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位于都城皇宫西北角的灵舒宫内,夜渐浓,雪渐深,西风帝公山昇在文妃的伺候下宽衣解带正准备歇下。就在此时,殿门外由远至近响起两道突如其来的脚步声,随后便是低沉的交谈声。随后,西风帝的随侍司瑾敲响了殿门。
“陛下,岚院使柳雾急禀。”
此番深夜,听闻岚院使来禀,公山昇不由眸色一凛,拂开文妃的手,起身扯过架子上的外袍反手披上,快步到了正殿,“进来。”
文妃望着公山昇的背影心中疑虑丛生,今日大年初二百官休沐,又是何事如此紧急,竟在宫门下钥后急奏上禀?越是思忖越难免焦灼,她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玉佛珠,也随之吩咐宫女伺候起身。
穿戴齐整,步出寝室前去正殿,便看见司瑾垂着头跪在堂下,而向来稳如泰山的公山昇面上竟表露出了她从不曾见过的愁色,心知此事非同小可,文妃手心沁出热汗,心中踌躇半晌,还是缓步到了公山昇身侧,抬手替他捏肩想为他按摩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结果手还没碰到他的肩便被他一把拍开了手掌。
文妃惊愕地愣在了原地,“陛下……”
听闻禀告后,公山昇的脑中轰然炸开,一时难以接受,又气又恼,胸口堵着恶气,苦思回想二十年前的某夜,但是怎么回忆都完全记不起片刻画面。
简直荒谬至极。
愤然起身,根本没心思去管站在一旁正战战兢兢的文妃,公山昇两步踏出殿门,唤上正跪在殿门外待命的柳雾逸灵二人,摆驾回紫霄宫。
随侍司瑾司瑜见势立即跟上,徒留文妃还一脸错愕地怔在原地。
公山昇身姿魁伟高大,门外风雪正盛,司瑾司瑜需得加快脚步才能勉强追上他的步伐,一个为他拢上裘蓬,一个为他撑伞挡雪伺候上撵。步撵起驾,身后的宫人们垂首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几十人,从一贯冷清的灵舒宫往东往帝王寝殿紫霄宫去。
“沈滔死了?”公山昇额发虽已花白,但眼神依旧凌厉,此刻端坐在步撵上,面色前所未有地铁青,促使周身气焰更甚。
柳雾感受到公山昇周身散发而出的杀气,被摄得不敢抬眼,将头又垂了一分,赶忙回复道:“禀陛下,太傅已然身亡,沈府上下八十六人除却沈公子与其侍从,其余人等皆被杀害。”
公山昇眉头蹙起,眼刀扫了过来,“原由为何?”
柳雾被其强大气场压制,后背顿时冒出冷汗,呼吸被扼停一瞬,慌张得语句不畅:“禀,禀陛下,今日午后太傅府派出府兵在城郊劫持下了一队人马……晚些线人来报,说他们劫走的是,是逆贼叶延……”
公山昇目露凶光,闻此觉得十分荒唐,一瞬不眨地凝视着柳雾,待他给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叶延被劫之时,他们为何不第一时间前来禀告。
柳雾如芒刺背,心虚地不敢抬头,他怎敢说是因为那时正在办宫宴,陛下正在与太后及一众嫔妃庆贺新年……
见柳雾半晌未回话,公山昇收回视线,手撑在坐撵扶手上轻柔眉心。他从前便知沈滔的野心,却没料到他竟敢与逆贼叶延一派有所勾连,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不过是自食其果。
而这个沈照,不管是不是他的血脉,他都不可能将他留下。
他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更何况曾经的那卜卦言……
回忆再次陷落二十年前,那时他坐稳帝位不久,闻叶家遗子逃亡在外不知所踪,总觉有石子梗在心头,常年得不到舒缓。那时名扬天下的玄治道长游历至都城,他听闻消息立即便宣其进宫觐见。
道长仙风道骨,举止谈吐脱俗,他只道是得见仙人,随即便向道长求了一卦。
如何巩固江山?思忖着,他问出了这道令他夜夜难眠的题。
道长默然地垂着眼轻捻胡须,片刻后似感应到了什么,忽而挣圆了那双垂老的眼。他只说了短短一句话,何固江山,切忌覆车继轨。
覆车继轨,覆车继轨?
他是如何得到的这天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何从他手中夺取这天下,他又如何会不明白?
