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山昇被屠,救驾的人潮彻底陷入混乱,一时爆发出的惊喊声震天撼地。
眼见那具身穿玄底金纹冕袍的无头尸倒地,人们的表情从惊骇逐步转为了惶恐。
西风帝遇害,尸骨无存,西风国的命运即将转向何方?无人可知,也无人敢往后深想。
车内众人陆续步下车厢之时便看见了这混乱的一幕,昀燚方才那声惊呼他们皆听见了。眼见沈照此刻翻飞在空中躲避弓箭攻击,手持风雷扇急速飞跃在宫道间,引得人群再次错乱无章地四处奔逃,扶曦脑中思绪万千,蹙着眉隔着人群望向仍滞在原地的昀燚。
从背影,她似乎能够想象出他此刻面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从白照城飞向都城的这两日,他常常也是这么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地凝在那儿,急啸的寒风吹得衣摆发丝乱舞,可他却沉着脸陷在不知哪个回忆角落没有反应。
众人知他心烦意乱,一路上也默契地保持沉默,所有人皆陷在这股莫名的低潮中,提心吊胆踌躇不安着。
“人都必然会走到这一步吗?”
众人皆睡去的深夜,她听见他这般喃喃。
玄雀穿梭在云间,赤焰的光茫在眼前明明灭灭,闻声回望向他的眸,她从未见他那双轻浅的眸如此剧烈颤抖,风声不停歇,她缓缓垂下了眼睫,摇了摇头。
他眸中光亮一怔,再次沉默了。
夜色随风兜进车厢,天间雪粒与云絮拂在颈侧,直到天光再次破晓,她都未听见他平静睡去的声音。
车厢飞掠过城墙,天际团聚黑云,他们抓着窗框向下眺望。
“阿扶,可有能够挡住雷电的法子?”
“都天神火吞灭万物,可阻挡雷电攻击。”
“好。”
相比起昨夜,此刻他的声音又奇迹般地沉稳了下来。
她知道他心中的那些较量终于止戈,她也明白,这些所谓的难关终究困不住他,经历曲折过后的他只会越来越坚韧,越来越冷静。
所以就算短暂迷茫,他也会很快重振旗鼓,昂首挺胸举起手中之刃,目光如炬劈出光明前路。
这便是昀燚,她清楚,他从始至终都是这等知晓如何主宰人生的人。
“昀燚!!”
云凌洲的高声呐喊唤回了她暂时飞走的神识,眼见头顶乌云再次劈下雷电,扶曦立时横眉驱散所有犹豫,催动神力朝前飞去。
“小心啊小曦……”
尤知言被风雷扇的威力吓得面色惨白,见扶曦猝然飞了出去,刚出口提醒她小心,结果余光便瞥见了一个黑影从他们所在的宫门边闪了过去,赶紧拍身侧的云幼颐问她看见没。
“欸,不是?你看看刚才是不是有个小孩儿跑过去了?”
云幼颐转头朝后望,还真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宫道间逆着人流奔窜,看背影觉得有些眼熟,“我没看错吧,那不是公山邈吗?”
闻言,几人惊惧地面面相觑……公山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风顺门门洞下,寒鸦飞落在叶延身上,跳到他的胸膛上,用喙啄了啄他的面颊。
远处喧哗声刺耳,躺在冰冷石砖上的叶延被冻得瑟瑟发抖,不自觉蜷缩成团,被穿堂风吹了几时,他终于艰难地恢复了些许清明。
感觉面颊上痒痒的,他抬起包扎成粽子的手挠了挠面侧,挥手之际碰到了什么,他一时怔愣,待听见寒鸦的叫声,他才终是反应了过来。
手撑着地坐起,背靠在城墙上,他顺着羽毛抚摸着身前的寒鸦,嗓音依旧沙哑:“是你把我唤醒的吗?”
寒鸦歪着头又短啼了一声。
叶延轻轻点了点头,茫然地竖起耳朵分辨四周环境,远处响起厮杀声,但他的周围似乎并没什么人。昂首靠在石砖上,叶延轻叹,心中大概有了答案,远处的厮杀声定因不居而起,而他此刻所在的这处地砖平整之地或许便是皇宫内的某处角落。
不居最终还是选择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心下翻涌出不知是苦涩又或是释然的情绪,他正感叹,却忽而听闻有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而来,他又顿时警觉。
身前的寒鸦煞时扑腾着羽翅飞离,他听闻那方急切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
“谁?”
“你是谁?”
两人几乎是在同时发出了疑问。可是很快,叶延便长舒了口气,听这稚气的声音,原来来者只是个小孩子。感受不到威胁,他随即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劝他离开。
“这里很乱,你不该出现在这儿。”
可谁知静默了半晌仍未听见对方回话,反而听见了微小的啜泣声。
“……乳母说爹爹很危险,邈儿来寻爹爹。”
叶延这时才终于听明白,原来面前这稚声稚气的小孩竟是公山则的长子——如今的昭王世子公山邈。
听小孩越哭越急,叶延有些手足无措,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生疏地张开双臂将他搂进了怀中。
他总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可却又不知到底能说些什么。
他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他。可没料到怀中的孩子不仅没冷静下来,反而越来越伤悲,抽噎得越来越厉害。
“……”
时过经年,童年的记忆其实已然模糊不清,可不知为何,听着耳边这稚嫩悲凄的哭声,他的心也莫名随之揪在了一处,喉间涩然梗住,心中无声滴下了泪。
远处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抽吸一口气,抬手抚摸上孩子的发顶,软滑的顶发触在掌心,仿佛曾经幼小的自己隔着漫长岁月出现在了面前……
喉头堵塞,心也从未这么疼过,他抽吸口气,轻咳着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出了这句在他脑中盘桓已久的话:“活下去,就算再艰难也要努力地活下去,你之后总有一天会发现,生命中除了伤痛还有很多值得留念的瞬间……”
公山邈年岁尚轻,并不理解他的话中意,也不明白他为何会与自己说这些,抽噎着不解地望向他。
“世子殿下!!”
