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老崔啊,这么快便猜到关键啦?既已清楚殿下此番来意,还不快把这证物呈上来?”云凌洲径自坐回座位,见崔世典被这三言两语就吓破胆,这么早就自觉亮出底牌,只觉无趣,冷呵一声,不欲再与他多费口舌周旋。
坐在上首的昀燚闻言也是默然一顿,听云凌洲所说,崔世典还是更加倾向于邓迁身后的势力的,本还以为这位崔刺史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贪生怕死的家伙。
他们甚至还没说出邓迁的下场,他便先一步倒戈了。
对此,昀燚不予置评,官场内多的是这般见风使舵之人,只是心道将此人放在西风国第一道防线下的这般要职实在有些不太明智。
敛眉朝崔世典递去眼神,崔世典立即扬声吩咐近侍去书房取物。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近侍祝生便双手端着个托盘回来了。
崔世典再次将近侍禀退,这才上前亲自将托盘内的黑盒打开,而后从中将那块刻了“绮罗八万春”五个大字的沉香木牌取了出来,走上前双手将其递给了昀燚。
退回座位后,崔世典又暗自转眼看向坐在尤知言身旁的扶曦,似乎想在她面上看见什么特殊反应。然而扶曦只沉着眼饮茶,察觉到视线,无声抬眸,眼神十分坦荡地回视,反而觉得有些可笑,冷着脸对着他勾唇笑了笑。
察觉到扶曦笑容中的嘲讽之意,崔世典只觉被冒犯逐渐愠怒,但是碍于仍在人前,只好强制压抑下心头的火气。又悄摸抬眼去瞧昀燚的脸色,话中皆是试探之意:“这梦欢牌实则是镇北军副将邓迁之物,既然殿下将此物取走,那还请将军去与邓副将知会一声。”
物证已经到手,昀燚眼神示意云凌洲不打算再在此处停留。云凌洲接收到视线,将手中茶盏“嘭”的一声放回桌面,起身便欲告辞。
“万花楼花魁是妖,邓迁助纣为虐纵使妖女破坏结界,已被我等拿下,这梦欢牌便是关键物证。”
云凌洲这话说得轻飘飘,但是落在崔世典耳中又是一番惊吓。崔世典闻言瞳孔猛颤,额上再次冒出冷汗。他擅长左右逢源,对于官场的风云变化向来警觉,云公猝然离世,云家即将失势的风言风语渐起。近日,镇北军中邓迁是如何得势,他也全看在眼里,揣测邓迁身后之人定是足已扳倒根深蒂固云家的强权。却未料到这公山珩刚到白照城没几日,便先下手为强将邓迁治罪拿下,可见其手段之强悍。
看来传闻中公山珩已与云家勾连确是不假,如今成功拿下镇北军,再加上其巫族背景,储位之争的胜负恐已明了。
对于局面,崔世典心中已然明了,也不去管他们口中的万花楼花魁是否就是堂中此女了,面上立即堆起笑容,双手抱拳恭贺道:“臣先前便觉这邓副将心思不纯,不想他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勾连妖贼危害国安,还好殿下与将军高明,将这小人收服,才没酿成大祸。”
云凌洲抱臂冷眼看着崔世典激情表演,心中只道此人甚是虚情假意,面对他的吹捧,皮笑肉不笑勾了两下唇,“老崔提供的这物证可是帮了大忙,之后等着受赏吧。”
崔世典摆手,“将军莫要打趣老夫,老夫哪敢邀功,昨日老夫还在思索着如何将此证递交给将军,不想将军今日便携殿下来访了……”说完此话,不巧门外小厮便来禀,说宴席已准备妥当,崔世典闻言立即弓腰上前,邀请昀燚入席:“妖患已除,贼人也已拿下,此番又正值新春,实在可喜可贺,微臣特备下小宴,聊表寸心,觍着脸敢请殿下足下屈尊。”
而后又转向云凌洲,“将军与老夫也许久未见了,薄酒不成敬意,不知将军是否赏光?”
