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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缘尽

记忆穿梭百年,再次感受到他身上散发而出的致命气焰,扶曦感觉自己的灵魂为之震颤,惊怔中缓慢自身前的阴影中抬眸,重木冷峻倦怠的面庞便这样再次出现在眼前。

瘦削锋利的下颌往上是紧闭着没有一丝弧度的干枯薄唇,用布条随意束起的长发间突兀生出几缕白丝随风飘散在额前,沧桑枯燥的眉压暗眸光,黯淡麻木的琥珀眼瞳自看清她脸旁的那一瞬便开始不可思议地剧烈狂颤。

重木一身玄衣立在廊下如风中枯竹,垂首望着身前之人,眉头蹙起又展开,眸色在须臾间不停转变,呼吸逐渐加深,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神情踌躇酝酿了许久,再次开口嗓音间的冰冷融化,声音颤抖着探问。

“阿扶?”

听闻这声久违的呼唤,望着重木眼中流露而出不加掩饰的浓烈思念,扶曦心中翻江倒海,眼底瞬间湿润了,唇畔不自觉颤抖起来,声音堵在嗓子里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重木一瞬不眨地注视着她,上前不由分说一把将扶曦紧紧拥入了怀中,失而复得般地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肉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重木的声音涩哑,抱着扶曦,胸腔剧烈起伏着,他还是不明白,分明几日前她就在他的眼前殒命,如今怎又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面前?面前人是她,那被他封锁在冰棺中的那具身体又是谁?

重木抱得实在太紧,身上的伤口被勒得生疼,扶曦方才被汹涌思念淹没的理智随之回笼,□□上清晰的疼痛仿佛在提醒她不要忘记此行的目的,她已然不再属于这个时代,那些无法割舍的往昔过了便是真的过了。

没有先回答重木的问话,扶曦抬手抵在他的胸膛想挣脱他的怀抱:“阿炬,你先松开。”

感受到扶曦身上正在轻颤,重木这时才发现她竟满身是伤,握住她的手腕拉至眼前,“你受伤了?”

扶曦不想让他看见这些狰狞的伤口,用力将手抽回:“没事。”

他对妖恨之入骨,她如今用着妖体,不该再用妖血玷污他的手。

然而重木不肯放手,再次拉过她的手,拉扯间,手腕上包扎的手帕被带了下来,随风飘落在了地上。重木就这么碰到了扶曦的伤口,指尖黏腻,他抬手借着天光,这才看清指尖沾上的是乌血。

“妖血?”

重木的神情忽而再次紧绷,眉头拧成结,不可置信地抬眸质问扶曦。

“你到底是谁?”

眼看重木的手再次伸来想要抓住她,扶曦心急之下第一反应便是逃,她此番前来只为取回原体,离开之时也要抹除这段记忆的,此时再向他费力解释也是枉然。

于是扶曦登时后退避开了重木的手,看准方向推开房门抬步欲奔,想去将昏迷的昀燚唤醒。

然而不想,重木察觉她欲逃,根本不给她机会,立时闪身再次堵在了她的前方,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昀燚,冷哧一声,“想去哪儿?那人是谁?心疼成这样?”

听重木这个语气,扶曦知她彻底将他惹毛了,抬手挥开他伸至脸边的手,但动作还是慢他一步,手刚伸出去便被他快速反手握住了。

他的手冰冷得像蛇,指尖滑过她手背的肌肤,轻而易举趁虚而入扣进她的指缝。冷凝的视线黏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贪婪地顺着她的肌肤一寸一寸巡视,刹那间便将她手上所有伤口尽收眼底。

“阿炬你别这样。”

闻言重木终于是抬起了眸,只不过视线愈加寒冷,逼视着扶曦,“你用妖体重生了?”

扶曦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侧头躲避他的视线。身侧的手迅速召出藏水镜,口中念诀,打算化身镜水逃脱。

镜水穿梭于房舍间,好不容易化水与重木拉开距离,眼看重木已被甩在了身后,扶曦再次化回人形,正欲推门而出,可谁知,眼前本已推开的房门在此时忽而重重关上,房屋四周不知从何处涌出无数条黑蛇,蜿蜒攀游上门扉,将门窗顷刻间全部封死。

看着眼前吐着蛇信蓄势待发的黑蛇,扶曦不禁汗流浃背,感受到身后强大气息逼近,窒息间再次转头,眼前便再次被黑影笼罩。

重木抬臂封堵了左右的退路,将扶曦整个人圈在了自己怀中。他伸手替她擦拭额汗,视线始终注视着她,但手却缓慢向下,顺着她的手臂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掌,而后倏尔开始默念咒诀,瞬间召唤出了藏于她体内的藏水镜。

握着她的手举起掌中的藏水镜,重木这才移开了盯在她面上的视线,侧目望向那面反光的银镜,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觉得甚是荒唐地嗤笑一声。二话不说发动袖中的蛇缎剑,三头巨大的黑蟒再次出现,弯游着爬上地上昀燚的身体,卷着他的腰腹,将他“咚”的一声扔在了脚边。

“阿炬!”扶曦急呼出声,惊得立时拽住了重木的手臂。

重木侧目看清扶曦眼中的担忧,咬牙抬脚将昀燚踢翻了个面,心中虽有了预料,但当真的看清地上人与他的面容完全相同之时,重木还是被震撼得浑身一滞。

一切的疑惑在瞬间拼凑成形,一下一下刺激着他的神经,重木忽而自嘲地笑了起来。

“与我长得一模一样?这便是我的转世?这么废物?”