听声音应该是侍婢来寻他了,叶延松开了自己的怀抱,跪着后退一步靠回了墙根,可仍然面向着他,他知道他在听,声音越来越轻:“为了那些值得留念的瞬间好好活下去。”
他知道,他此时肯定还听不懂,但是没关系,将来总有一天他会明白。
只是希望,别像他一样明白得太晚。
“世子殿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随奴婢回去,娘娘都要急死了……”
宫婢将愣怔的公山邈抱起,脚步声随即越来越远。听见他们离去的声音,叶延靠在冰凉的城墙上忽而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可笑,公山邈显然比他当年的处境强很多,他又何必自作多情多说那些话。
“他与你并不相同,也不可能相同,你如今自身难保哪儿来的闲心替别人担忧未来?”
他低声自言自语,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可不想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天爷欸,叶延在这儿!!”
尤知言与云幼颐等人循着公山邈的步伐,绕过皇城军大部队到了风顺门下,隔着远距离便看见有个白色的身影靠坐在门洞墙脚下,走近些,眯眼一瞧,惊得尤知言立即大呼出声。
云幼颐注意到文妃宫中的宫婢已将公山邈抱走远离了人群,闻言立即回头,便看见叶延身形一僵,手扶在墙上踉跄起身便打算逃跑。
景嵚来不及拦,尤知言与云幼颐已经撒开腿奔了出去,他不及多想也赶紧提速去追。
常羲还有些错愕,见势也赶紧提起裙摆追上去,“等等我。”
“叶延!你给我站住,我看你往哪里逃?!”尤知言大喊着扑了上去,一把制住了叶延。
叶延全身是伤,被他压得不由痛呼一声,手被他反押在身后,手指的伤口被捏得裂开,包扎的绷带上很快便沁出血来。
感受到手中湿腻,尤知言垂眼去瞧,便发现叶延双手间缠满了绷带,血染红了绷带,叶延痛嘶,吓得他立时松了手,“欸不是,你手怎么弄成这样……”
岂料,他话还没说完,头顶乌云轰隆一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猝而降下。
“啊啊啊啊救命啊!!”
几人同时惨叫,本以为死定了,可再次睁眼,眼前的雷电便已被赤焰吞噬。
“你们几个,别傻站在那儿了,快逃!!”
杀气腾腾的沈照挥舞着风雷扇疾速逼近,扶曦腾风追在他的身后挥出神火吞噬雷电,昀燚与云凌洲也正驾马朝这边疾驰而来。眼见他们怔在原地,云凌洲奋力大喊,让他们快逃。
眼见天雷再次降下,景嵚眸色一凛,立即拎起三人朝旁跃开。
沈照怒气冲天,飞跃在宫墙上,忽而转身,手中风雷扇朝后猛力一扇,可这次却不同方才,平地倏尔卷起狂风,飓风向后疯狂急转。
狂风毁天灭地袭来,宫道间来不及逃开的皇城军刹时被卷入飓风中,瓦片碎石乱飞,撞在金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怖然响声。
“休想逃!!”
昀燚与云凌洲立时急刹马停,弃马一跃飞上宫墙,绕开这股疾风落到广场上,凌波微步继续向前全速狂追。
眼见皇城军被卷在风中,扶曦立即后退一步,咬牙驱使神力,在这股狂风之上召出另外一股强风去将其压制。
她的神力逐步扩大,瞬间便将这股疾风吞并,而后她双手一收勒令风停。宫道间的飓风随即消散,她又飞速抛出几股和风,将下坠的人们全数承接住,缓缓放在地上。
解决完眼下,她再次转头寻找沈照的身影,便发现沈照已横抱着叶延跃到了北侧的天极门之上。他将叶延放在门楼内,而后回身,再次挥舞风雷扇。这次他显然使出了全力,天际越来越多乌云霎时团聚而来,天地间狂风呼啸,蓄满雷电的黑云闪烁不停,猝不及防降下足以灭世的群群天雷。
无数道紫雷以极快的速度接二连三朝四方劈落,扶曦一边驾风躲避追击的迅雷,一边召出都天神火吞噬雷电,可皇宫内四处都开始降雷,救了此方便必定漏掉那方。
见众人抱头慌乱逃散,她只好唤来玄雀围绕着皇宫煽动羽翅大面积扑出都天神火继续吞噬雷电,而她飞至西侧门洞下将众人护住。
来不及吞噬的雷电一触地便朝四方炸开,所触及之处皆被电焦,昀燚与云凌洲几人被阻断在门洞下,站在扶曦身后,他们咬牙捏拳亲眼目睹身穿金甲的皇城军几乎被这波雷电全数歼灭,而沈照立在天极门楼之上,他们却被困在方寸间根本没办法迈出去将他抓获。
“该死!再这么下去,整座皇宫都会毁在他手上!”
云凌洲气得捶墙。
昀燚下颌紧绷,眸色冷得骇人,望着天极门楼之上的那两道身影,握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扶曦用都天神火将洞口罩住,闻言望向昀燚,见他表情坚毅万分,她收回视线落在遍地烧焦成碳的尸体上,眸中亦燎高火焰,声音前所未有的狠厉。
“必叫他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