然而见公山珩与云凌洲闻言却无动于衷,崔世典立时便有些尴尬,咳了两声,以为他们几人年岁尚轻,与他没什么共同语言,定然觉得无趣。但是又不知公山珩的喜好,不好贸然唤来舞姬作乐,思索片刻,想起小女净檀素来能与云凌洲说上几句话,于是道:“犬子净学与小女净檀前些日子还在念叨着许久未见将军了,先前府中设宴,将军箭射五环赢得满堂彩,方才犬子还说想向将军请教箭术呢。”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昀燚和扶曦倒并未有什么多余情绪,倒是一直保持安静的尤知言瞬间捕捉到了亮点。立即眼中放光射向云凌洲,眼中揶揄之意不言而喻。好他个云凌洲,工作之余还不忘沾花惹草,惹得人家女儿念念不忘的。
云凌洲闻言更是傻眼了,无语地看着崔世典。如果他没记错,在他府□□箭那次,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他现在拿出来说?
心头还在腹诽,转头不想便撞到了尤知言“不怀好意”的视线,云凌洲一时又愣住了,没搞懂这个家伙为什么这么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但是回想着崔世典刚才那番话,立时便理解了尤知言的眼神,顿时更觉无辜。崔净檀知道自己老爹这么编排她吗?崔世典也是找不到理由了,人人都知崔净檀与他不对付,她又怎可能会想他……
然而,还不等云凌洲开口反驳,尤知言上前邀着愣在原地的云凌洲,不由分说替他们迎下了邀约,“刺史大人啊,虽然你方才并没有邀请我哈,但是,没事的我也不计较,我这就替他们应下你的邀请,反正正好晌午了,也该吃饭了。”
听尤知言这么一说,崔世典立即喜笑颜开,拱手连连向尤知言赔罪,而后怕他们又反悔,赶忙出去招呼宴席去了。
崔世典走后,云凌洲一把将揽着他的尤知言拐开,恨不得给他两拳:“尤鸴之我看你脑子有泡!把事情整这么复杂干嘛?你知道吃他这一顿饭意味着什么?”
尤知言被云凌洲举拳追着立即躲到昀燚身后,不服气嘟囔着:“能意味什么啊?我们大年初一亲自登门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正是节下不吃这顿饭,以这老官多疑的性子,他不觉得我们落他面子,然后立马反水才怪……还不如做个样子暂且稳住他……再说吃顿饭而已,他能拿此做什么文章?要是他敢,区区刺史,咱们还怕他?”
被云凌洲凶狠瞪着,尤知言缩在昀燚身后,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声:“况且……这老官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还说不定呢,是吧昀燚。”
尤知言方才在他们的谈话间,便注意到了昀燚看似正不耐神游,但眼中却一闪而过了某些情绪。尤知言立马便将其捕捉住了,以他对于昀燚的了解,他译出了那丝情绪中的狠意。
听两人争论,昀燚倒是没想这么多,反而尤知言这番言论令他有些意外。惊异地转身望向尤知言,昀燚勾唇轻笑起来,打趣道:“尤鸴之这是开智了。”
尤知言有时看着比谁都机灵,但是更多的时候总是冒着一股傻气,比如此时,虽然听出昀燚的调侃之意,但是他仍朗笑了起来,双手叉腰昂了下头,将其当作夸赞:“那是,经历了这么多,我现在脑子可清楚了!”
昀燚哈哈笑了起来,上前揽住还在气的云凌洲,安抚他,“没事的清野,不过一枚小小棋子,无需放在心上。我们已不是一年前的我们了。”
云凌洲明白昀燚这句话的意思,他们虽深陷泥潭,但是已然蓄积挣脱的力量,这点“污泥”便不再能轻易动摇他们。
收敛好面上的怒色,冷哼一声,云凌洲又抱臂回身警告尤知言:“崔净檀和我有些过节,待会儿你别发疯乱说话。”
本以为两人不过泛泛之交,没料到竟还有这么劲爆的过往。尤知言面上频频点头,但是心中早已迫不及待了,“我保证不乱说话!”
