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视一圈,视线落回上首,沈照没好气嗤笑一声:“那抱歉了,我这等乡野村夫哪儿知道怎么行礼?不若让你们昭王殿下为我示范一遍,我跟着学一次便会了,如何?”
闻言,公山则眸中闪过鄙夷,可面上表情不变,反而勾唇笑了起来:“此事确实怪我思虑不周,昨日去寻照弟之时竟忘了留个人带你先熟悉熟悉宫中礼仪……”随后公山则站起身来,朝向上首拱手一揖:“还望父王谅照弟鲁莽,宴后儿臣定亲自教导于他。”
不想公山则竟一改昨日态度,将这套兄友弟恭的戏码表演得如此天衣无缝,望着他虚情假意的嘴脸,沈照不自觉翻了个白眼,然而反击的话还未出口,坐在高台之上一直默默俯瞰着一切的公山昇却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洪亮,听不出情绪:“今日既是家宴便不必多礼,来人,赐坐。”
见公山昇并不追究,公山则也不再多话,扬眉瞥了沈照一眼,理了理袖子慢慢重新落座。
沈照于是也在宫人的伺候下落座于大殿东侧,与公山则对望而坐。
见沈照已然落座,公山昇抬手挥退殿前复命的柳雾等人,示意开宴。大殿外应声涌入一群风姿绰约抱着琵琶的乐姬,一齐行礼后在大殿中央翩然落座,开始抚琴演奏。
琵琶声婉转,似一只柔弱无骨的莹润玉手轻抚眉心,拂去心中万千烦恼。
赏着琴音,公山父子表情逐渐和悦,可这弦音叮咚落在沈照心上,却只让他更加烦躁。
进门来这些时间什么正事都还没谈,却在这里装起了天下太平。怀疑这老儿是想故意激他,沈照不屑暗嗤一声,目光流转冷眼观察着殿内岚院使的站位,手指把玩着桌案上的嵌金丝象牙筷箸,将指节掰得咔咔作响。
懒得再装什么文雅人,他手指一弯将象牙筷随意掷进面前的酒盏之中。
“叮咚。”
清亮的酒水瞬间溅洒得到处都是,筷箸磕碰金杯酒盏发出的清脆响动落在满堂琵琶声中更是显得分外扎耳,霎时引得一名乐姬恍惚间弹错了音,连续的曲子顿时被这突兀的音节打断。
琵琶声刹停,专注于琴音之中的公山则神色一凛,公山昇也应声掀起眼帘向前望去,眸中寒光乍现。
乐姬被吓得立时抱起琵琶下跪连连啜泣求饶。而始作俑者沈照蹙着眉无奈揉了揉耳根,嗓音愈加散漫:“好了好了,别喊了吵死了。”
乐姬不敢再哭喊,跪趴在地上委屈地呜咽起来,认命地等待西风帝的判罚。
孰料,原以为的训斥声迟迟未响起,乐姬察觉出异常,战战兢兢悄悄抬头瞟了一眼殿内正眼神交锋的三人,才发觉出殿中的气氛逐渐剑拔弩张,立时被吓得抱紧琵琶又垂下了头,全身不自觉瑟瑟发抖起来,头低得恨不得遁入地砖缝隙之中。
“弟可是觉得此曲不甚入耳?”
公山则手指缓慢摩挲着酒盏,虽依旧弯着眼一副友善模样,然说出的话已不似方才那般情绪饱满。
沈照昂首用鼻尖蔑向公山则,皮笑肉不笑扬起嘴角:“昨日还追着我杀,今日便叫得这般亲切?你倒是个会变脸的。”
公山则闻此朗笑起来,重新要来一个酒盏,亲自斟了一杯酒走至沈照面前,笑看着他:“弟酒盏脏了,来,哥重新给弟满上。”
见沈照并不抬手来接,公山则将酒盏放在桌案上,推到了沈照面前,“不管你是谁,你年岁始终比本王小,本王当然唤得你一声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完,公山则对上沈照视线,勾起唇角举起手中酒盏与他桌案上的酒盏碰了一下,而后仰头一饮而尽,覆杯展示后又新添一杯酒。
“山野贫苦,照弟从小养在须弥山上应是受尽苦楚,此番能够平安重返故土,哥为弟感到高兴。”
听他此时主动提及须弥山,沈照冷了眸色,在他将要继续斟第三杯酒之时,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不劳你惦记。怎么?刚开宴便急着灌醉自己,是觉着之后的节目没意思?”
