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炸耳轰隆,各处传来的惨叫声更是刺耳,就算看不见,他也能够想象出当下皇宫内是怎样一副惨状。
被打横抱起,身下人脚步高抬,一阵风后,他感受到他被他放在了一处远离纷争的高台。
“怀青,你就在这里等我。”沈照丢下这句话,转身又要走,他声音意外地平稳,凭这简短一句话辨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然而下一句话,几近不可闻的停顿还是轻而易举暴露了他心底的动荡。
“你,等我回来。”
他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淡然,有什么东西仍旧牵动着他的内心。
“不居!”怕他一股脑走上绝路,他慌忙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手指紧紧抓握住他的手臂。
叶延的动作着急,手上用了力握住沈照的手腕,沈照感受到手臂上的力道,不解地回头,蹙着眉视线落在了他拉着他的手上。
叶延指端的绷带又沁出了血,可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般手上的力不松,仍旧十分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腕。
“不居,没必要做到这一步,逃吧,趁现在还有机会,逃吧。”
沈照紧锁眉头凝视着叶延,他不明白事到如今他几乎消灭了所有拦路的敌人,只差最后一击,把公山珩解决掉,世间就再没有人可以为难他们,可叶延为何在这个关头说这番泄气话?为何要劝他逃?
“你不相信我?觉得我没办法杀掉公山珩?”
沈照这句话带了怒气,语调上扬盛气凌人,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听语气便知沈照生气了,被他用强硬语气质问,叶延却并未畏怯,还是紧紧地拽着他:“不是,我当然相信你的实力,可是不居,你有想过吗?真把公山珩杀掉以后,你继承下帝位,在朝廷内本无根基如何服众?时局动荡,百姓恐慌,你又如何平定乱局?”
沈照并未想得这么深,又或者他其实并未想得如此复杂,闻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就这么被叶延问住了。但他口上却依旧反驳:“此刻眼前的状况,公山珩那群人都还未解决掉,设想这么远以后的事有意义吗?”
听沈照并未避而不答,叶延便知他现在还是能够听得进去话的,没理会他话中的情绪,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手稳稳握在他的手腕间,声音愈加沉重。
“不居,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认可你的能力,可是那与真正统领一个国家并非一回事。你或许刚开始可以通过强力镇压下朝中反对的众臣,可是以后呢?我知道的,你对于那些沉重的政务并不关心,可成为帝王,这些便是你每日必须面对的……”
沈照不耐地想将被叶延握住的手抽回来,可一用力又想起他手上还有伤,最终还是没动,任由他拽着。
叶延感受到沈照手臂卸了力,又接着往下说。
“身居高位是能够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不假,可同时也代表你需要肩负同等的责任。不居,你有真正想过吗?如何平衡后宫前朝?如何与世家大族周旋?如何运筹帷幄管理百官平安各地民生?这些都是一位合格的帝王该有的本事,可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这些是你想要的吗?你真的有能力做到吗?”
沈照顿住了,思绪跟随叶延的话语深思,心头的浮躁竟就这么莫名地慢慢平静了下来。因为他明白,叶延口中说的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的心中不禁升起了疑问,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成为帝王,获得江山,便要对天下百姓负责,你真的做得到吗不居?”
感受到沈照的沉默,叶延再次轻声去问,他的声音越来越真挚,他希望沈照在做出无法挽回的选择之前能够认真想清楚。
明白了叶延此刻对他说这番话的原由,沈照拧紧的眉渐渐松动了,反握住叶延的手,让他别握得这么紧。
瞳孔颤动不定盯在叶延的面上,他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如此单薄的身躯中怎蕴藏得下这么强大的灵魂?他似乎什么都懂,什么都明了,他有这般远见卓识本该也如那些天之骄子一样拥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可命运为何如此不公,要这样亏待怀瑾握瑜的他?