再次看向扶曦的眼中立时便多了些其他的情绪,似不解,似不甘。

“所以你已经成功复活了,在那边活得好好的,身体烂了不能用了,才想起回来找我是吧?所以呢?你回来只是为了把身体带走是吗?”

重木已经完全被情绪淹没了,双眼被气得胀红,不愿相信地死死盯着扶曦,咬牙一字一字地质问她:“你心中有了别人,就装不下我了是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扶曦……”

重木发狂地将扶曦重重抵在了墙上,扶曦心中有愧,一直不敢回视他的视线,抗拒着不让他靠近,被他禁锢在怀中,抬手吃力使出蛮木之术,树木突破木板生出无数尖刺阻挡重木的靠近。

尖锐的木刺已经逼近皮肤,下一瞬便会皮开肉绽,可重木凝视着扶曦的眼睛,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出口的话偏执又笃定:“我知道,你舍不得伤我。”

见重木自毁地往尖刺上靠,扶曦知他此番是真的油盐不进了,无奈收了神力,不再挣扎,被他用身躯挟持在墙之间。

轻叹一口气,努力承受他的重量,扶曦双手抵在他的胸口:“这具妖体妖丹泯灭,没有妖力支撑正在腐坏,所以我需要拿回我的身体……”

重木望着扶曦,直觉感受到她已经不是他认识的扶曦了,不等她说完便不甘地反问,声音狠戾:“然后呢?拿回身体以后呢?回去?那我呢?”

扶曦被他堵得一时语塞,无奈地望向他:“阿炬,未来已瓜熟蒂落,我们已没有资格再去改变,对别人不公平……你为后世铺好的路,我不能毁了它……”

她并没有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重木也并未细究,他此刻在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她。

“威胁我?我管他什么未来,我只要你!”

重木的怀抱越来越重,扶曦吃力地推着他,“没办法的,没有神力维持,就算我强行留下最后也只会灰飞烟灭,阿炬,别这样,放下吧……”

纳天鼎内的神力用来救活应星,若是仅凭她现有的神力,她是清楚的,尽管玄雀已费力蓄攒,但也并不够她彻底停留在过去。

回忆再深刻,可时间总在向前,沉浸在过去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强行留下,改变现有轨迹,现有的世界便会随之消失,那不止是她一人的世界,还是千千万万人的世界。

况且……视线落在了地上的昀燚身上……

她不忍心再让他难过。

“放下吧阿炬……”扶曦抬臂回抱住重木,努力安抚他颤抖的身躯,“回不去了……”

“什么叫没有神力维持?”

重木不肯相信,一探这才发现扶曦真的相当虚弱。

心知无力挽回,他眼底蓄积的泪在这一刻决堤,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哑口无言地蹙眉望向扶曦。

重木很少落泪,扶曦见此心口一刺,不忍地抬手去抹他的泪。

“春秋锁锁芯未成,你又要带走尸体。好不容易用藏水镜回来了,又没办法留下来,哈哈哈好啊,上苍就这么戏耍我……”

重木几乎要疯了,扶曦不忍他被心魔控制,双手捧在他的脸侧不停安抚他:“阿炬阿炬,你听我说,百姓们还需要你,你必须振作起来。”

然而不管扶曦怎么说,重木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情难自抑深喘着再次将扶曦环在怀中,前所未有地失控,低下头哽咽着求她:“留下来好不好,来自妖族的威胁已经解除了,如今天下太平,一片祥和,我们会越来越好的,我们一起想办法,留下来好不好?”

“求求你了阿扶,留下来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见他这样,扶曦忽然有些无措,双手间的动作一顿再顿,半晌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看扶曦犹豫不决久久不语,最后直接紧闭起双唇无奈地望着他,重木一手支撑在墙面,一手捏在胸口,呼吸急促,喘息着再支撑不住身形,膝下一软跪了下去。

扶曦赶忙扶住下滑的重木,但是他实在太重,她支撑不住,最后只好也跟着他蹲下了身子,伸手扶在他的后背,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沙哑地反复重复这句话:“阿炬,会过去的。”

重木握着扶曦的手,垂着头一动不动,就这么过了良久,久到扶曦以为时间凝固。

正想再出声去说些什么,重木涩哑的声音却又忽而响起。

“行,既然你选择了未来,那便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再背负太多,好好地,完整地,去过完属于你自己的一生。”

这一次他再抬头,神色便已恢复如常,再次恢复成了原先冷淡的模样。

可是尽管他将自己伪装得再冷漠,扶曦还是一如既往在他望向她的眼中察觉出了那一抹不变的柔光。

“谢谢你阿炬。”

心中因担忧悬起的石头终于是放下了,扶曦咧开嘴长舒着轻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朝重木伸手。

重木望着扶曦递来的手,抬头望向她,漏进室内的光线拢在她的身上,不禁让他回想起了两人初见的那个明媚夏日,她驾马急驱而来,马蹄卷起青草,正午的光线照在她身上十分耀眼。

白马奔至他的身前停下,她朝他伸出手,白得透明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又晃,他愣神间便不假思索握了上去。

“原来你在想我啊。”

她歪着脑袋,一脸狡黠地朝他眯眼。

从此以后,他孤寂黯淡的一生中便多了这一抹盎然生动的光。

只可惜,缘分始终不够。

从今往后,他便又变回了一人,命中注定地,在这漫长孤独的岁月中独步找拾她曾落在人间的痕迹。

而她,也不再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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