从此他对沈黛在后宫干的那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亲自默许了自己子嗣单薄,前朝提防虎视眈眈的世族,后宫提防伺机而动的巫氏。
可就算如此,他仍觉逆风而行,随时可能会被呼啸的狂风卷入命运的深渊。
寒风吹得头顶的华盖飘摇摆动,裘蓬玄色的长毛拂在脸庞,他的视野再次被飞雪遮蔽,沉息凝神思索间步撵停了下来。他轻抬眼帘,有人跪在了撵前。
司瑾轻语:“是明妃娘娘。”
公山昇闻言不耐地啧了一声,司瑾心领神会,示意继续行进。撵夫再次抬步,不顾跪在道中的女人继续往前。
然而沈黛哪里肯,提起大氅衣摆起身,声嘶力竭哭喊着追上步撵,抬手不停攀扯公山昇的靴履,“陛下,陛下,臣妾家遭歹人迫害,哥哥,哥哥定不可能犯下如此大的罪孽啊,他定然是被贱人诱骗陷害的,陛下,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沈黛虽已三十有七,可进宫的这二十年来可谓是恩宠不断,年轻时凭借姣好容颜艳压群芳,如今年岁渐长,那被尊养而出的凌然贵气更是揉进了骨子里,平素宫内无一人敢与其相争,此刻冒雪跪在地上哭求仍旧是一副风华绝貌。
公山昇一贯爱她恣意张扬,可现下听见她竟还在为沈滔狡辩只觉烦躁,他如何宠她纵她不代表她可以利用他的宠爱侵犯他的权威。她伙同沈滔犯下谋逆大罪,不反思自保,竟还有脸出来丢人现眼。
不留情面一脚踹开了她攀扯的手指,冷声吩咐下去:“将疯妇沈黛打入冷宫,休再任其出来碍眼。”
沈黛以为公山昇会像之前任何一次那般偏袒她,闻此彻底愣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蹙着眉抬头哑然望着他,泪珠如串就这么无声流了满脸。
她拼命眨眼,却再也无法将印象中那个总在她嗔怒之时抬起双臂宠溺将她揽入怀中的人影,与眼前这个正用冷漠冰冷甚至是鄙睨眼神看着她的人影重合在一起。
原来近二十年的恩爱竟都是虚妄。原来与他的江山相比,她竟这般一文不值。
步撵错开她继续行进,有侍从走来欲将她押下,沈黛终于从巨大的惊愕中回过了神,用力甩开侍从的手,最后一次全力奔向他。
“当初要不是你利用我接近哥哥,你何来的江山!何来的如今的一切!忘恩负义之人,你最好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要梦见那些被你迫害枉死的冤魂!”
沈黛歇斯底里的喊声响彻深宫,众多侍从无一人不被吓得屏息静立。
而高坐在步撵上的公山昇却面无表情,睨着眼望着拦在面前的女人,她可能期待从他的脸上看见或是惊异又或是怨怒的表情,可惜她错了,如若这般只言片语便能轻易将他打倒,那他便不会成为如今的九五至尊。
他并不想再为她浪费一点时间,眼神淡漠地扫向身侧的司瑾,司瑾立即领会,派人将拦路的沈黛捂嘴拖走。
听沈黛即便被捂住了嘴依旧叫嚣着怒骂,公山昇阖眼捏了捏眉心,声音又冷淡了一分:“掌嘴,打到她再无法出声为止。”
而后,他不再说话,直至回到了紫霄宫。
在宫内,又听逸灵将沈府内发生之事复述了一遍,公山昇心中慢慢有了对策。
叶延要杀,沈照也绝不能留。知公山则独自面对沈照叶延二人定难占上峰,忌惮于沈照那未知的神力,直接拼武力,定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故只能迂回,用计攻克。
于是,在公山昇的吩咐下,柳雾听命召集一队岚院使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城南安乐坊一处民宅深巷内,风雪狂啸阻脚步,漫天白雪挡视线。
柳雾用围兜挡住面颊,独留一双丹凤眼露在外面。他知晓先前的回话惹怒了公山昇,如今只得将功抵罪,不然事后他定会被重罚。不再如往常那般嬉皮笑脸,他手中快鞭不停,驱马在雪中急奔,眼神犀利地瞄准前方。
急快的兵器相交声越来越清晰,柳雾凝神聚气在雪幕中分辨公山则的身影,只见一道黑影以常人难以看清的速度在人群中飞窜,所到之处无人生还。
看见与其拼杀的侍卫接连倒下,柳雾用手势示意身后的岚院使准备,随后缓慢立于马上,翻身斩落同行之人的头颅,在空中飞快拔出了蕴藏在其体内的蛇缎剑,挥舞着巨蛇形状的利剑向前俯冲而去,在沈照即将命中公山则之前挑飞了他手中的刀刃。
