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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敲打

还是在昨晚乘坐的那辆驷马高车内,今日座间只有四人,相比起前夜的促膝而坐,现下宽松了不少。扶曦与昀燚坐在一侧,抬手掀起一角窗帘,瞥眼往窗外瞧,大年初一,路上行人如织,因着昨晚金辉下向神女祈祷,人们彻底摆脱了妖兽传言带来的恐惧,已然恢复热闹生机。

“我还是觉得现下回城太过危险,邓迁已死的消息定然已经传出去了,白照城到都城再怎么走起码也需要三四月,那边一声号令,设下关卡,你们随时都会被抓捕,在白照城内我手握兵权好歹还可以护你们一二……”

云凌洲目光锐利,等待昀燚的回答。然而昀燚屈肘撑在窗边,视线随着扶曦落在窗外,闻言面上表情无甚变化,反而在看见路边那间饭馆的名称之时,眸中才惊异地亮了亮:“这便是凯哥上次说过的白照城内最出名的面馆吧,看着生意确实不错,晚些时候来尝尝。”

扶曦望着飘散在空中的白色炊烟,光是路过便嗅到了一股鲜亮的令人垂涎的味道,这么看来这间面馆定然名不虚传。

垂眼瞧见扶曦也正望着面馆,昀燚凑到她的脸侧,嗓音轻快:“今日是阿扶来到世间的第几年?”

扶曦侧目望向他,凛冽的风夹杂着雪粒吹得他的眼睫轻飞,他的浅瞳中漾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轻浅不染尘的灿眸,是对于人生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平坦不落雪的剑眉,则是对于命运充满十足把握的傲然。

两人视若无人对视,坐在一边一直捂着脑袋低声痛呼的尤知言看不下去了,板着脸叹了口气,抬手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欸不是,说正事呢,你们干什么啊?云清野说得对,咱们现在又像前世一样被扣上谋逆的帽子了,现在回去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吗?”

昀燚一巴掌拍开尤知言挡在面前的手,回身正色坐好,声音多了些冷意:“不管我们身处何地,只要尤常两家还在都城,便足够他们牵制我们。”

回想起前世被牵连丢命的家人,尤知言的脸色顿时又铁青了,沉默了半晌,嗓音逐渐沙哑:“怎么又走到这一步了……”

“昀燚,不,殿下……要不然,起兵吧,带兵南下胜算最大。”云凌洲思忖下终于讲心内的打算说出,刻意压低话音,绷紧神经注视着对面人的反应。

然而,这句关系重大的低语在车内徘徊几周,直到沉没仍没得到回应。

“谈何容易,战争再起,苦的终究是黎明百姓。”扶曦率先开口打断了几人的思绪,沉着眼摇头,经历了三世,她不希望再看见战火硝烟。

尤知言双拳紧握,呼吸沉重凝视着昀燚,等待他的抉择。他知晓昀燚与婆川的关系,拥兵南下,婆川再向都城一路进军,尽管都城内十万护卫军皆是精锐,他们也有十足胜算,更何况他们还有扶曦。

然而昀燚径自呼出一口气后,并未做过多思虑便摇了头:“那是无计可施的最后打算,我们还未走到绝境。”

“还没到时候……”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禀告:“刺史府到了。”

昀燚闻言立即从思绪中抽离了出来,敛目收敛好神色,示意三人下车,“到了,走吧。”

崔世典提前收到了昀燚的拜帖,早已携上下家眷静候在刺史府门前。见将军府的马车驶来,本还有些错愕,但想起先前听见的关于昀燚与云府之间的传闻,立即便收敛起面色,笑眼盈盈亲自迎了上去。

“微臣参见燊王殿下,殿下千秋。”崔世典与身着盛装的家眷上前,俯首郑重行下大礼。

昀燚睨着府门前行礼的一干人,摆手免了礼。随后,崔世典与昀燚身后的云凌洲行礼寒暄后,这才领着几人进了府:“殿下远道而来,微臣有失远迎,寒舍内已备好当地特色的美酒佳肴为殿下接风洗尘。”

看着崔世典笑眯在一处的眼睛,昀燚懒得与他过多寒暄,闻言点了点头。被簇拥着走在前头,回头朝尤知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应好扶曦。尤知言昂了下头让他放心。

行走间,昀燚云凌洲与崔家父子在前面交谈,扶曦与尤知言走在后面。扶曦错眼观察着府中的布景,前院中搭了个戏台,雕花廊柱步步排开,廊下檐角上皆挂着青铜作成的风铃,伴随着树叶摇曳发出叮当声,清新雅致。

尤知言伸手,修长的五指抚过廊下花坛中被精心修剪过的黑松松枝,侧耳听前面崔世典说话,不住挑眉,俯下身凑到扶曦耳朵边腹诽道:“巧言令色阿谀奉承之辈。”

距离午间用膳还有些时候,于是崔世典先带着他们来到前厅稍作休息,昀燚上首落座后,崔世典立刻命侍婢将先前便煮好的茶饮端上来。见昀燚端起茶盏,崔世典脸上堆着笑观察他的反应:“这是今年新进的玉山雪芽,殿下觉得可还适口?”

