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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我又怎么欺负你了?

梅檀心想起来了,那是前年,去给程唳云母亲上坟那天。

下山的时候,自己跟程唳云开玩笑,说自己如果是个姑娘,就让他一定娶自己。

那时候自己怎么那么爱胡说八道?虽然只是长了两岁而已,但他已经无法理解自己当时的荒谬。

他也没想到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程唳云居然还记得。

“别闹了,杨小虎逗咱俩的,咱俩今天不成亲!”

梅檀心笑着用两只手轻拍了拍程唳云的脸颊,想让他清醒一点。

可程唳云没有善罢甘休,忙又逮住了梅檀心的手,紧紧握住了。

“不行,要娶!”

他急得很,脸颊都胀红了,

“是你问我的!你说一定要我娶,我答应了要娶,那你也必须说要嫁呀!”

梅檀心从没见过他这样痴缠的样子,被吓了一跳。

骡车里狭小,他躲都没地方躲,脑门都冒汗了,为难地说:

“我……我又不是姑娘,怎么嫁啊?”

这话让程唳云愣了愣。

好像他这才想起来,他俩之间还有这么个阻碍。

昏暗的车厢里,梅檀心看见他那双眉毛微微耷拉了下来,黑瞳孔里满是伤心。

“不是姑娘……不能嫁。”

程唳云默默地低了头,喃喃道。

都说醉汉难缠,他方才的闹腾劲让梅檀心难招架,可现在这可怜相又让梅檀心心里一紧。

他抿了抿嘴唇,又想笑,又心疼,想再随便说些什么哄哄他,把这茬揭过去。

但,慢慢地,程唳云的眼睛又抬起来了,里面闪动的水光重新染上了殷切的热度。

他的声音静而慢,在夜色里无比清晰:

“那……我嫁你,成不成?”

那几个字那么简单,但梅檀心却怔在了原地。

这怎么还越哄越糊涂了呢?

“程唳云,你可是我师哥呀!你也不是姑娘,你是男的!你不能嫁我的!”

他皱着眉,真的有点担心了。

要是程唳云真的把脑子喝坏了,可怎么好?

他原本就脑子不清楚过,以后真当自己是女的了怎么办?

但他这样说,却只能让程唳云更急。

只见他连连摇头,领口的脖子根都红了,眼圈也泛起红来。

“可是是你先问我的!”

他的声音委屈极了,

“我嫁你呀,难道我嫁你还不成吗?”

他用手指捻着衣角,执拗地用力搓弄着,都快把那马褂的缎面弄毛了,好像怎么都想不通梅檀心为什么这样对待他。

他的睫羽带着几分潮湿,咬过的嘴唇鲜红,平日里的清冷全无。

幸而是在这密闭的车厢内,万一被任何人瞧见了,肯定都要为他打抱不平,说好花不与殢香人。

梅檀心彻底被他这样子弄得没办法了,将他的双手紧紧地回握住:

“哎呀,你这样子,我以后可再也不敢跟你喝酒了。好了好了!我娶你,我娶你!”

冷不丁地说这些肉麻的话,让他的脖子根也发着烫。

但只要能把程唳云哄好,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程唳云那双落寞的眼睛立刻抬了起来。

里面映着清透的月光,刹那间,像是闪着星河点点。

梅檀心猝不及防,被他拥入怀中。

“成!成……你说要娶,那我要嫁!咱们成亲!”

他喜悦极了,嘴角的笑甜极了。

梅檀心被他抱得太紧,都有些窒息了,耳朵更是齐根红透——什么娶啊嫁的……让车把式听见了会怎么想他俩呢?

但他还能怎么办?一想到方才程唳云眼里的神色,心里就只剩下了心疼。

他连忙用手抚摸着程唳云的后心:

“好,我娶你,嫁也行娶也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没说不行!”

他不断重复着那些哄慰的话,心底某处忽然觉着,自己好像特别对不起程唳云。

至于怎么对不起,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任心里酸酸的滋味一路蔓延着。

“是你先问我的,是你先问我的……”

而程唳云只是一味地喃喃自语,用迷糊又委屈的语调,断断续续在梅檀心的耳边重复着这句话,彻底让他心脏软成了一滩水。

·

清晨。

阳光迈过窗棂,洒在程唳云的眼皮上,让他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嘶……”

头有些痛,他有些晕晕乎乎从被子里地爬起来,茫然地坐着。

片刻后,昨天晚上跟大伙喝酒欢闹的场景才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

原来是宿醉,他想,昨天好像是喝了不少。

程唳云揉了揉太阳穴,看天色不早了,连忙起身穿衣洗漱。

收拾好后,就去找梅檀心,准备叫他一道练功。

他买的这个小院正面三间,正好是一明堂,两卧房。

两边还厢房,一边用作练功房,一边作为二人共用的会客厅和书房。

步入西屋,只见梅檀心正盘着一条腿略斜着坐在炕上。

紫檀小炕桌上立着一本法帖,他就拈着支小狼毫在那慢慢地临。

窗外的一株梅树枝叶繁茂,筛下碎碎的日光,落在他绛色的家常布衫上,随着他运笔的动作,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他腕子轻翻,带着在台上翻腾水袖的灵动劲,看样子是正打算收笔,可他一抬眼,看见了进来的人,笔下一个撇就生生画飞了出去。

他眼睛圆了圆:

“程唳云……你醒了?”

