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大雪停,夜幕还在深沉,颜记医馆外响起喧嚣,木板门被敲响,巨大的拍门声在宁静的巷子内回荡。
颜翁从睡梦中惊醒,迅速起身穿起外袍跨出房门,小冬也正一脸困倦探头出来张望,颜翁拍了一把他的脑门,朝楼上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提醒沈照。小冬摸着自己的脑袋,反应过来后讷然点头,立即套上外袍冲上楼去。
颜翁举着灯盏沉着脸色步到前堂,门外拍门声不歇,越来越大声,他清了清嗓子回应:“来了来了,再拍门要碎了。”
心中虽早有预料,但当卸下门板瞧见门外站着的一排身披威风凛凛玄绒披风的壮汉之时,颜翁不由也被这阵仗慑住了。人高马大的武夫个个壮硕如山熊,面露凶色挡在门口,散发出的不详气息近乎将那点烛光压灭。
颜翁见状立即稳住心神,沉气提高音量,让自己不至于落入下峰,“时辰尚早,小店还未开张,客官可是有急症求诊?”
声音刚落,黑压压的人群中传来几声阴柔的窃笑,随后便见门口的几人侧过身子让路,漆黑夜色中慢慢漂浮出一张惨白阴森的人脸,
上挑的丹凤眼轻阖,细小的瞳孔尖锐地聚焦在前方,薄唇紧抿上咧,带着虚假的笑意慢慢逼近。直到完全步到人前,颜翁才看清,原来是一个男人将自己全身裹在玄色披风中独留面颊露在外面,然而他行动之时步幅轻缓不见起伏,再加上面色过于煞白,看着就似鬼魅一般。
“一人身姿高大穿绛紫锦袍,一人瞎眼薄如纸片。大夫今日可有接待两位这样的年轻男子?”
此人声音阴寒轻飘,听得人后背一麻,被他一瞬不眨盯着,颜翁掌心沁出冷汗。冷风灌入,吹得手中的烛火晃动,颜翁不动声色瞟向门外,视线落在他们身后背的武器上,在心中默默估算着这群人的实力。
心中有了估量,视线落回面前这阴人脸上,握紧身侧的手开始暗自运气,可面上表情仍保持不变,“我们这地界偏远,附近都是些老弱贫民,哪里来什么锦衣青年,我看客官您是找错地方了。”
抬手拉过门扉正要关上,却不料那人身边的壮汉直接举刀挡在了门前。
手被木门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发麻,颜翁皱眉抬眼,眼中压抑的杀气瞬间外泄。
柳雾抱臂轻佻地笑着与他无声对峙,见其分毫不让,微微挑了挑眉,也不打算再多话周旋了,手伸出披风朝身后勾了勾。身后人得令,抱着手臂后退一步。
站在最后面的大块头岳颂背手取下背上的斧头朝地面砍去,马后拖拽的长绳被斩断,他随即弯腰一手扛起地上的尸体,一手拎起其余两具尸体的衣领,拖拽着步到门前。抬起埋在眉骨下的豆眼上下打量了一回门前的白须老翁,没好气将身上扛着拖着的三具尸体一把扔在他的面前。
颜翁垂眼睨着脚边这三具尸体,意识到什么之时,心跳顿时空了一拍,握在门扉上的手霎时青筋暴起,周身炸起一阵劲风瞬间吹灭了手上的蜡烛。
门前陷入死寂,眼前重现黑暗,徒留一缕烛烟飘散进风里,柳雾瞟着颜翁的表情,从衣袋中摸出火折子,轻轻将颜翁手中的烛盏再次点燃。
“我和兄弟们忙了整夜才终于把你们设在都城内的所有据点清剿干净,你看看这天,你看看地上这雪,啧啧啧天寒地冻的,你知道我们有多冷多累吗?”
柳雾说着话,抬起脚面将地上的尸体踢翻了个面,挑眉望着地上被马拖得残破得不堪入眼的尸体,故作惊讶嘶了一声:“怎么拖成这样了,这让我们颜老堂主怎么认人?”
