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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诀别

泪光转瞬而逝,重木低眸的瞬间藏好心事,再次望向扶曦,如从前那般,毫无顾虑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他明白,他与她之间从来不需要特地去说明什么,在她望向他之时,他心中潮起潮落的所有思绪都会自然流淌进她的心田。

这是上天赐予她的神力,也是她永远摆脱不了的诅咒,所以无需多言,她自会明白他的不舍与不甘。

将重木从地上拉起后,扶曦又再次蹲下了身,上前握住了昀燚的手。散发微光的神力传输进他的体内,片刻后昀燚便皱着眉睁开了双眼。

“阿扶,你怎么样?受伤了没……”

昀燚不知发生了什么,看见身前的扶曦,赶忙上前查看她是否受伤,动作间视线扫到屋内四处攀爬的黑蛇,脑海中立马回想起昏迷前看见的那几头黑蟒,立时被惊得一跳,不由分说将扶曦一拽护在身后,反身在地上找掉落的晏临剑,结果不想刚起身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气。

抬头时才注意到有一身穿玄衣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黑着脸一瞬不眨地注视着他,昀燚立时警惕,横剑全身戒备挡在扶曦身前。

“你是何人?”

然而,那人并不理会他,瞥了一眼他之后便径自转身开门走出了房间,落在身后略显冷淡的话也是直接对着扶曦说的:“跟我走,冰棺放在主院。”

这人显然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昀燚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非常浓重的恶意,望着他的背影,见他抬手轻而易举驱退了围在周围蓄势待发的黑蛇,知方才便是此人用黑蟒向他发起攻击,握着扶曦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这人身上散发的气息实在不善,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戒才行。

“此人可是你的熟人?能相信吗?”

昀燚用气声向身边的扶曦确认,侧首去瞧扶曦,不想她闻言不但不紧张,反而抿起了嘴,看着像是在努力控制表情。

昀燚见此更加一头雾水了,拧眉不确定地眨了两下眼:“嗯?什么意思?”

然而扶曦不语,只轻笑着摇了摇头。

见此,昀燚脚步一滞落后于扶曦身后,视线落在前方那男人端直的背影间,逐渐沉下了脸色。

三人心思各异,一路无言,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终于一前一后行至了雪舍主屋。

雪舍占地广阔,院中积了很厚的一层雪,各处廊台被风雪洗刷,黑木地板沾了水汽,地面反射出的碎光随着他们的行动,如暗河掀起波澜,在这座满目鸦黑的肃穆宅舍中频频跳动,表面平静,只有身处其中的小帆方知,翻涌而起的浪再难消散。

主院陈设极简,就像重木这个人一样深沉而纯粹。

墨竹叶片凋零落在冰封的池塘中被厚雪掩埋,斜洒而下的唯一一缕天光轻落在院中央的那座冰棺中。

雪地无花,冰棺四周却摆满了盛开的白玉兰,花团锦簇安静地陪伴着棺内平躺着的那个人儿。

重木脚步轻缓上前,垂眸间微驼的脊背看着是那么的沉重,他走到冰棺旁停下,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紧握成拳,背影立在那抹斜阳中静默了良久,最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伸出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抚在了棺内人儿的脸旁。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轻缓,似害怕吵闹到谁,也似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还记得当初有人给我说,说我们的缘分是天定的,直到失去你的那一刻我仍始终相信着,相信你终有一日会醒来,相信我们以后会陪伴在彼此身侧再也不分开……”

字字锥心,句句泣血,越说越哽咽,声音也越来越沙哑,重木没有回头,努力强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可是,我还是错了……”

说完这句话,重木低下了头,久久没再继续往后说。

原本在重木身后仍心怀疑虑的昀燚,沉默注视着这一切,不知为何心口也忽而莫名传来一阵无法释怀的疼痛,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晃神,感受到身边站立的扶曦正紧绷着极力克制颤抖,侧目望见她眼底流转的泪水,他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这就是她从未向他提及过的她的过往。

原来,这就是藏在她心底不愿言说的那个秘密。

扶曦紧抿唇瓣,借着那一缕金黄天光,望清冰棺周围那些纯白玉兰上的折叠痕迹,颤动的心疼到泣血。

那是她喜爱的花,雪地无花,所以他用一张一张纸折出了盛开的玉兰。

浑身止不住地轻颤,扶曦抽出昀燚的手,上前步到了重木身侧。垂眼望向棺内,里面的人儿闭着眼,淡淡地微笑着。

他将她的身体保存得很好。

颤抖着唇,她含泪望向他,强撑着去勾唇角,声音努力保持原先的音调。

“没想到你还会叠纸,还挺好看的。”

重木闻言,慢慢抬起了头,逆着光去望她,她在笑着,可笑得却并不好看。

有光在他的眼中跳跃,可随着最后那缕天光泯灭,那光也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眼中。雪山上的寒风开始呼啸,有雪落了下来,他的泪被冰冻,眼神变回了麻木的模样。

“身体还给你,动手吧。”

说完这话,他侧过了脸不再看她一眼。

看重木这副模样,仿佛感觉有什么梗在嗓子里,扶曦伸手想去拉他,然而看见他倔强的背影,她低垂下了眼,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停在了空中。

手掌紧握在身侧,落日坠山,余晖灰暗,暮雪冻得她隐隐作痛,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了眼角垂下的泪,侧身使出蛮木之术。