“那你呢?我让你来当这个帝王可好?我知道,以你的天资,你定然能够胜任,你说的这些,你都可以……”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叶延打断了。
叶延闻言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不居,这两日我已想明了,我并不想要什么帝位。之前制造纷争向云家以及公山家复仇,我只是被生来的命运裹挟,那些并不是我真正的追求……如若,如若我能够早些醒悟,我必不会走到如今这步。”
鸟啼响彻云霄盘旋在耳际,雷声时近时远,再听不见其间的人声惨叫。
说完这些,叶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心间执拗不肯放手的那些念想,在此刻随着吐露的话飞进了风里,转眼不见了。
他从未感到如此平静,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再将他困住。
“收手吧不居,别让更多无辜之人卷入这场纷争,失控的怒气只会让仇恨无尽蔓延。”
这句话说得很轻,他面朝着沈照弯起了嘴角。
“命运不幸,我们便一起逃离。”
叶延轻飘飘的话落下,沈照却彻底愕住了,心间有什么轰然倒塌,震慑得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原本被弥雾包裹的脑海顿时获得了清明,其间充斥的各种声音突然奇妙地戛然而止,沈照眼波动容流转,似触动又似感伤地望着此刻的叶延。
所有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而他只听得见自己心田萌芽的破土声。
不甘于此的遗憾被心间萌生的巨大庆幸取而代之,在所有皆被毁于一旦的当下,他开始无端庆幸,庆幸当年在太阴山那处险坡他选择对他施以援手,让他最终得以在此刻被拯救出命运漩涡。
嗓子梗住了,他仰头又长舒了一口气,再次望向叶延之时,他的眼神沉稳了许多。他在心中做了很大的决定,抬手之际召出了体内的宿空杖。
望着手掌心中这柄雕刻繁复花纹的黄金法杖,他望着面前人沉着开口:“我会让你活下去。”
眼见天雷逐渐消退,头顶原先盘踞的乌云皆被那只赤焰鹏鸟燃烧殆尽,沈照远远眺望到西侧风顺门下的那抹身影,随即扶起叶延,一把将其背在了背上。而后足下一蹬,跃出了门楼,快速朝那处奔袭而去。
远处雷暴被赤焰吞噬,乌云破开,天光乍现。
扶曦望着头顶逐渐晴朗的天空,还来不及将玄雀唤回,身侧尤知言一声惊呼,她回眼一看,沈照竟背着叶延全速朝他们而来。
不知他究竟是何打算,她眼疾手快催动神力,朝他们飞出几道冰凌。
然而沈照背手稳住叶延,足下点在宫墙上,一个旋身轻易躲过了她的攻击。
他的手中有什么东西晃出刺眼的金色光茫,还不待看清便见他忽而将其高抛到了空中……
“翻天唯我,覆地独尊。”
沈照口念成诀,黄金法杖猝而在空中不断翻转,当杖身垂直于地面之时,随着一道尖锐哨声骤然拉长成了一道笔直看不见尽头的光线,光线由金转红,眨眼间向左倒去,以中心为轴,在天地间快速画圈,光线所照及之处煞时皆被染红。
眼前原先色彩分明的世界,须臾间皆被照成了赤红。
天地间万事万物皆呈现出猩红,众人大惊失色,不可置信目瞪口呆滞在了原地。
昀燚错愕得额冒冷汗,眉头紧锁垂眸望向自己血红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头顶的鲜红血日,普照万物的光线竟变为了红色。
“怎会如此……”
不知沈照是如何办到的,他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殿下,这恐怕是幻术,切莫小心。”
景嵚眼盯着逐渐逼近的沈照,飞速抽出了腰间的寻苏断刃,抬手将被吓得怵在原地的云幼颐护在身后。
扶曦也拧紧了眉,回头吩咐身边人:“他不知用了什么招数,此地不宜久留。景嵚,你快带着鸴之幼颐和小羲远离这里,他的目标是昀燚,不会去追你们。”
云凌洲握了握手中的注火刀,也急切地催他们快远离。昀燚抽出腰间晏临剑,让他们先去云幼颐的碧华宫躲着,他们这边解决完再去寻他们。
景嵚点头应允,立马拽着三人转身奔出风顺门往后宫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就在景嵚他们刚迈出风顺门之时,原先已然逼近眼前的沈照却忽然闪身不见了踪影。扶曦几乎是在瞬间便反应过来了他究竟是何打算,猝然朝后奔去,大呼出声:“他想要抓走小羲,景嵚,快拦住他!”
身边的昀燚与云凌洲闻言也立马明白了过来,当初在肃川城扶曦依旧占用着常羲的身子,她那时召唤玄雀化解危机,故在沈照的眼中,常羲拥有着控制玄雀的能力。而他此番背起叶延行动,显然是起了撤退的念头,想要抓住常羲让她操纵玄雀送他们离开。
两人迅速启动,举刃全速朝后狂奔,结果不想还是晚了一步,扶曦话音未落之际,沈照已闪身到了常羲身后,一把抓握住了她的胳膊。
“啊啊啊啊!!”
常羲被拽得手臂剧痛,眼见脚下忽然腾空,被吓得惊叫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尤知言眼疾手快转身一把抓住了常羲的另一只手,急得忍不住破口大骂:“沈照我看你是疯了!!你抓小羲干嘛?!你快松手啊!!”
根本来不及反应,常羲已被抓着腾到了空中,可尤知言咬紧牙使出全身力气,又一把将常羲抢了回来。
眼见脱手,沈照横眉竖起,快速旋身二话不说一掌击在了尤知言的胸口,尤知言当即被巨力击得吐出一口鲜血飞了出去。
“哥哥!!!”
一切发生在须臾间,景嵚回身挥动寻苏刀劈来之际,常羲又再次被沈照一把抓住跃到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