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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解苦

台前烛火随风摇曳,白须老翁手拿剪子挑灯,再一次抬起混浊的双目向门外眺望。

厚雪压城,夜色苍茫,此间再难寻任何活物。

身前的火盆看着要灭了,他缓慢佝偻下身捡起铁夹添碳。也在此时,门前的道路间终是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老翁手撑在桌边站起身来,果然便见雪中显出两道模糊轮廓,赶忙出声唤醒趴在账台前昏睡的小徒迎出去。

大片大片的雪花纷飞,沈照驮着昏迷高热的叶延步履蹒跚,白雪沾满全身,四肢被冻得失去血色,历经万难终于是到达了苍水门。

睡眼惺忪的小兄弟赶忙揉了揉眼睛,赶着上前接过了沈照背上的叶延。失温的沈照手撑在刀柄上,刚跨进门便累得坠倒,全身衣物被雪浸湿,他的面上发上凝出冰晶,苍白着脸仰倒在地。

今日接连遭受冲击,他一路上努力压制下满心纷乱,当真正松懈下来之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酸了鼻。

他从不曾设想过,有一日他竟会被命运戏弄成这般狼狈模样。虽然他本就流离失所,这天地间从不曾有一处是他真正的故乡,可他却没想到,他生命中的所有一切原来只是一个精心荒谬的骗局。

模糊的视线中闯进一道影子,沈照吸了吸鼻子,眨眼间再次收敛起情绪,对上那双混浊双眼之时已然调整好状态,像往常那样斜勾起了一侧嘴角,声音沙哑开口:“颜伯,好久不见,别管我,先去救怀青。”

颜翁朝地上的沈照伸去了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望着这个满脸落寞沧桑的年轻人,哪里还有他印象中那个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唏嘘,可嘴上仍打趣着他缓和气氛,“小子,你刚才进来满头白发的样子,老夫还以为哪里来的老头子呢。”

沈照被揽过,手撑在他的肩上,听他说这话不由呵笑了起来:“如若不是这白雪,你哪儿有机会看见我白发的样子啊老头?”

颜翁听这话被气得翘了胡子,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臭小子?”

沈照被扶到了二层专供诊治病患的屋子内,房间内提前燃了碳,此刻暖意回流,他终于是觉得活了过来。被颜翁放平在床榻上,沈照摆了摆手,“颜伯,你别管我了。”

“小冬在给他换衣裳呢,你别瞎操心了,进了老夫的医馆,老夫还能让人死了不成?”颜翁说完,从墙角的箱笼内也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丢给了踏上的沈照,“换上干衣服,老夫看你身上也没伤,自己烤火先暖暖,然后把桌上那药喝了听见没有,如若让老夫发现你敢像往前那样直接把药倒了,看我收不收拾你!”

沈照解着衣扣,闻言心虚地讪讪干笑两声,“知道了,您快去吧。”

一个时辰之后,雪终于是小了下来,呼啸的风声渐缓,沈照捧着药碗凝着炭盆中的火光出神,往先难以咽下的苦药,此刻他也觉得没这么苦了。咽下最后一口汤药,他将药碗轻放回了桌上,随后起身走去了最里面那间屋子。

在颜翁的施救下,叶延终于是苏醒了过来,此刻正由小冬搀扶着喝药。

沈照走到床榻前,示意小冬把药碗交给他,“你去帮颜伯熬药吧。”

小冬抬头望着面前这个魁梧高大的男人,整个人完全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闻言讷讷地点头,将叶延交给了他。

扶过叶延,回首见小冬收拾好桌子上的诊箱出了屋子,沈照这才慢慢回过了头。扶着叶延靠在床头,抬手用勺子搅动滚烫的汤药,随后舀起一勺递到他的唇边。

叶延面色白得透明,唇畔干枯起皮,整个人刚从浑噩中苏醒,意识还有些迟钝,感受到唇边的热汽,他这才慢慢有些反应,轻轻叹出一口气,缓慢张嘴饮下那勺药。

沈照沉默不语喂药,叶延无声低头饮药,半晌,药碗见底,沈照从兜里摸出两块糖递到了叶延手边。之前颜翁常驻须弥山,他生病怕喝药,他便会额外多给他两块糖解苦。刚才也是,他的药碗边一如既往摆着两块糖,但是这次他没吃,顺手揣进了兜里。

叶延的双手被布条包扎缠绕,他艰难地用手掌感受,却再难轻易辨认出事物。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对于世界的感受竟又被剥夺了一重,叶延试图弯折的手指顿住了,良久,他撒手将掌中的糖块遗落在了床上,下意识把它推得很开。

从第一次相见之时,叶延眼上便满是错乱的疤痕,沈照向来无从辨认他的情绪,但是此时此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垂眼望着他无措搓捏在一处的双手,他抬手将它们慢慢分开:“你知道我会来救你,又何必不顾自身安危,故意惹怒他?我知道你肯定有其他方法拖延时间直到我找到你。”

叶延头缓慢后仰靠在床头,将脸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虽看不见沈照的表情,但从他低沉落寞的声音中,他却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色。

他缓缓摇了摇头,尽管喉间传来尖涩的疼痛,但他还是开口了:“我清楚被命运蒙蔽双眼、束缚住手脚的滋味……”

沈照掀起眼帘抬眸,望向叶延的眼瞳止不住颤抖。

叶延故作轻松地自嘲轻笑一声:“一直被胁迫利用,到头来只有后悔,那太惨了……真相是什么,我不激他,他不会说的。”

