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辉被厚云遮盖,夜色愈加浓郁,此刻已过三更天,危机解除后的城池再次陷入彻头彻尾的黑暗之中。
风雪愈演愈烈,短短时间竟已积了脚腕厚的一层棉雪。
冰晶在昀燚肩头融化,惹得他满身水意,鼻息间呵出的白汽终于在进入室内后浅了一些。他的耳尖被冻得通红麻木,但他面色依旧冷厉坚毅,独自步入浮生阁内,扫了一眼门边地上早已惨白僵硬的暮倦蝉,抽出腰间的晏临剑握紧,面不改色继续朝漆黑深渊前进。
扶曦神魂下落不明,如今恐只有夺回春秋锁方能解。
方才神弦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他直觉神弦早在浮生阁内便埋好了退路。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蒸发于人世,定会重新落脚于某地,而白照城内能任他随意出入之地也只有这栋小楼了。
黑暗中,除视觉外的其他感官变得十分灵敏,任何细微声响落在耳中都惊得汗毛一立。
昀燚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一口气后,火光复燃,照亮散发阴森之气的走廊。
打起十二分精神,昀燚快步在楼中穿梭,走过几回了,此楼的构造他已默背于心。打算不放过任何角落,这次他定要将楼内的每个空间都细察一遍。
之前被扶曦弄昏睡过去的玉川不见了踪影,楼内只剩下那几具尸体还躺在原处。整座小楼被阴气笼罩,死静得就像坟山,到处都是腐尸的气味,除此之外不见任何活人的痕迹。
没了障眼法保护,这里不过就是一栋破旧不起眼的小楼。
步到最顶层,昀燚忍着恶心,将存放腐尸的那间房间从内到外又搜寻了一遍。
末沙死后,幻境破除,被困其间之人醒了过来,在扶曦的保护下逃出了楼去,此刻房内的尸体数量少了些,剩下的都是真正的死人。整间房煞气十足,尽管昀燚努力掩住口鼻,但是那浓烈的腐臭气息还是冲击得他头脑发昏。
用晏临剑挑开那些腐尸,一具一具地细细查看,别说是神弦了,连他的一根白发丝都没寻到。
不过一炷香时间,昀燚便已将浮生阁内上上下下搜寻了一遍,终是不见神弦的踪影,看来他应该早已逃脱了。
走出藏尸间,昀燚心中愈加沉闷,面上的表情也不禁低沉了许多。
此番是真的无计可施了吗?
他逐渐捏紧了拳头,挥剑一招劈开了面前的窗棂,刹那间,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席卷而来,吹散了他周身沾染的腐尸气息。
寒冷凌冽的北风扑面,吸进体内使得五脏六腑都在刺痛,就这么任由寒风裹挟。
他的眉目染上寒霜,心中翻江倒海,但是面上克制得不见波澜。头痛欲裂,脑海中思绪交战,一面反复述说着疼痛,提醒他身体已无法承受,此刻该纵自己放下所有深陷进回忆中止痛;一面又不断告诫他沦陷进苦痛的代价,急躁地催促他赶紧消化这无尽的悲伤,估量出到底该花几时去将它处理掩埋。
这次的失去太过沉重,他彻底丧失了主张。
与扶曦的回忆在脑中翻飞过境,诱他魂不守舍,昀燚无声凝望着远方高耸的乌泽雪山,在这寂静的夜里,无人会看见他始终控制不住颤抖的唇,无人会注意到他原先如炬的目光正一点点被风雪融噬,也无人会发现他灰白疲倦到仿佛脱了一层皮,三魂七魄在这一夜被揉搓得单薄透明。
出着神,呕心沥血般地呵出最后一团白雾,正要离开之际,楼内忽而传来人声,似痛吟,似哀嚎,远远地,虚无缥缈地飘在空中。
昀燚顿时警觉,瞬间收敛好情绪,握紧了手中的剑,朝声音处扭头。
这层楼只有那间巨大的藏尸房,此外便是走廊尽头的墙壁。
仔细分辨声音到底是从何处发出的,昀燚循着那婉转凄厉的低泣,一步一步行至了走廊尽头。
面前只有一面砖墙,然而声音依旧断断续续,昀燚后退一步,端详打量着这面墙壁,脑中思索一楼二楼的格局,霎时恍然大悟,相比起楼下两层楼,这最顶层的走廊确实感觉短了一截。
那只能说明墙壁后面还有路,这层楼除了藏尸房,一定还有其他暗室。
举起火折子查看面前石壁,发现有处砖缝间有明显漏隙,昀燚抬手将独立的空砖用力按了进去。
谁知方缓慢按下空砖,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咔哒”声,昀燚立时察觉出不对,赶紧挥剑劈挡头顶暗格突然射出的暗器。
“叮叮当当”兵器碰撞声响在夜里十分扎耳,短促几声之后,室内再次陷入死静。
额头冒汗,垂首去看脚边落下的飞镖,刀尖插进地板中,那块地板迅速溢出密密麻麻的气泡,木头在瞬间化成了渣滓,形成一个个黑色的空洞。
看来这墙上的砖块牵连着机关,只要按错,头顶的暗格中便会飞出抹了毒的暗器,被这飞镖扎中,决计非死即残。
这般恶毒,这墙壁之后定然藏了什么秘密。
昀燚用眼丈量距离,最后再往后退了几步,举刃瞄准着方才头顶射出飞镖的地方,脚步下蹲起势,腿上运力,足下生风,一个弹射蹬跃上侧面墙壁,手间剑刃如弯月迅速斩出两道劲劈。
头顶的木板被强力破坏摧毁,木渣从头顶落下,露出了木板之后的飞镖机关。
尤老国公家中藏书众多,昀燚幼时爱去找尤公讨些百家杂书看,其中便有一些专讲机关术的古书。
