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川说出这句话时神情一如往昔那般淡漠,可听在昀燚耳中不亚于灼原野火,瞬间点燃摧毁了他心中高筑的认知楼台。
玉川不是一直为玹狸所用,作为浮生阁的一颗棋子被埋入经年仇恨的棋盘之中吗?他不是一直在与他们作对吗?就算他原先便动摇立场,可他又怎会与五百年前的巫祖重木扯上关系呢?
见昀燚紧锁眉头,眼神疑惑地审视着他,玉川知昀燚还无法理解他的话,其实他几个时辰前从昏迷中醒来,忽然发现自己脑海中多出了几段记忆之时,下意识做出的也是这般不解的反应。
端起杯盏又饮一口热茶,驱散心中意识到的自己不过历史长河中一粒微小尘埃而产生的苍凉之感,玉川意味深长叹了一口气,紧接着方才的话将那段尘封的历史娓娓道来。
“世人唤我玉川,却不知玉川并非我之名,而是我一直承担的身份。从古至今,我的家族将嫡系血脉中的每一位长子任命为玉川,而我便是第七代玉川。”
昀燚全神贯注锁眉凝望着玉川,所以他方才说的奉命于巫祖,实则是他的祖先曾奉命于重木?
“五百年前北境之战后西洲重武轻文,特别以继承风希神女血脉的神裔为尊。我的祖先,第一任玉川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被当时占地为王的匪寇侵夺家产,联合流离失所的乡友一举反抗,人虽多却仍不敌蛮狠残忍的匪人,险些成为刀下亡魂之时,被当时游走找寻扶曦神女尸身的巫祖重木救下……”
闻此昀燚愕然,视线颤动,消化着玉川的话中意。
方才他们用藏水镜回到过去取回了扶曦的原体,临走时扶曦抹除了重木关于那日的记忆,那么在重木的眼中便是原先谨慎保护的扶曦尸身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知道百年前扶曦虽筑起了结界,但西洲大地上仍有未被控制住的余妖作祟,估计重木便以为是什么妖怪窃走了扶曦的尸身,于是开始独自游走于西洲上下,只为寻回扶曦遗体……
玉川看昀燚怔忡的表情,知他想到了什么,命运就是这般残酷,每个人的轨迹早被设计,如何计算都胜不过天。
他接下来的话或许会让他更加震撼,不管他能不能立即接纳,他都要继续往下。
“我的祖先感激巫祖的救命之恩,知自己原先的抱负无法让他在乱世中立足,他便决定追随巫祖的脚步,与他一起走遍河山找寻神女的踪迹。结局如何,不用我说,想来你定也猜到了,神女的尸身被你们取回,既已不再同一时空,无论他们如何翻遍天下都不可能再寻到。在巫祖与世长辞后,我的祖先便将他的故事与遗志记录成册,将其与封锁神女魂魄的春秋锁流传给了子孙……”
“所以……”
仿佛掉进了奔流不息的长河中,昀燚觉得自己被扼住咽喉,再难呼吸。
“所以,玉川一族的存在乃至是后世发生的一切……只因,只因我们取回了阿扶的原体?”
“是,因果轮回,这即是命运。”
时间潮起潮落,追溯万千命运的奔涌,或许只因某只不起眼的飞蛾曾轻扇翅膀。
许多的人生根本无从从头探寻,稀里糊涂便继续了步伐,而他如今幸而得知真相,也只因布局者下笔太重,那浓重的一笔落在百年长书中终归太过显眼。
玉川的神思再次沉浸坠入命运的湖泊,继续道:“第二任玉川知晓了巫祖的曾经,向往扶曦神女通古今的神力,于是设计了家训,择族人每一辈中的嫡长子成为玉川,专门搜集天下事记录在册,随着时间积累,便越博识。先前我能准确说出藏水镜回溯的具体时间也正因如此,玉川从幼时便开始阅读记忆前人留下来的书册,将这五百年的历史刻进脑海,直至全知全晓。”
“按你这么说,玉川一族既然继承了巫祖重木的遗志,你也知我是巫祖转世,先前又怎会与我们为敌?”