随后嘻笑着抬眼望向颜翁:“您见谅啊,大晚上办事,咱们可没什么耐心。”
见颜翁沉着脸没有接话,柳雾手落在他挡在门前的手臂上,轻推着就想抬步进门,“说这么半天,您也不请人进去坐坐,咱三殿下被您藏哪儿去了?不会又要我们翻箱倒柜地找吧,哎呀,你们须弥山庄的人可真喜欢藏猫猫啊……”
然而话音还未落,胸前煞时劈来力道十足的一掌,感受到掌风,柳雾立时竖眉向后飞跃闪开,根本来不及反应,颜翁使出全力的劲掌便又再次接二连三击来。
柳雾见他的攻击直冲着自己,不停翻身后跃躲避,笑声飘荡在空中:“欸欸,您干嘛追着我劈啊,明明其他人就在你旁边。”
颜翁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足下力斩开厚雪,蓄力朝前劈去。
柳雾脚下功夫了得,左右翻飞躲过攻击,但是脚下的砖墙却被劈得轰然炸开,没了落脚的地方,他再次高高跃起,落下之时翻身抽出齐阴背上的长柄刀,腰上发力腾空一转,回身朝颜翁劈斩而去。
空中寒光乍现,刀锋如半月,强势抽斩气流发出凌啸,重力无人可挡。黑影压下,颜翁瞳孔猛颤,想要快速向侧翻身躲开,可当身形刚动,面前飞快掷来流星锤封堵了他的动线,急寻退路,回眼发现自己已被手握各色武器的壮汉包围。
眼看颜翁退无可退,柳雾笑得肆无忌惮,却不想被一道极其强劲的力势瞬间击偏了即将斩落的大刀。
刀面被碰撞发出的刺耳的“叮”声凭空回荡下,大刀偏离原先轨迹猛地斩碎地面,白雪混着土渣碎石被击飞得到处都是。
柳雾咬牙抬头望向头顶,果然便看见沈照单手把玩着一柄匕首曲腿坐在二楼窗边。
方才他已将叶延从密道中转移出了医馆,让小冬守着他。赶回来之时,听见前堂爆发出打斗声,他立即开窗掷出匕首击偏斩向颜翁的致命一击。
垂眼将楼下场景尽收眼底,辨出地上三具尸体的身份,他握着匕首的手徒然收紧,含恨望向抬头张望他的柳雾,伸腿跃出窗台,径直向下坠落。
落地之时脚步无声,沈照冷脸环视一圈面前的岚院使,抬手将颜翁护在身后之时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他已将叶延转意出去了。
颜翁心领神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让他放心。
沈照身形魁伟高大,上前两步逼视柳雾,眼神凛冽,暗含杀气,咬牙说出的话更是戾气凌然:“不是要进宫吗?我跟你走。”
柳雾感觉他眼中有烈焰燃烧,被他周身爆烈腾起的气压逼得心神不稳,与他对视间,他感觉似有一双手紧紧勒住了他的咽喉,逐渐呼吸不畅,他最终落败瞥开的视线。
后退一步,柳雾做了个请的手势,音量不自觉下压了许多:“参加宫宴需着礼服,还请殿下换装。”
沈照面无表情睨着递到面前的华服,又抬眸瞥了一眼面前收敛起锋芒变得毕恭毕敬的柳雾,蔑荑地轻嗤一声,回身步回医馆让人伺候着换上了这身绛紫织金蟒袍。
卯时末,皇宫灵舒宫内檀香袅袅,文妃如往常那样搓捻着翡翠佛珠跪在佛龛前诵经,听见身后的动静,她轻掀起眼帘,在侍女的搀扶下从蒲团上起身。
“母妃。”
听见公山则的请安,文妃嗯了一声应下,朝公山则身边粉雕玉琢的男孩招了招手,“邈儿过来。”
公山邈见文妃笑着朝自己招手,顿时咧嘴笑了起来,欢快跑了过去:“邈儿给祖母请安。”
公山邈一扑抱住了文妃的腿,文妃被他扑得一个踉跄,被侍女搀住才不至于摔过去,满眼宠溺抚摸公山邈的额发,笑着责怪他:“邈儿哦,祖母年纪大了,可再经不得你这么扑了。”
公山邈环抱着文妃的腿昂头,乖巧地笑:“祖母年纪不大。”
文妃这稚声稚气的小团子被逗得眉开眼笑,牵起他的小手朝前厅走去,开口却询问起身后的公山则:“外面寒天冻地的,怎生天还没亮就来了?”说着她搓了搓公山邈的小手,温热的并不冰凉,于是将到嘴边的责怪吞下,“早膳用了吗?”