昀燚端着茶盏闻了闻茶香,却未去饮,半阖着眼扫了一眼厅内众人,而后放下茶盏,对上崔世典的视线却并未开口。其意味不言而喻,崔世典是个人精,立时便明白了过来,立时禀退了一干家眷与身边伺候的侍婢们。

待到屋内只剩下昀燚四人后,崔世典才再次开口,但是面上神色间不自觉多了些许谨慎与局促:“殿下特意光临寒舍可是有何吩咐?微臣必定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

昀燚还不及开口,面对崔世典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云凌洲倒先笑了,仰躺在椅凳上冷哧一声:“和我们老崔说话果然就是痛快,不用明说,他便能猜测到你的心意了。这就是为官二十年的本事,我们后辈可有得学。”

不知云凌洲是搭错了哪根筋,没头没尾说这一通,倒令崔世典摸不着头脑了。心中虽知道他在阴阳怪气,但是面上还是挂着谦和的笑,“将军这么讲实在是折煞老夫了,你我在朝为官不就是为了替君王替百姓们分忧吗?殿下亲自登门,臣百般惶恐,恨不得鞠躬尽瘁……”

“欸欸欸打住打住,老崔是怎样忠肝义胆大义凛然之士,我等岂会不知,就不用多费口舌再自述一遍了。”

云凌洲懒得听他讲这些空话,没好气打断了他,而后与昀燚对了个视线,开门见山说起来意,“老崔你也知道前两日城中发生的动荡,那些妖孽已被降世的神女解决了,天灾既已消,那这人祸,也该秋后算账了不是?”

崔世典完全没料到他们此番的来意,此刻听云凌洲这么说,立时被惊得冒出冷汗。他口中的动荡他如何不知,只是那时他正待在家中宴客,那日他好兴,与一众友人喝得伶仃大醉,第二日才听闻昨夜发生之事,听见动荡早已平息,当时只道好运,但是心下还是后怕,恐事后被追究问责,他立即便派了手下到城中安抚百姓,询问伤亡情况,得知那夜并未造成百姓伤亡,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如今听云凌洲提起此事,再看公山珩面色冷凛,崔世典内心早已七上八下,脑中快速思忖片刻才慢慢开口:“那日城中动荡过后,臣立即派人在城中调查伤亡情况,幸而神女降世,并未造成伤亡……不知将军口中的人祸是?”

昀燚冷眼将崔世典方才瞬间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心中冷呵,面上却不显,缓慢饮下一口茶之后才沉声开口道:“刺史不必慌张,这定风台结界关乎西风国存亡,你替陛下坚守北境,怎会不知其中凶险。本王来到白照城前便听清野说,城中每逢新年便会举行盛大的庆典,今年因结界在北方妖族的破坏下有倾颓之相,故刺史紧急叫停了庆典,避免了不可挽回了灾祸……可属实?”

昀燚这话说得抑扬顿挫不徐不疾,崔世典听下来却心跳如擂鼓,内里的衣衫被汗浸湿。心里明白,关于庆典他可不曾喊停,反而因着想卖邓迁一个人情,他并没有插手管这事……

思及此,崔世典不住抬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抬眼去瞟云凌洲,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结果便见云凌洲仰着下颌,寒着一双锐眼不动声色盯着他。待到两人视线相交时,他忽而扬唇勾勒出一抹耐人寻味却又实在“恶劣”的微笑。

崔世典读不出他这笑的含义,只觉得如芒在背,立即垂下了脑袋,哽咽着应下了昀燚的话:“是,臣岂敢拿百姓的性命冒险,保卫北境本就是白照城的责任,臣不敢懈怠。”

云凌洲闻言忍不住再次冷哧出声,呵笑着,眼神鄙睨地扫过崔世典后,抱拳对着昀燚道:“殿下,此乃大功啊,可要上禀陛下,势必好好清算……呸,不对,是势必要好好奖赏一番啊!”

崔世典听出云凌洲话中的阴阳怪气之意,自知理亏,并不敢反驳,听闻“清算”这两个字之时,更是被吓得惊惶失态,双腿一软,膝盖径直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老崔?听见奖赏,开心得行这么大的礼?”云凌洲嗤笑着起身,饶有兴致般慢悠悠行到了崔世典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地上之人笼罩,云凌洲环抱双臂,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垂眼俯睨着崔世典,静静注视着他撑在地上止不住颤抖的双臂。

良久后,亲自弯腰将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怎么出这么多汗啊?地上多凉啊,可别冻坏了老崔,殿下今日找你可还有事啊。”

崔世典双腿无力,被云凌洲搀扶着起身,瞳孔轻颤着环视过屋内几人。看见右侧落座的尤家长子正看戏般地望着他,又注意到其身侧安静坐着的女子的视线,觉得她有些眼熟,无数的画面在脑中闪过,某张惊艳的面孔逐渐与面前之人的面重合……

万花楼……万花楼的玹奴怎会出现在此处?!

意识到了什么,崔世典被惊得忘记了呼吸,猛然抬头望向上首落座的公山珩。

难道说,他的触手竟早就侵入了距离都城千里之外的北境白照城?

看着他疏眉淡目无声地注视着自己,崔世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般足以扼住人咽喉的极致恐惧。以他为官二十载的经验来看,这位燊王殿下虽看着对世事不上心,却并非池中物,且绝非善类。

心下已明了这些话看似褒奖,实则敲打。知晓他们今日来定有其他要事,崔世典在方椅上坐定平复下内心起伏后,才再次开口,“殿下、将军此番前来,可是为了梦欢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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