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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求救

今日天暗得尤其早,天际不知何时团聚起一团团厚重的灰云,分明早些出府之时,天空仍旧一片清朗。

宫宴结束,满身酒气的公山则在侍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挂着绛色旌旗的赤漆高车撵着平整的地砖缓慢驶出光正门往昭王府所在的永平巷去。

侧身半卧在方枕上,公山则手撑在脑侧阖眼休憩,回想起方才大殿上酒过三巡后父王竟意外地主动提起了缺席的公山珩,父王向来不喜他,如今虽只是随口询问,可这反常的举动也令他不得不多想。

他知道,他是刻意说予他听的,他向来知道如何鞭策他。

他在提醒他,就算公山珩不在了,他依旧不能松懈分毫。

愈来愈烦躁,他蹙眉抬手扯松了紧束的衣领,他提心吊胆的人生到底何时才能真正松口气?

身侧传来微弱的声响,随后他感受一只冰凉的手触到了他的下颌,不耐地皱眉掀起眼帘,便看见身着月白色宫装的沈清伸手轻轻解开了他前领的盘扣。

瞥着她清和淡漠的秀颜,对上她明亮却不见波澜的眼眸,顿时那股无名火气再次涌上胸膛,趁她的手还未收回去之际,他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每天在我面前演戏不累吗?”

沈清混身一颤,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然而不想此举再次惹火了公山则。他冷眼瞧着她,眼神凝在她身上巡了一圈,随后冷呵一声,一把甩开了她的手,端身坐起,捻起榻上的手巾揩手,将她当作空气不再看她一眼。

沈清见此,默默将本欲说出的话重新咽下,梗着脖子暗自深吸一口气,径自后退一步坐回原先座位,双手捏拳放在膝上,侧头将视线投在被风扬起的窗帘缝隙间不再动作。

马车驶在热闹的凤鸣街上,车外人声嘈杂,车内却是令人窒息的一片死寂。直到一声划破天际的轰隆雷声响起,这才打破了这低沉的气氛。

公山则拧着眉头用两根手指掀开一侧窗帘,微微抬头眺望,只见天际异常地一片浑浊,闪电在云间穿梭,惨白电光将夜空撕裂,晃得眼前忽明忽暗。

“隆冬闪电,实属罕见。”

正轻声感叹,狂风急啸,鹅毛大雪忽而从天而降。赶车的小厮递话进来:“殿下,下暴雪了。”

公山则放下了窗帘,心下不知为何猝而开始莫名慌乱,抬手触到轻微跳动的眼皮,他的眸色愈加寒冷,与窗外一样凝满寒霜。

“行快些。”

“是。”

因为忽如其来的大雪,街上的行人纷纷家去,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是行进了永平巷。眼见就要抵达府邸,马车却猝然急刹,马匹被勒得发出尖锐鸣啼,车内的两人一个不稳往前跌去。

公山则赶忙一把抓住窗框稳住了身形,沈清则狼狈地向前扑去,头磕到了金丝碳笼一角,抬头时,额前的发丝被勾了出来,散乱拂在面前。

重新坐稳后,公山则的怒气到达了顶点,一巴掌差点将塌桌震碎,刚要开口训斥,车外却忽然传来大声呼喊。

“殿下,殿下,快,沈府,快救救父亲!!”

风声巨大,再加上此人实在语无伦次,公山则一时没听出车前是何人,不由更加皱紧了眉。然而一直安静待在一侧的沈清却忽然倒吸一口气,也不管头顶乱发与额角的疼痛了,惊叫一声,“是沈卓。”慌张起身一把掀开了车帘。

掀开车帘,视野顿时开阔,果然便见沈卓与两名侍从满脸惊恐衣冠不整地跪在车前,抬起双臂拦在了昭王府门前的大道上。

一行鲜血从沈清额头的破口处流了下来,然而她却似根本没感受到一样,披头散发地站在车前缘焦急地望着地上的沈卓:“怎么了?你快说啊!”

沈卓与侍从三人显然也是一路冒雪奔马到的昭王府,此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阿姐的一瞬间,再抑制不住委屈,顿时涕泗横流。

刚才,沈卓派在沈滔身边的眼线见势不妙,趁乱奔逃出去,将后室发生的事告诉了沈卓。沈卓连忙提剑往后室赶,然而远远看见尸山血海中已然化身杀神不断挥刀砍杀的沈照,立马被吓得心惊胆破,知自己定然不敌,转身带人逃出府去搬救兵。

听沈卓抽噎哆嗦着讲述完事情经过,公山则面色前所未有的铁青,手掌紧握成拳一拳捶在了车壁上,梗着一口恶气,胸腔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再次望向沈家姐弟的视线变得阴冷无比,眼中淬出的恨意化为冷箭,恨不得将他们两人一箭穿心。

不知天高地厚的沈滔,居然敢将他与父王玩弄于股掌间,完全不将天家威严放在眼里。

心中虽解气沈照手刃了沈滔,但他清楚绝不能让沈照得势,必须要在沈照的身世被捅到父王面前之前,将其彻底消灭,永绝后患。

于是,一声令下,公山则亲率府内一众府兵紧急朝太傅府赶去。

近一百名府兵,黑压压一片,如群鸦过境,头顶暴风雪在长街疾驰飞奔。

到达太傅府之后,天色已然深沉,府兵群起攻之将紧闭的府门合力撞开,一头扎进了府内。

太傅府内异常安静,到处点着灯却不见人影,越往后室方向去,眼前的景象便越来越骇人,满地尸体倒得横七竖八,墙上地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花,厚雪与鲜红的血水相融,腥臭味直冲头顶。

太傅府上下近百人,竟在短短时间内被全数屠杀而亡,死相凄惨无比,宛若人间地狱。

公山则站在后院尸山间,面对这满目猩红,被震慑得全身恶寒。背脊爬上怖然,见惯大场面的他也被吓得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到底是怎样的怪物?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举杀害这么多人?