云凌洲当然不信这厮的话,瞥了一眼他,无奈转回了身。之前从来都是他调侃他,没想到竟也有被他抓到“把柄”的一日。
昀燚见两人和好,上前牵起坐在座位上捧着茶盏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扶曦,抬步随着门外的侍从往宴厅走,“走吧,早些吃早些结束。”
刺史府在湖水上建造了一间诺大的宴会厅,顺着廊桥走近湖心,进入宴厅便是一面巨大的雕花玉屏将寒风格挡在外,镂空的窗棂映出湖上雪景,湖边植了几株红梅,零星白雪缀在枝头,美得触目惊心。
见他们走来,厅中早已入席的众人立时起立又揖一礼。四人各自入席,扶曦依旧随尤知言坐在一处。
众人落座后,崔世典示意随侍婢女斟酒,而后举杯起身又是一阵客套话。昀燚端身而坐默然听着,云凌洲手撑在脑侧,手捻着酒盏望着窗外,扶曦视线虽落在说话的崔世典身上,但是余光却随尤知言东张西望的动作观察着四周。
崔世典终于将开宴词说完,随后眯眼笑着抬手朝席间招手。他们几人立时也随着崔世典的视线转头,结果便见一位面容清秀身着石青色如意纹锦袍的年轻男子理袖起身走上前来。
虽换了衣着,但是他们认出来,此人便是先前随着崔世典迎他们入府的崔世典的长子崔净学。崔净学面皮单薄,白皙的皮肤下甚至可以隐约看见青色的血管,眼睛狭长,鼻子细挺,这样一张清淡的脸却配了一张殷红小巧的厚唇。
崔净学端庄地拱手揖礼,然而尤知言却敏锐地瞟见了男子身后的一角月白色衣摆,正伸着脖子去瞧,便见崔净学背过手扣住身后人的手腕,将人拉了出来。
厅内蓦然间便出现了一位身着月白色缎裙,与崔净学长得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子。她身材纤瘦窈窕,被崔净学这么一拽,步伐不稳,摇晃间裙摆上用银线绣成的莲纹若隐若现,手腕上银环与玉镯相撞发出悦耳的叮铃声。
她一站定,立即甩开了崔净学的手,深呼出一口气,按照方才学的那样屈膝揖礼,嗓音清脆婉转:“小女崔净檀见过燊王殿下。”
她身侧的崔净学见她没了后话,蹙眉抬臂撞了撞她的手拐,示意她接着向云凌洲问好。
然而只见崔净檀捂着胳膊咬唇半晌不语,而后过了良久才终于梗着脖子抬头,万般不情愿地朝云凌洲拱了拱手,“见过云将军。”
崔世典看崔净檀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当即竖了眉,正欲开口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却没料到云凌洲却先开口了:“不必多礼。”
听云凌洲这么说了,庆幸他对此并未计较,于是崔世典也不打算小题大做,渐渐和缓了脸色。
云凌洲手依旧撑在脑侧,视线从窗外的红梅落在了厅内崔净檀的身上,见她面对自己仍旧满脸敌意,云凌洲不欲与她多语,勾起一侧嘴角朝她扬了下下巴便收回了视线。
见到云凌洲本就心烦的崔净檀,看他又是这副轻佻懒散的模样更觉反胃,翻了个白眼也将视线移开了。
厅内崔世典介绍完一子一女,对着昀燚又是一番寒暄,便招呼众人开席进膳。而坐在下首的尤知言却早已兴奋至极,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疯狂在云凌洲与崔净檀身上流转。
尤知言吃得心不在焉,频频与身边的扶曦耳语:“小曦,你说这两人之间会有什么过节啊?说实话,我还第一次看见云凌洲在女人这里吃瘪,这位净檀小姐是个人物。”
扶曦的注意力也一直在这两人身上,闻言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直接问云清野他肯定是不会说的……你说我们要不然去问问这位崔小姐?”
尤知言其实也这么想,但碍于礼仪总觉得不太好,故作冷静看向扶曦:“不太好吧,如果有什么隐秘呢?”
扶曦回看向尤知言,手支在下颌上又思虑了片刻,随后耸了耸肩:“那算了,我们和她第一次见面就聊这些确实不太好。”
没料到扶曦这么容易便放弃了,尤知言又不赞同了,放下手中的筷箸抱臂盯着扶曦,半晌后才再次开口:“可是,你不好奇吗?”
扶曦眨了眨眼,最终还是老实承认:“好奇。”
尤知言就知道扶曦肯定不会放弃,于是凑上前将声音压倒最低:“要不然这样,如果涉及隐秘咱们就不深问……你觉得如何?而且我猜小花猫和景嵚定然也好奇,他们今日没跟来,但是这乐子不能少了他们的份。”
扶曦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回应:“好,就这样。”
说定,两人在桌下碰了碰拳,而后收敛好表情回身重新坐好。两人谋划得天衣无缝,却没注意到坐在对面的云凌洲已将两人方才的交头接耳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