荒芜的雪山生出崭新的枝条,一圈一圈将冰棺包裹成茧。

扶曦抬手扫落头顶的雪,再次错眼去瞧仍旧背身而立的重木,听闻身后脚步声,回身望了望走来的昀燚。

昀燚触到她的视线,眼眸不自觉一惊,而后连连弯起嘴角,朝她轻笑。

昀燚的演技生疏,来不及藏起眼底的哀伤,尽管眉眼在努力微笑,看着却实在有些古怪。他向来聪明,定然不难猜到重木的身份,可他却没有说破,反而还在努力装傻,不让她尴尬。

对这份隐忍的体贴心领神会,扶曦柔和了眉眼,同样朝昀燚笑了笑,让他放心。随后便上前走到了重木的身侧,抬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是时候该好好告别了。

然而,扶曦还在心内酝酿该如何开口,手臂上倏尔一重,一个旋身,她便被重木一把拽进了怀中。

寒冷被他的身躯阻隔,她坠入了充满他气息的世界。惊诧着抬头望他,便看见他的睫毛随风颤抖,倔强终不敌想念,他将脸贴在她的脸侧,再一次放软了姿态,用力将她紧紧环抱,哑着声音在她耳边最后一次低语。

“阿扶,不管过去还是未来,我爱你,我永世深爱着你。”

闻言,扶曦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别便是永远,瞳孔顿时猛颤,深埋眼底的泪再次波涛汹涌,抬手紧抓住重木的衣袖,情绪决堤不住失声抽噎起来。

不远处的始终注视着二人的昀燚没料到重木会忽然抱住扶曦,一股怒气直冲头脑,下意识便心烦意乱想抬手阻拦,“欸你这人……”

然而昀燚的话还没说完,重木便念咒启动了藏水镜,镜水波动,银镜现世,扶曦反应过来惊愕地想去拉重木,可身体已幻化成水,怎么都再握不住他的手。

“到时间了,你们该回去了。”

重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在怀中一点点消融的扶曦,张开双臂,任由她化为雪,倒退回天际消失不见。

扶曦眼看着眼前的世界随风消散,在空中俯瞰整个人间,巨大的悲伤将她掩埋,虽然再不舍,但她已不属于这里。

手指掐诀,一股神力冲破镜水向下陨落,化作一片单薄的雪花,坠落在重木的头顶。

重木脑海中书写今日记忆的墨便开始逐渐褪色,直至透明。

再次醒来,他便会彻底忘记与她短暂重逢的这个傍晚。

他会重新回到原有的轨道,成为支撑起巫族的唯一希望。

……

镜中藏水,水出镜现。西水溯源,东水回天。

再次回到春和巷小宅内那间杂货间时,天色已晚,屋内点了盏油灯,院子里也挂起了红灯笼。

已经经历过一次,昀燚这次很快便习惯了这溺水之感,强忍着昏眩,自己还没站稳便上前扶住了往下跌坐的扶曦。

就在方才,他们化为水的最后一刻,那人再次错眼瞥了他一眼,随后他的声音便传到了他的脑中,直到现下仍回荡在他的耳边,他说:“小子,好好待她。”

回想起方才他毫无预兆忽然抱住扶曦,昀燚越想越觉得可气,心中嗤笑一声。

废话!他当然会好好待扶曦!

倒是那人,他默许扶曦与他道别,却没想到他这么得寸进尺,竟敢当着他的面把扶曦拽怀里去!

现在居然还喧宾夺主来警告他?!

觉得甚是搞笑,昀燚不禁又冷哧了一声。而后低头去唤扶曦,却发现她紧闭着眼泪流满面一直都未醒来。觉得不对劲,昀燚冷吸一口气,立马扯着嗓子喊人来帮忙。

南宫伞诊断后说扶曦只是劳累过度,昀燚这才放下心来。亲自守着煎药,把药喂完后,云幼颐吵着替他守着扶曦,昀燚这才肯稍微休息片刻。

但回想起方才的事,仍心有余悸,于是休息了不过一会儿,昀燚又爬起身来去寻玉川。

玉川似乎预料到他会到来,已在杂物间内沏了热茶等待。

昀燚见此也不奇怪,坐在玉川对侧,便直奔主题,这件事如果不弄清楚,他之后定然彻夜难眠。

“先生,先前你能准确说出藏水镜回溯的具体时间,定然对那段历史十分清楚吧。”

玉川垂眸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茶后默默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那时守着阿扶尸身的那人是谁吗?”

说罢,回想起那人与扶曦的亲密举动,昀燚下意识不自在地眨了下眼,但很快便掩盖住了这份不安,身体往前倾,迫不及待想要知晓答案。

然而这次玉川并没立即回答,将手中的茶盏放回了小桌上,抬眸时表情肃然,火苗倒映在他的眼中左右摇晃,俨然一副已经等待这个问题许久的表情。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殿下您的前世,巫祖重木。”

闻言,昀燚彻底怔住了,望着玉川,瞳孔猛颤不止。

他想过他会是扶曦前世的爱人或者亲人,唯独没有想过那人竟是自己的前世……

这么想来,当时从昏迷终清醒过来,那人的脸虽隐在阴影中看不太清,但与他对视那一瞬,心中浮现的复杂情绪,以及他二人道别时他心中莫名出现的哀伤,都得到了解释。

原来是这样……

与昀燚的震惊比起来,玉川回忆起那段过往,神色却愈加平静,深吸一口气继续娓娓道来。

“巫祖重木,是您的前世,也是我们玉川一族自古奉命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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