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贵的驷马高车行在宽阔的街道上,暴雪之后天气愈加寒冷,原先商铺陆续开门营业的时辰此刻却依旧关门闭户,尽管天光已然破晓,城池仍陷落在沉睡中还未苏醒。
安静行了一段距离,才终于听见远处人声喧哗,坐在马车内被热气烘得口干舌燥的沈照闻声掀开了窗帘,瞧见街边一家包子铺的炊烟直上云霄,他抬头望了眼天际随驾飞行的寒鸦,朝车边驾马的柳雾招了招手,声音无甚起伏,但命令的意味却毫不掩饰:“欸,你给我买几个包子来。”
柳雾瞥眼瞧过去,沈照身穿这件绛紫织金蟒袍,头戴金冠将发全部束起露出浓郁深邃的眉眼,一改先前的随意不羁,此番金装玉裹看上去更是器宇不凡,贵气得直让人移不开视线。闻言虽摸不着头脑,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即唤岳颂去买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高车再次启程。沈照接过热腾腾的包子又重新卧回软榻,这两日他一粒米未进,一连吃下两个包子这才终于是舒坦了些。将剩下的包子撕碎成渣,他环指在嘴边鸣了一哨,车顶那只寒鸦扑腾着羽翅钻进了车厢。
车外的岚院使见状互相交换了一个视线,不知道他又在闹哪一出,为防意外,柳雾再次挑开了随风摆动的车帘。然而疑问还不及出口,便看见车内一身华服的沈照用手指捻着包子渣喂食那只玄羽寒鸦,感受到窗边的视线,沈照斜眼瞟过去,没好气道:“怎么?喂鸟都不行?”
柳雾语塞,眯眼观察他手中的寒鸦,未发现什么异常,他也懒得多话,收回视线放下窗帘继续前进。
又行了一会儿,寒鸦俨然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振翅飞出了窗,柳雾抬眼注意到这鸟只是围着马车飞并没有远走的打算,于是彻底将心放了下来,“三殿下,驶出凤鸣街便要进宫了。”
沈照闻言侧目望向窗外,静静地瞩目这满城白雪,脑中似模糊地浮现出了年少记忆中的那年春。记不清是多少年前,那时春意盎然,他此生第一次逃出那窄小宅院,亲眼目睹这闻名天下的都城春色,千树万树梨花开,花瓣似雪铺满街道。
他的眸中倒映出明晃晃的白,晃如当年,又恰似此时。
思绪那根线在脑中穿梭回转,不知又停在了那个角落,沈照被风迷了眼,垂眸收回了视线,他的声音轻巧落下,引得柳雾探头来问:“嗯?您刚才说话了吗三殿下?”
沈照盯着头顶随车摇摆不停的流苏,闻言却不答,径自出神半晌后才再次开口:“大雁……草原……你去过什么草原吗?”
柳雾不解蹙眉:“嗯?”
可是他却又不说话了。
又隔了半晌,沈照忽然又一次掀开了窗帘,看着有些百无聊赖,手撑在窗边瞧着外面。柳雾顺着沈照的视线看去,今日皇城军增添了部署,城中各处可见巡逻军,宫门前更是守备森严,整座皇宫俨然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知道沈照正肆无忌惮观察城中部署,柳雾轻咳了一声:“马上就要入宫了,还请三殿下坐好。”
沈照扫了他一眼,不屑地冷哧一声,转过身子朝向他:“欸,我昨日便想问你了,你那是蛇缎剑吧?好用吗?”
身穿金甲的宫门守卫望见宫车归来,命人放行,上前朝柳雾一礼,柳雾弯眼抱拳回了一礼,待守卫四下检查完毕,进了宫门步入宫道,他才回望向沈照,没料到他的问话如此跳跃,“三殿下见多识广,这都知道。臣也是从小训练出来的,干咱这一行可不得什么都会使?”
沈照手支在下颌,闻言不置可否点了点头,“那确实,我看你身手算不错,练了多久?”
柳雾以为他只是无聊随口问问,没想到沈照彻底敞开话头与他闲谈起来,眼见已然入宫,心想就算他打算耍什么花招也来不及了,于是他也不再故作深沉,勾起了唇角笑望他,“三殿下对臣真好奇。”
沈照见他绕而不答撇了撇嘴,继续问其他:“欸,看你们这架势不似普通侍卫啊,你们是帝王亲卫?官阶该不低吧?”
柳雾眨了下眼,依旧避重就轻了答:“再高的官阶在殿下们面前不也只是个奴才么?”
沈照笑了,意味深长盯着他,揪起他的话头追问起来:“是么?那公山昇死后你们听谁的?”