他多出来的这个心腹大患,到底是怎么一个毫无人性、毫无怜悯之心的恶魔?

“殿下,未找到幸存者。”搜府的侍卫来禀。

公山则惊魂未定,闻言闭眼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了按隐痛的眉骨稳住心神,缓了片刻,才再次沉声开口:“找!府内府外,有什么线索统统给我找出来!”

府兵得令,上上下下搜查起来,终于在后院一处隐蔽的杂乱树丛中寻到了两个躲藏起来的丫鬟。两个丫鬟脸色惨白被吓破了胆,被几次逼问下才结结巴巴指出了沈照逃走的方向。

公山则立即派兵追去。

风雪肆虐,又值夜间,行走其间很难看清前路。沈照无声穿梭在雪中,凭记忆力寻找须弥山庄在都城设的据点——苍水门。

苍水门只是暗号,其实际上是位于都城城南一处坊市中的一间医馆。

路中截下一匹马,将背上的叶延放下来之时,他才发现他全身高热已经昏迷了过去。唤了他几声,听他哑着嗓子模糊回应,见他意识不明,知再不找大夫他恐就小命不保,动作加快将他放到马上,他再翻身上马,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稳住,他一夹马腹驱马疾驰。

摇摇晃晃坐在马前,被凌冽刺骨的寒风吹着,叶延的意识一时清醒一时浑噩,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唤他,他想要回答却没有力气。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回到了以前,听须弥山上的人说起沈照的身世,他想要告诉他沈滔的真正为人。

“……不,不居,天巽太子,沈滔原是天巽太子的挚友……可是他却背叛,背叛了他,诬告太子谋逆,此人实为蝇营狗苟之辈,惟利,惟利是图,不是好人……”

“太子惨死,我族,被牵连……满门抄斩,我,我被阿嬷抱着,逃了出来……从此,我就,再,再没有回过家……回家,天地处处是,是我的故乡……”

沈照全神贯注奔马,一直听闻微小如蚊的声音,半天才发现原是叶延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话。风声灌耳,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他“啊”了一声,见他还在不停说,于是只好向前俯身去听,结果听了半晌发现他天南地北地说着胡话。

叶延还在继续说着。

“……不居,快,快快,离开这里……别回头,公山则、公山珩……不会饶了你,不会……”

沈照愣住了,他知晓今日过后,他的命运便不再属于他个人,他与叶延一样,成为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尽管这一切并不是他之所望,可他却要背负起这些沉重的担子,逃,逃不出,停下,只有死路一条。

“我,我记得,你是否有……有一块,太阳形状的玉……别,被人找到,一辈子都别被人……”

话未说完,叶延再次昏迷了过去。

沈照眸色一动,冷峻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垂目看了他一眼,眼神坚毅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一分。注意到身后动静,他横眉冷目侧目瞥向两侧,手上一紧,夹着叶延一个翻身躲过了两边挥来的长刀。

身下马匹受惊继续向前奔逃消失在了视线尽头,沈照环着叶延落到了地上,还未站稳,面前再次有刀刃袭来。

刀锋在雪的映照下变得更加明亮,寒光乍现,锋芒隔断雪幕斩至眼前,沈照背手抽刃,动作快到无影,迅速单手扛下这两道劲劈。

“呯”的刀剑相交声如雷贯耳,振得人心魂共颤。两名府兵只觉眼前光影一晃,下一瞬,还不待看清沈照的正脸,他们脖颈间一凉,鲜血如注从血管中喷溅而出,根本不及反应,他们已然捂脖面露难色倒地。

尽管被暴雪掩盖,但他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挽刃甩掉刀锋上的血水,沈照不耐地拧紧眉头,左右歪头活动了下因寒冷逐渐僵硬的筋骨,挺直脊背,缓慢转过了身。

漆黑的巷陌中,只有右侧一户人家在府前点亮一盏引路灯笼,昏黄的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足下雪积到了脚踝,风声在耳畔嘶吼,昏暗的光线下,透过雪帘只可隐约看见一片晃动的黑影。

为首的马匹在不远处勒停,马蹄在原地焦急地踱步。公山则坐在马上眯着眼,通过那虚弱的火光,努力去看站定的那个人,刚勉强看清那人的脸,观察到他面颊上鲜红一片的血污,最后一点火光经受不住狂风,霎时被风吹灭……

眼前猝然重陷漆黑。

公山则心下猛然一抖,呼吸立时滞住了。

只听不远处,响起了那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似索命鬼吹起耳旁风。

“公山则?”

公山则疑惑的眼瞳惊颤着骇然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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