昀燚抓住了重点,虽说玉川的家人被玹狸控制,可他几次差点要了他们的命又是如何解释?
杯中茶已冷凝,玉川将杯盏放回了桌面,望向昀燚不解的眼神,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待我先将前尘往事说尽,殿下自会找到答案。殿下可知两百年前巫族曾诞下一名先知,其死前曾留下三则预言,其中一条便是巫祖重木将轮回转世?”
昀燚对其有所耳闻,却并不知预言的具体内容。此刻听闻,心顿时一紧,神色逐渐严肃,谨慎着缓缓摇了摇头。
“您对此无所知也正常,毕竟后世巫族被其他部族驱赶至婆川不得出,您虽是巫后所出,但生在深宫中却也有许多无奈……当初便是因为巫族先知的这则预言,玉川一族便多了另一个使命,将春秋锁封进巫祖转世的体内,完成巫祖重木死前的遗愿,开锁召回神女……”
“等等,阿扶当初醒来是借了常羲的身子,既然可以异体复生,重木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开锁,却执着于寻找阿扶的原体?”
更何况,在他们未取回原体前,重木分明可以直接开锁将魂魄重归□□唤醒阿扶,他为何没这样做?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玉川回视着昀燚的视线,他将复活一个人想得太过简单,却不知其背后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缓慢摇了摇头,玉川的声音愈加沉重:“春秋锁的力量本就有违天命,作为第一个开锁之人势必付出惨痛代价。巫祖当初拿到的春秋锁实际是未完成之物,空有锁形却无锁芯,需要施术者消耗阳寿用命滋养锻造完成,巫祖将自己的余命献祭给法器,生命最后的十年日日忍受蚀心之痛,直到死前那一刻才终于将锁锻成……巫祖是带着复活神女的执念死去的,身边人再想帮他,然而春秋锁必须由上锁人亲启,无计可施,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后世。”
“原本以为这锁再也无法打开,所以当得知巫祖即将转世,我们玉川一族便开始了漫长的筹谋与等待……没想到这个沉重的任务最终落在了我父亲头上……”
昀燚蹙眉,所以当初他能按照梦境指引从身体内召出春秋锁,那便说明玉川一族将春秋锁封入他体内的使命在早先便已顺利完成,可是正如玉川方才所说,他未立府之前一直住在宫内,那又是谁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将锁封入他体内的?
他思索一圈竟完全得不出答案,不禁让他陷入更深的混乱。
他本以为自己生于机关算尽的深宫从小便被磨练得足够机警,然而在他所不知的地方仍埋了这么多秘密,有人从始至终抱着目的靠近他,而他到头来对此仍没有一点觉知,若不是玉川主动说明,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发现。
这便相当恐怖了。
看昀燚疑虑地蹙眉,玉川忽视他眼中那一丝警敏,开始述说这段不需要背诵而是他曾亲身经历的过往。
“为了生存自保,玉川经过数年的经营慢慢接近权力中心,我的父亲,第六代玉川,当时依附于权倾朝野的云家安生立命,帮助云公培训组建了第一代墨衣云卫,扶您的父皇西风帝登上皇位。后来云公致仕返乡,父亲也已年迈辞任归乡,却被西风帝再次秘密召返都城。”
知道玉川接下来的话会揭示某些隐秘,昀燚逐渐屏息。
“西风帝觊觎云公的力量,想要仿照墨衣云卫建立一支同样强大的秘密组织,为他在暗中办事……”
玄武踏浪纹……
回想起前世幻境中护在公山昇前面以邓迁为首的那些人,个个身怀绝技绝非常人,昀燚此前便猜测那是公山昇特别搜寻的能人异士,如今看来原是一批经过专门选拔训练的精兵。
“圣命难违,父亲按照吩咐训练出了如今的殿前暗卫——岚院使。”
“所以,你父亲就是那时将锁封入我体内的?”昀燚目光如炬注视着玉川。
上一任玉川那时授命待在宫内,应该也只有那时有机会接近他了。
“不错,那时你应不过六七岁,可还记得有一次染病昏迷,便是那时父亲将锁封入的。”
仔细回想一番,幼时确实有一次害病高热不退,好像就是那次,尤知言玩蛇把中书侍郎家老三吓得尿裤子被贞夫人请了家法,消息递来的时候他才将将醒转,不顾母后和侍从阻拦非要出宫……
可是,他那次害病,母后一直在他身边照顾,玉川又是哪里来的机会接近他?难道说……
“母后也知晓此事?”