“哦?照弟竟还准备了节目?”
公山则轻笑着顺势放下酒盏。
“那可不,好不容易得见天子真颜,我可准备了诸多话想与陛下说呢。”
沈照抬手将挡在面前的公山则推开,径自起身,歪着头睨向了上首的公山昇,“真是遗憾,本以为今日还能得见太后老人家和明妃娘娘,却没能如愿。”
公山昇静静注视着两人虚与委蛇,眼神凝着沈照,见他的视线朝自己射来也面色不改,从容不迫扬了扬眉,轻抬手指挥退了殿中央抖若筛糠的乐姬们,转目瞥向身侧的司瑾,轻描淡写道出处决:“拖下去打板子。”
待到殿内被清理干净之后,他才将视线再次转回沈照身上,声音平静却尽显威严:“冬日太后身子不舒,在宫中养病。明妃犯下重罪,今晨已在冷宫自尽而亡。”
“……”
此消息太过惊骇,公山则猝而滞在原地,瞳孔猛颤,不可置信地哑然抬头望向公山昇。
原来他方才是在处理此事……
被公山昇眼中的寒意摄得后背冒出冷汗,公山则回忆起前日宫宴上他还在如往常那般称呼明妃为爱妃,而今日便如此冷漠地宣布了她的死讯……
不知为何,莫名回想起了之前巫后薨逝之时,他似乎也是这般冷漠……
帝王之心,果真如此冰冷?感觉就像凛冬里冰冻的石头,坚硬至极,寒冷至极。
沈照承接下公山昇锐利的视线,从他波澜不惊的眼神中品出了一分轻蔑。没想到沈滔口中与他伉俪情深的明妃沈黛竟就这般被他冷漠处置,与处置这群乐姬没什么两样,丝毫不留情面。
亲自体会到帝王的冷血无情,沈照也不自觉凝噎,心中千回百转,半晌后才慢慢再次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么?不过,明妃确实该死。”
“大胆……”
司瑾欲斥责沈照出言不逊,却被公山昇抬手噤了声。
听闻此言,公山昇面上终于是出现了其他神色,挑起眉头,“何出此言?于孤,此毒妇欺孤骗孤,得此下场是罪有应得。于你,她与你并无瓜葛,你何故出此评价?”
沈照冷眼睨向他,不住冷哧:“我不说你应该也清楚吧,非要我把话挑明?”
他的亲生母亲秋池当年是如何被沈黛毒哑,又是如何被沈黛用计赶出宫去的,上首这位应该比他更清楚吧。可是他做了什么呢?冷眼旁观,全然默许纵容沈黛犯下此般罪行。
听沈照质问的语气,公山昇深不见底的眸中漾出惊异的色彩,面前这个小子似乎已经肯定自己便是他的儿子了。
注视着情绪忽而高昂的沈照,视线在他的面上流转,虽说他这张脸与他确有几分相似,可他为何敢如此笃定?难道说他真能拿出确切的证据?
大殿内忽而陷入沉寂,殿中三人暗自较量,一时难分胜负。
直到司瑜从殿外进来,在众目睽睽下上前至公山昇耳边俯身低语了些什么。
“陛下,岚院使逸灵来禀,已寻到逆贼叶延,由昭王府兵控制着。”声音微小,只公山昇可闻。
而后司瑜小心翼翼从袖子中摸出了个物件递给公山昇,“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公山昇伸手接下,手掌立刻传来冰润的触感,疑惑下垂眼去瞧,顿时不住心口一颤。
他的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由外环与内璧组合而成的圆形黄玉玉佩,外圈玉环雕刻繁复纹路,内里嵌着一块烈日形状的圆玉。玉佩雕工细腻独特,相合处严丝合缝宛若天成,外环内璧合在一处方为完璧。
当年先帝曾分别赐予天巽太子和他各一枚玉佩,由同一位工匠所制,相同样式却不同玉色。皇兄得到的是黄玉,而他的是白玉。
没想到这块黄玉佩最后落到了叶延手上。
时隔多年得见旧物,他下意识乱了思绪,蹙紧眉头回忆,终是从脑海片影中捕捉到了什么。
心下已有对策,将此玉从桌下交还给司瑜,他沉着脸色,朝司瑜递去了个眼神,司瑜立时领会,隐退了下去。
而后他再次望向沈照,稳下心神,沉声发问:“沈滔说你是孤的儿子?何以证明?”
