力气逃跑,只能任由程唳云把他按在戏箱上胳肢,额顶的红绒球剧烈颤动着。

正在此时,他们俩单独的小扮戏房被咣当一声踹开了门。

“你们两个是要反天吗!”

发怒的,是程青云。

听着大哥怒气异常,他们俩慌忙站了起来,七零八落。

“怎么着,离了科班就把规矩都还给师父了是吧?在后台扮戏耍笑,谁教你们的!?”

这回他吸取了经验,根本都没给梅檀心留顶嘴的气口,势如长虹。

“两个台柱子,不知道以身作则,还带头嬉笑打闹,把后台当菜市场呢?!就这么放逸吧,飘吧!一天天的不是傻吃就是傻笑,哪天把师父教的都还给祖师爷,你们俩就高兴了!”

外面的大扮戏间里还有好些师兄弟,龙套跟底包们也都听着呢,梅檀心臊得耳朵发烫,可还是不敢反驳。

直到程青云发号施令,他才惊呼出声。

“你们俩,给我站这儿,撅过去!”

梅檀心瞪大了双眼:

“大师兄,我们都已经出师了,连师父都不揍我们了!”

可程青云才不管他:

“你还敢提师父?要不然把他老人家叫过来看看?你看他揍不揍你们!

“给我撅过去,裙子撩起来!”

梅檀心还想挣扎,但程唳云连忙拽了拽他,让他别再犟了,否则大哥只会更生气。

于是,他就跟程唳云一起趴在了桌上。

他本来想着,亲哥哥打亲弟弟能有多疼?

可等那条长花枪同时抽在他俩的屁股上的时候,梅檀心还是没忍住,“嗷”的一声喊了出来……

“该扮戏扮戏,该候场就安静呆着!再有下次,这个月的花红我全给你们扣了!”

最后,程青云丢下几句威胁,终于走了。

梅檀心眼含泪花,站在原地。

“我们关起门来说笑一下也不行吗?又没让人看见。”

他连抱怨都只敢小声说,生怕再招来什么罪名。

大师兄这里什么都好,给的戏份公道,也没有按资历排戏的陈规陋习,就是规矩实在太严苛了些,天天吹毛求疵,小题大做,压得人透不过一点气儿,对梅檀心这种人简直就是座五行山。

而程唳云则习惯性地帮他揉着挨打的地方,边揉边低低地说: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我们最近是有点过分。”

梅檀心张口结舌了一瞬,急了:

“你怎么还替他说话啊!我看他就是那天没出气,今天故意找我们的茬!”

程唳云看他委屈的样子,心里也难受,低了眉。

他也知道,梅檀心其实不适合呆着大哥手底下,他完全就是因为不舍得离开自己,才留在粹云社的。

“那边也要揉。”

梅檀心瓮声瓮气,转了转身子,理所当然地递给他另一半屁股。

程唳云便又去隔着裙子帮他揉充满弹性的另一边。

“你别急,我想好方法了。”

他轻声说。

“什么方法?”

梅檀心声音闷闷,红着的眼睛跟眼窝的胭脂融为一色,随着说话的动作,头顶的绒球又颤了颤。

程唳云便凑近他耳畔,把心底一直酝酿着的计划告诉了他——

“咱们俩,建一个新戏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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