叶延深吸一口气,最后说出的话不知是说予沈照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希望你能彻底摆脱命运的枷锁,自由自在地度过此生。”

闻言,沈照哽咽着低下了头,半晌才再次抬头,水汽氤氲了眉眼,嘴唇轻颤,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我定会为你报仇,让所有伤害我们的人血债血偿。”沈照的嗓音沙哑却又坚定。

然而叶延却又再次摇头,他此生所有的光阴皆浸泡在仇恨当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被怒火焚身的痛苦,眼看着自己一点点被那些虚妄的恨意蚕食,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让他叙述自己的人生,到头来只剩下连篇的灰暗。

“我曾听人说过,人在将死之时会回想起自己此生最刻苦铭心的画面,方才在马上,寒风暴雪中,我无数次感觉自己就要彻底陷入寂静黑暗之中,现在回想,原来那便是将死的感觉……”

叶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径自循着回忆说着。

“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会在那个梦中回到那场山神庙的大火中,又或是回到得偿所愿屠灭云府那天,可是没想到,我唯一想起的会是我带着兄弟们前往太阴山的那天……那些都是跟着我走南闯北生死相随的兄弟,肃川城西有一大片广阔的草原,我们驾马奔驰在原野上,虽然记不起那时大家在谈论什么,但是我竟深深记得,那天的风、那天的云、那群略过广阔草原在夕阳下飞往连绵高山的大雁……我原本以为大仇得报我才会感到快乐,但是现在发现,我好像忽略了,骑马纵弛在那片草原间时,我其实就是畅快的胜意的……”

看着形同枯槁说话间好几次喘不上气却仍强撑着的叶延,沈照双眼越来越红,想要扶他重新躺下,“我知道,太阴山脚下的那片平原,等你养好身体,我骑马,我们再去一次。”

叶延顺着沈照的力缓慢躺好,任由他把他埋进软被里,他如今已经瞎了,重返故地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感受着沈照的动静,叶延握住了他为他掖被的手。

“不,我希望你去找到你自己的那片草原……”

叶延的声音依旧轻缓,可这次却重重砸在了他的心上。沈照再难掩悲恸,咬紧颤抖的唇畔,垂头之时,眼泪无声滴落而下。

自从母亲死后,他再未感受过这么强烈的疼痛,他被蹂躏破碎的心,时隔多年终于从麻木中苏醒,头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着。

“……好。”

他捏紧双拳,从堵塞的喉中挤出这句回应,随后带着无比坚定的决心走出了房间。

他先前还在无措,但此刻他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

走下楼后,颜翁正在配药,他走到他跟前正欲开口,然而颜翁却像事先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般,抬眼打断了他的话,弯下腰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面翻出一封信推到了他的面前,“老徐早有预料,提前在我这儿留了封信给你。”

沈照挑眉,接过信封展开信纸。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孩子,不是不帮你,须弥山庄一直以来的规矩就是不可沾染朝廷中事,这一插手牵连出的事太多,老徐也是为了保全山庄,你也别怪罪他。”

蹙眉看信,果然便见徐季箐庄主在信上婉拒了他借人的请求。

“那之前在肃川城?”

颜翁知道沈照是问之前何故掺和进云家的事,“那次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可这次面对的可是宫里那位,孩子,这可完全不一样啊。”

须弥山庄本就是江湖门派,不想插手朝廷事也能理解,更何况此事已然不只是普通恩怨,而是涉及到了储位之争,关系重大,贸然插手恐遭反噬。

“行,不借算了,我自己一人也行。”沈照也不纠缠,拍拍手转身回房。

然而颜翁何许人也,自然是看明了他的打算,连忙叫住了他:“欸,等等,你老实给我说,你想干嘛?”

沈照闻声回头,歪着头撇了撇嘴:“不是我不说,道上规矩,事成之前当保密。”

就知道这小子锱铢必较,颜翁被他这话堵得不禁冷笑起来:“好好好,怪我多这一嘴,等等先别走,把这个拿上。”说完,颜翁又一次弯腰从柜台底下捧上来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

看见案台上这个不同寻常的盒子,沈照这才眉舒目展回过了身,迫不及待想要打开,“这什么?不会是我想的那东西吧?这次这么大方?”

颜翁看这小子咧开的嘴角,没好气嗤笑一声:“老徐器重你,对你哪儿会见死不救,你心心念念的这东西,这不派人送来了,知道怎么用吧?”

看见匣子里躺着的这根黄金手杖,沈照眼睛都要放光了,早已听不见颜翁的话了,“知道知道,果然师傅还是疼我的。”

颜翁曲起手指敲了下他的脑袋,“老徐这么多年就得你这么个徒弟,能不疼吗?还不道谢?”

沈照显出神力,宿空杖立即被收入体内,再使出神力,手杖便再次出现在了掌心。沈照望着掌心的手杖十分满意,勾唇朝颜翁昂了昂头:“谢啦颜伯,替我给师傅道声谢。”

颜翁看沈照终于是恢复了些生机,也放下了心来,笑着继续配药:“我懒得,要谢你之后自己谢。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去休息。”

沈照将手杖收回体内,将空盒子推回颜翁面前:“行,我休息去了,这个盒子你先收着。”说完转身往回走,结果刚走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道:“欸对了颜伯,待会儿有人找上门来,你让他们等我醒了再说。”

“嗯,去睡吧臭小子。”颜翁头也没抬回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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