玉川闻言,眸光一顿,随后淡淡点了点头。
昀燚登时没好气嗤笑一声,“也不奇怪,想必你父亲向母后坦白了身份,母后心系巫族,得知此事定会相助的。”
虽能够理解,可是最后发现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这种滋味倒是他前半生从未经历过的。
看昀燚神色恢复了些,玉川继续道:“然而,任务完成之后,西风帝却下令,命岚院使将我族屠灭,彼时我接任父亲的职位留在云府为西席,接到父亲绝笔信立马携妻小逃命,离开了肃川。前有追兵,只能往北逃,不幸落入猫妖玹狸之手,而后便是你们所知的,我被玹狸以家人为柄胁迫,留在她身边为她所用……”
“玉川一直不为外人所知,玹狸按道理应该只在意有神力的神裔,根据先前两次交手,先生应该并没有神力吧?那玹狸当初又是为何发现你的才能决心将你留在身边的?”
虽故事大致已现雏形,但其中仍有许多细节说不通,昀燚在脑海中默默将这些线头理顺疏通,不容许任何一点差漏。
玉川半阖的眼倏尔抬起,这位殿下虽清风霁月却终究遗传了帝王的多疑,只要他的话中有一点错漏或者矛盾,他都能立马发现。这般看来,古人所言,伴君如伴虎,却是不假。
“先前我也没想明白,玹狸作为妖长存于世,对于人的生死向来漠视,她收集世间神力,为何会收下并无神力的我。也是直到今日,我醒来恢复了记忆才真正看明,她便是巫族重木曾收养过的那只黑猫,她陪伴在他的身边,所以从始至终都知晓玉川的存在……”
“什么?你恢复记忆是什么意思?”
这些信息太过震撼,昀燚完全没有预料,惊愕地再次拧紧了眉头。
“被玹狸抓住后,她翻阅了我族手册,知晓了重木已转生,恐为防我反叛,所以封住了我关于巫祖的所有记忆,并焚毁了相关手册。书册被毁,我也只留下了其他无关紧要的记忆,先前这才没有认出殿下。直到玹狸死后,她在我身上施展的术才得以消除,我才终于找回了记忆。”
昀燚闻言彻底滞住了,心中的最后那块空缺终是被堵上了。
“……所以,你寻回记忆以后便立马意识到,只有劝阿扶回到过去取回原体才能彻底将命运这个圈拼凑成圆,是吗?”
玉川伸出清瘦的手将覆在桌上的杯盖扣回了茶盏之上,桌面上的油灯烧到了尽头一晃再晃,他眸光平静注视着那只扑棱着翅膀径直往微弱火光里闯的飞蛾。
“先生可知,飞蛾是为何扑火吗?”
这句问话再次回荡在耳边,回想起扶曦当时在云府后室注视着他的幽深目光,玉川忽而垂眸默了默。
命运推波助澜,陷入其中的所有人,谁不是奋力扑火的飞蛾?注定为了自己的使命心甘情愿奉上一生。
而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想来是,命运该是如此吧。”
玉川自万千回忆间抬眸,飞蛾孱弱的双翅被火焰燎落,最终丧失了生机无声陨落而下。
自此,渡江人玉川横跨百年的使命最终完成,终是抵达历史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