耳际一声巨响,寒刃在空中不断翻转,铛的一声插进了土里。
近在咫尺的刀风划在面前,公山则的面门煞时绽开一道血口,而他仍笼罩在被沈照实力碾压带来的极致恐惧之中无法自拔,瞳孔与心神一齐无声乱颤,满耳只可闻自己强烈急促的心跳声。
握在手中的刀猝不及防被挑飞,沈照短暂愣怔了一瞬,视线立即顺着这蜿蜒的刀锋聚集在房顶的那道黑影上,飞快翻身拽起地上的叶延背在背上,越出了那人的攻击范围。
瞟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笼统估出一个数字,死了差不多八十三人。
柳雾扯下面前的围兜,轻呼出一口气,一声指哨唤出了隐在暗处的其余二十名岚院使,随后负手从房顶降落,轻巧无声落在了公山则身前。抿嘴笑着,侧目给身后的公山则打了个招呼:“殿下,臣救驾来迟了。”
见公山则还在失魂落魄,他也不等他的回复,再次转回了脸,挥了挥手中的蛇缎剑,巨蛇形状的利剑立即化为了灵动的巨蟒,沙沙吐着蛇信在地上缓慢向前爬行。
沈照瞥眼扫了一眼将他包围住的影子,扶在叶延腰间的手被他滚烫的体温灼了一下,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了,暗自紧了紧手掌。
“三殿下?还真是个陌生的称呼呢。”
柳雾指尖捂着嘴唇低低哼笑了两声,见对面不回复,他也不恼,轻飘飘又上前两步,眯着眼想要去看清这位三殿下的容颜。
见沈照眉高鼻挺,目若寒星,眼尾轻微上挑更添一份狂气,本以为养在山野身上定少了些许矜贵,可其气宇轩昂,竟丝毫不输另外两位殿下,眼神中的那点孤傲之气更是与公山昇如出一辙。
看来这位三殿下假不了了。
“三殿下,陛下有请,还请随臣一道进宫。”
闻言,沈照不屑冷哧一声,不打算和他们继续周旋,手扶着叶延下垂的胳膊揽在肩头,眼睛瞟着周围人的动作,“大半夜的,让我进宫?你们倒是想得出来,让我进宫干什么?让我当皇帝?”
柳雾勾着唇角眯眼,声音阴柔:“陛下念着殿下您幼时孤身流落在外,现在好不容易回到都城了,想要好好补偿殿下您呢。”
沈照呵笑起来,注视着柳雾的同时抬步慢慢往右边移动,右侧是一堵高墙,防守相较左侧薄弱些。“补偿我?你倒是说说如何个补偿法?”
柳雾一瞬不眨注目着沈照的动作,果然便见他忽然抬手抓住了一命侍卫的脖颈,随后侍卫的头颅竟就这么折断砸在了地上,而他趁此机会,立即拽着昏迷的叶延向后越前跃去,落在马上后奋力抽马,驾马破开了他们的包围。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沈照驾马远去,柳雾弯唇轻笑着踱步上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枚头颅,眯着眼仔细瞧了瞧,断口处骨肉腐蚀融化,看来这位三殿下的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啊。随手将头颅抛给身后的齐阴,“收好,带回去给陛下瞧瞧。”
“你还不赶快追上去?!”
公山则终于是缓过来了,见柳雾竟如此松懈将沈照放走,两步上前抓住他的肩膀,质问他。
然而柳雾只无奈耸了耸肩,回头朝公山则眨眼:“你不松开我,我怎么去追呀殿下?”
公山则听他轻佻的语气更觉火大,重力捏着他,一把把人甩转回了身:“行,你就是这么办事的,我看你是活够了!来人!把这个逆贼给我绑了!”
然而话音径自落下,周围人就像凝在了地上一样,竟无一人行动。
柳雾又低低窃笑了两声,伸出手将握在他肩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随后才慢慢抬眼望向公山则:“殿下,您可是忘记了?我们岚院使只听命于陛下。”
公山则气促,被梗得半晌说不出话。
“你,我就看你能狂几时!”
柳雾当然知道公山则的话是什么意思,轻笑着朝怒火中烧的公山则行了一礼:“臣不敢,再说您真是冤枉臣了,您看逆贼叶延那状态,估计命不久矣,三殿下此刻定然心急,和他说再多他也不会听的,不若让他们先喘一口气,其他的之后才好谈呀,您说是也不是?”
注意到柳雾对沈照的称呼,公山则摆袖冷哼:“人都被你放走了,说这些不过废话。”
柳雾抿唇摇头,声音轻柔阴骘:“没事的殿下,他们逃不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