不想沈照竟如此直白,柳雾闻言骇然睁大了眼,见他百无禁忌笑得狡黠,从他无光的眸中他似乎感受到了有什么正在悄然涌动暗自酝酿,他一时汗然,被他眼神中的阴狠摄得不知如何回话。
见柳雾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在脸上,沈照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好奇,随口问问,别当真。”
话罢,他朝前瞥了一眼,朱墙碧瓦的恢弘宝殿映在眼底,知即将到达,他随即放下窗帘重新坐好,不再闲话。
紫霄宫大殿内,公山则早已到达,落座饮茶等候公山昇处理完事务前来。
大殿内的金鹤香炉内燃着公山昇一贯常用的安神香,香烟飘渺而上,将大殿各处晕染上浓郁的龙脑香气。宫人各司其职皆忙着布置宴席,殿内一时静匿无声,只留风声清晰可闻。
一炷香后,公山昇在宫人的簇拥下进殿,公山则终于从炉上香烟中回过了神,起身行礼。
司瑾禀报:“柳雾等人已过东立门。”
公山昇颔首,这才将视线落到堂下等候多时的公山则身上,“坐吧。”
两人落座后,殿内一时又陷入了沉寂。公山则抬眼望向沉默的公山昇,他依旧面无表情气质威严,可眼下淡淡的青黑却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安。原来他稳如泰山的父王也有害怕到无眠的时候。
不知令他如此不安的是今日即将见面的私生子,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心头刺,又或是他这个从不被他正眼瞧的大儿子?
思及此,他不自觉自嘲地笑了。他在他面前如此无足轻重,他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配令他担心?公山珩有婆川巫族,连这个劳什子沈照也有强横神力,他有什么?门楣普通的文家?无一处突出的平平天资?
“父王近日为何事忧愁,儿臣想像从前那般帮您分担。”公山则起身站直,拱手向前,万般诚恳道。
公山昇掀起眼帘望来,锋利的视线上下打量起他来,一时不知他这个大儿是在装糊涂还是真愚钝。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你说说,如何替我解忧?”
公山则未急着回答,反而讲起了一件往事:“父王,您可还记得幼时您教儿臣弈棋,兵临城下,儿臣心急弄丢了棋子,弯腰在地上寻,但是棋子不知滚到了何处,儿臣最终也未寻到那枚将棋。棋子不全,棋局便无法完成,儿臣弄丢了您送我的生辰礼,您也再没时间同儿臣对弈……”
公山昇不明白公山则此时提起这件旧事是什么意图,疑惑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后话。
公山则也没期待公山昇会主动与他忆当年,见他不语,自顾自接着道:“可是没想到的是,前几日府中洒扫,奴仆们将库房中的物件挪到廊下暂放,儿臣经过之时又看见了您送我的那副红玉棋盘,时隔多年再次打开,却发现之前遗失的那枚将棋竟好好躺在盒子里。后来我询问下来,才得知原是儿臣先前从宫中迁入王府之时,收拾箱笼的小厮拾到了棋子,这才将其完璧归赵。”
公山昇听着仍旧无甚表情,甚至轻蹙眉头,看着似有不耐,“此番甚好,可为何此时提起?”
公山则垂下眼睫,嗓音愈加沉稳:“那枚将棋虽因常年被灰尘覆盖败褪了颜色,放入棋盘与其他精心保存的棋子显得格格不入,可也因有了它,棋局才终于得以完整。”
公山则抬起眼瞳回望向上首的公山昇,眼神炯炯有光,表情真挚无比:“沈照神力强大无法控制,与逆贼叶延关系匪浅,此等心思不纯之人必不能留,儿臣愿作那枚蒙尘之子以身入局,助父王除掉此人,完成棋局。”
闻此,公山昇眼眸倏然张大,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公山则的锋芒,相比起之前唯唯诺诺犹豫不决的模样,此时的他让人不禁侧目生畏。
意识到此子终于长成了,公山昇心下大悦,面上的笑意逐步扩大,眼中的赞赏之色毫不掩饰:“好!不愧是朕的长子,朕倒要看看你如何以身入局!”
公山则许久不曾听见公山昇的夸赞,此刻也不禁扬起了嘴角,目光愈加灼烈:“儿臣定不叫父王失望。”
公山昇面上阴霾彻底消散,命人盛上酒盏,宴席还未开始便先与公山则饮下一杯。
不多时,门外司瑜来禀,说人到了。公山昇与公山则立即收敛神色,同时望向殿门外。
岚院使众人携一身姿魁伟英姿不凡的男子步入宫殿,以柳雾为首的岚院使跪下复命,而那名身穿绛紫蟒袍的男人非但不跪反而抱臂昂首挑眉望向上首而坐的公山昇。
公山昇面色冷凛,冰冷的视线上下打量起殿前这个目中无人的男人,只见他浓眉鼻挺,五官深刻得让人过目难忘,眼神中散发而出的狂狷之气更是凌然,似一块未经打磨的山中翡石,棱角分明,惊艳绝伦。
见沈照态度不敬,公山则立马厉声斥责:“大胆!得见陛下,还不快跪下行礼!”
听闻公山则的斥言,随侍在大殿左右的岚院使立即握紧腰间剑柄蓄势待发。
沈照静立在原地环视一圈,说是请他参加宫宴,结果什么太后嫔妃这些都没来,宫中除了公山昇与公山则两人便只有满殿的侍卫。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家宴?骗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