步到前厅后,公山则跟着文妃的脚步落座桌前,“儿臣陪母妃用膳。”
文妃抱起公山邈安置在身侧,闻言瞥了一眼公山则,察觉出他面色不佳,看着似有话要说,于是把公山邈抱给了侍女:“偏殿有碟桂花乳糕,蕊儿你先带世子去用点,再吩咐御膳房送点世子爱吃的杏仁酪粥和蜜饼来。”
见蕊儿抱着公山邈退下,文妃又令侍女另添一副碗筷,而后将前厅所有下人禀退,这才重新望向表现得异常沉静的公山则,“怎么了?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夜岚院使深夜来禀,陛下随即摆驾回宫,她便觉出不对。不想准备重新睡下之时又传来明妃被打入冷宫的消息,更是惊得她瞠目结舌。
陛下对明妃沈黛何等包容宠爱,她是最清楚的,即使先前查出净妃流产便是沈黛暗中动的手脚,可她也只是被罚禁足了一年,之后仍旧恩宠不断。
后宫众嫔妃想要分得一点宠爱都要费尽心机投陛下所好,连她想要让陛下多看一眼也只能搬出公山则与公山邈来争宠。而唯独沈黛,她从来不用刻意讨好便被陛下放在心尖,千宠万宠令后宫众娇花忮忌生厌,最终心灰意冷。
到底是犯了怎样的大错才让这么个集千万恩宠于一身的人物落得打入冷宫的下场?
这该是多大的错,她根本无从想象。
此间种种反常都吓得她彻夜难眠,她直觉昨日定发生了什么足以翻天覆地的大事。
方才给父王请安之时,他便已经听说了明妃被打入冷宫的事,但他此刻根本分不出心去想这些。对于他来说更为致命、让他揪心忧愁至此的却是昨日柳雾对待他轻慢的态度,以及今日父王刻意的冷淡。
公山则心乱如麻,半晌才郑重地回望向文妃,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儿臣先将邈儿托付给您一段时间,这几日城中风波不断,将他放在宫里我才能放心。”
他并没有向文妃述说昨日之事,今日沈照会被召入宫,但他知晓他与逆贼叶延勾结心思定然不纯,为防其造反,他今早便派人去寻捕逆贼叶延。恐他之后向他报复,他决定先将公山邈保护在宫内。
文妃不明就里,困惑地拧紧眉,小声反问:“什么意思?有人想要造反?”心下难安,左顾右盼确认堂下无人才敢小心翼翼继续:“公山珩?”
公山则深吸一口气,提到这个名字之时,那些被他埋藏在心底的不甘被一铲撬开了一角,不安的情绪彻底控制不住全数倾泻了出来。
人人都道他天资不如公山珩,可他知道就算他天资过人,就凭他身体里流淌的错误血脉,他最终也不过是被消灭的命运。他的优势是时间,父王子嗣单薄,只要他守好本心走到最后,那个位置也只会是他的。
先前一个公山珩便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日日如履薄冰,努力鞭策自己成为父王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无尽忍耐着,好不容易等到了将要除掉公山珩的这天。可是,怎么会又又蹦出来个沈照?
这便是帝王的制衡之术吗?
除掉了公山珩,父王便急着找下一个人来制衡他了。
他步履维艰,错一步便会摔落悬崖,他沈照又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一遍又一遍,无休无止,他累了,他真的累了。
公山则扶额,浑身止不住颤抖,思及此抬手猛地将面前的碗盏扫落,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几半,他仅剩的半点仁心也随之碎裂成渣。
文妃被公山则突然的发作吓得捂嘴惊呼,赶忙起身上前查看他的情况,声音急促慌乱:“则儿你别吓母后,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公山则被文妃环抱着,努力深吸压抑情绪,抬眼回望向文妃,面容肉眼可见地扭曲,“母后,幼时我说我害怕,你斥我懦夫骂我软弱。现在,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一味迂回躲让是永远赢不了的,要赢,就要拼,要杀,等着被眷顾只有死路一条。”
文妃看着眉目狰狞的公山则,此刻只觉陌生,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可直觉面前这人不再是她的则儿了。
文妃还愕然愣在原地,而公山则已然将心中诸多苦楚吞下,收敛起情绪又变回了原先那个躲在仁厚面具下的昭王。
“还劳烦母后照看好邈儿,儿臣先行告退。”
不再二话,也不再看文妃一眼,公山则迈开地上的碎渣离开了。
此时夜色渐褪,曙光破晓,天光自云间倾漏,暴雪过后,注定会迎来晴日。
他挺直头颅目光坚毅行在笔直宽阔的宫道间,心头暗下决心,不再做任何人的刀,他将亲自执棋,主动出击完成绝杀。
今日过后,不是你死便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