见沈照一时面露疑色并未立即接话,公山昇又提点道:“孤若没记错,孤先前确实宠信过沈黛宫中的一名宫婢,赏了她一块玉璧,如若你确是孤的骨肉不假,想必身上该留有这枚玉璧。”
这是让他凭玉璧自证身份的意思。
沈照怔了怔,秋池确实曾经给了他一块形状特别的玉,可他却并不知其由来,没想到竟是公山昇之物。真是始料不及,原先不以为然之物竟成了他自证血脉的关键证据。
思绪杂乱无章,他陷入沉思考虑下一步动作,脑中煞时闪过一道光芒,忽而忆起了什么……
他依稀回想起昨日在马上,怀青因高热即将陷入昏迷之时曾不停胡话,他那时隐约听见他似提到了他的那块烈日形状的玉,说完那句“别被人找到”之后,他便彻底昏迷了过去……
如果这块玉璧是公山昇之物,那怀青为何会知晓它的来历?
脑中天人交战,万千愁绪不解。沈照最终还是伸手摸向心口,从内袋中取出了那块秋池亲手交予他的烈日形状的白玉。
他既选择赴宴,便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既然看不明对方的招式,随机应变便好。
司瑜见势上前恭敬取过沈照手中的玉,将其平摊在掌心,缓慢步上高台将其交予公山昇。
拿到玉后,公山昇眯眼去瞧,果然是一枚烈日形状的圆玉,与方才那枚叶延身上搜出来的黄玉佩纹路形状完全相同,只不过这枚却是白玉,缺少外环,徒留内璧。
他一眼便辨出掌中这块确是他遗失的那枚圆玉。扬起嘴角,唤司瑾将自己那块玉环取来。
司瑾闻声从大殿后而来,手中端着托盘,盘中央摆着一块白玉环。
公山昇取过盘中的白玉环与手中的圆玉比对,打算将圆玉放入玉环之中,“这玉璧与这玉环相合方是完璧……”
公山昇仔细合对着,话音越来越小,但沈照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说如若他的玉璧能够与他的玉环合上,便可证明他确是秋池的孩子,间接确认了他的血脉。
公山昇动作缓慢,殿内噤若寒蝉,静立在殿前的公山则心跳如擂鼓,紧抿着唇畔聚精会神注视着公山昇双手间的动作。
两块玉若是成功相合,那么父王此举岂不是正式昭告全天下沈照确是皇嗣?
紧张得额前冒汗,公山则被公山昇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愈加心乱如麻。
可方才父王不是已承诺答应要除掉沈照了吗?为何会上演这等比对证物的戏码?难道他临时改变了主意,想要承认沈照的身份?
大殿内所有人静静注视着公山昇的动作,时间仿若停止。为防公山昇动手脚,沈照一瞬不眨注意着他的动作,眼见他将右手中的玉璧放入了左手的玉环之间,而后手指摩挲调整,想要将玉璧上突出的焰形突起卡进玉环内凹的嵌槽内……
可众人皆为料到,这两块看起来如此相配的玉,最终却根本无法匹配。玉璧上的突起比玉环内凹的嵌槽多出了一块……
亲眼目睹比对全程,公山则心中高悬的巨石终是落下,在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之际,猝然意识到了公山昇的打算,表情惊怒转向沈照,立即高声治罪,毫不犹豫下令让殿中所有岚院使将沈照团团围住。
“大胆沈照,竟敢伙同罪臣沈滔编造皇嗣身份欺君罔上,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剧变发生在眨眼间,沈照被飞涌而来的岚院使瞬间控制住手脚,押得他动弹不得。他表情震惊,完全没有料想到这个结局,昂头不屈地望向上首的公山昇。
却只见公山昇眸中闪现出阴骘好斗的光茫,起身扬首望向他,冰冷的视线中满是胜券在握的轻蔑,声音响若洪钟:“沈照,你好大的胆子!”
事态以未预料到的方向急转直下,沈照眸中难掩失望,边摇头边呵笑着垂下了头,嗓音不甘地越来越低:“呵,原来你是这个打算……”
他并未反抗,任由这群人禁锢着,沉默了良久。再次昂起头之时,眼中怒火丛生恨意汹涌,吊着眼环视了一圈殿中所有人,将他们的面容统统在心底记下。
“哈哈哈好好好……”
他忽然疯魔了一样肆无忌惮狂妄大笑起来,眼刀转向公山两父子:“费力演这么久戏,你们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不过是群沐猴而冠的窃鼎之徒,以为谁都稀罕这狗屁天子血脉,呸!与你们相提并论我都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