程唳云还带着几分迷糊,直接绕到他身侧去看他写了什么。

“神姿岳秀,桂质兰仪。”

临的是自己上个月从王爷书房帮他顺出来的那套《张猛龙帖》。

“‘仪’字有些散了。”

他习惯性地直接捉住了梅檀心的手,手把手地帮他在纸上重新运起笔来。

从教他识字到现在,他几乎天天都这样带他写。

“收着些力气,慢慢回勾。”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些晨起的迟闷,但手上的功夫还是一点没变形,笔尖落纸,端正里带着些恰到好处的逸气。

对比梅檀心自己写的那个,骨骼聚神多了,峻拔有力。

但,梅檀心却似有些不同往日。

程唳云发现他略带僵硬地侧过头,始终跟自己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略带迟疑地看了过来。

“看我干什么,看字。”

他提醒道。

可没想到,梅檀心却嗫嚅了一下,忽然狐疑地问:

“程唳云,你……酒醒了吗?”

程唳云点了点头,说醒了。

但梅檀心却又皱了皱眉,接着问:

“那,昨天晚上的事……?”

“嗯?什么事?”

程唳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梅檀心看向他那双眼睛。

只见那里面只有满满的无辜清澈,底下还透着些淡淡的傻气。

“你不会是忘了吧?你真忘了!”

梅檀心眨了眨眼睛,这下彻底愣住了。

原本他晨起时还在想,不知程唳云醒来后想到自己昨夜那丢人到家的模样,会不会自己把自己给臊死。

一想到那场面,他就又尴尬又想笑。

虽说自己为了哄他最终也是出尽洋相,可好在程唳云比他丢人一百倍,所以他还算能接受……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程唳云竟然把昨夜忘得一干二净!

那,那么尴尬的记忆岂不是只剩自己一个人独享了吗!?

梅檀心感觉到一阵天崩地裂!

天可怜见,自己昨夜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把这人弄消停了,为了哄他安生睡觉,说了多少句“我答应嫁给你”“我永远是你媳妇”……

想想就让他脸红脖子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自己可吃了大亏了!

这该死的程唳云,已经不当死对头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是在不停的克自己啊!?

“程唳云,你这不是耍人玩吗!你……你怎么能欺负完别人就忘啊!?”

梅檀心炸着毛控诉,吭哧吭哧地,气得不行。

而程唳云则眉峰微聚,淡淡的眼神里慢慢染上了几分不解和惊恐:

“我……我怎么欺负你了,我把你怎么了?”

梅檀心张了张口,彻底无言以对。

总不能让他把那么肉麻的场面再复述一遍,自取其辱吧?

“你你你……程唳云,你欺人太甚!”

他彻底抓狂了,也不知怎样发泄才好,红着眼睛把桌上的字纸抓成纸球,塞嘴里啃成了碎屑。

最终,虽然程唳云还是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连连认错,并且问梅檀心怎样才能补偿他。

梅檀心的炸毛怎么都捋不顺,哭了半天,一副永远哄不好了的刺猬样子,怎么揉都还是要扎人:

“我一个好男儿家……我,我永远不原谅你!小时候你就天天逼着我叫你爷爷,这会儿大了,你又逼着我叫这个叫那个……你还给不给人活路了!我恨你恨你!”

程唳云越听越糊涂,一头雾水间,忍不住弱弱插了一句嘴:

“……怎么还翻旧账?”

可就这一句,却更点燃了梅檀心的悲愤,让他胸膛起伏着,声音又翻高了几番儿:

“我就翻就翻!帐在我这,我想翻就翻,我翻一辈子你也管不着!”

最终,程唳云提出中午要请他去新开的醉琼琳餐馆吃一桌好粤菜,又跟他说了好几道诱人的好菜,什么脆皮烤乳鸽、蟹粉烧麦、珍珠笋煨燕窝,什么好吃他便说什么。

就这么急急说了一大套贯口,梅檀心的态度才终于有些松动了,止住了眼泪,换了些口水流出来。

“那你得请我吃两顿!不行……三顿,三顿才行!”

梅檀心细细衡量着自己所受的屈辱,核算好了应受的补偿。

不管他说什么,程唳云都一应答应,又哄了他一万句好听的话,把自己一辈子的话都从肚里掏出来了。

自己昨夜,究竟对梅檀心做什么了呢——在去饭馆的路上,程唳云冥思苦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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