头顶的飞镖机关此刻没了木板阻挡,精密的金属关节暴露在外,环环相扣,道道相连。
昀燚身形灵活,翻飞间躲闪着随木头渣子下落的飞镖,然后立马眼神瞄准,再次按照方才的路线,跃起将手中单薄锋利的剑刃眼疾手快地刺进了机关某处交缠的关节缝隙之中。
手中运用巧力,轻轻一挑一转,原本还在转动的机关立时便停了下来。
见机关被破解,昀燚这才放心越过地上被腐蚀出来的黑洞,再次步到了石壁面前。
看着石壁上恢复成原样的砖块,仔细观察发现那些空砖位于石壁上的八方,应是需按照什么顺序按下砖块方能打开石门。
排列顺序众多,一种种去试太费时间,这便难解了。
避开第一次按下的错误方砖,昀燚又试了几次其他排法也均不对。墙壁后面的痛吟仍在继续,此法行不通,昀燚二话不说直接抬刃刺进了凹陷下去的砖石,凿出了一个缺口,而后猛力一戳,将厚实的砖块削去了一半。他俯身向前,透过墙上的小洞往里望,想要找到声音的源头。
石室内四周漆黑,唯有中央开了一扇天窗,虽然此时是深夜,光线实在晦暗,但是努力分辨了半晌,昀燚还是看出了,天窗下似乎吊着个长发人,这诡异凄凉的痛吟估计便是她发出来的,听着应是个女人。
面前这堵墙打不开,但是好歹发现石室内有顶天窗。
此路不通,换一条路便是。
握刃劈斩开身侧的窗棂,昀燚身姿敏捷翻身出窗,手扶着楼宇外墙,脚下一蹬,跃上了楼顶。
楼顶砖瓦被厚厚一层白雪覆盖,有些打滑,昀燚矮下身子稳住重心缓步前行,果然没走几步便瞧见了那处故意破开的天窗。抬手再次取出火折子,用另外只手护住火苗,借着微弱的火光朝内细细探看了一番。
石室内除了这个被吊起来的女人,似乎并没有其他人,而这人一动不动吊在顶窗之下,此刻乌发上落了雪,看着实在诡异。
管不了这么多了,昀燚对准天窗,错开吊着的那人一跃跳了下去。
刚落地,室内便传来空荡的回音。刚一站稳,昀燚便举起火苗想要看清那人面目。
“你是谁?怎么被……”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得噤了声。
手中的火光仍在随风摇摆,微弱的昏黄光线照在面前人身上明明灭灭。橘红色火光落在面前这个被细密红绳捆绑悬吊的女人身上甚至黯淡了颜色,这人身上缠满了写满咒印的红色布条,黑墨笔走龙蛇写在这些红布条间触目惊心。
此人的眼鼻嘴皆被封住,身后乌黑浓密的长发落了雪,如枯木腐烂长出白色的絮,衰朽,败烂。
浓烈到极致的色彩,分明地撞入眼帘,惊心动魄到失语。
面前之人仍在低吟,聚睛去看,才发现她嘴上的符咒像是松动了。
心如擂鼓,昀燚抬着火屏息凝神环视四周,没想到连四面墙上都封了咒符。不知那个猫妖到底在这栋楼中囚禁豢养了什么妖孽,但是很显然这般大费周折费力封印的,该是个恐怖如斯难以控制的怪物。
神弦不在此处,此人看着又十分危险,昀燚不打算再在此处停留。挽刃收入鞘便打算重新跃上顶窗出去,结果晏临剑刚入鞘发出“锵”的一声,不想面前的“怪物”却忽而开口了。
她的声音干涸沙哑,似乎许久未说话了,话说得很含糊,字与字黏在一起,需要思索片刻才能辨出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说:“我的眼睛好痛,帮我撕开符咒。”
昀燚拧眉望着她,视线打量着她满身的符咒,上面的字鬼画符一样,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听她说完,他定睛思考了一瞬,“我为何帮你?”
这人没料到昀燚会这么反问她,一时没了声音,但也可能是因为她许久未与人交谈过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说服他。
昀燚见她半晌没回应,没了耐性回身准备走人。
结果身后之人听出他要离开,忽然像疯了一样开始呜呜咽咽嘶吼狂叫起来。她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夜里相当刺耳骇人,惹得昀燚不禁蹙眉,只想赶快离开此地。
结果谁知此女更加心急了,大叫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昀燚很快便听懂了她在喊什么。
她在咆哮着:“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闻此,昀燚脚步顿住了,再次回首时,眸中浸了冰霜般阴寒,主动问她:“杀谁?”
“妖女,妖女还有……她的走狗!”
昀燚微挑眉尾,又走进了两步,继续去探:“走狗是……神弦?”
女人听闻这个名字倏尔更加癫狂,撕扯着嗓子含恨大叫:“神弦!神弦!我要杀了他!!”
闻言,昀燚眉目顿时沉了下来,嘴角却不由自主扬起了弧度,步到女人面前站定,眼神自上而下审视着她,她与他目标相同。
伸出冰凉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停顿在空中,缓慢挑开了女人眼前的红布条。
眼前的封印坠落,一双通红流血的双眼猝然睁大,她的眼眶中满是鲜血,分辨不出瞳孔,看着惊骇而又瘆人。
血眸重见光明,她像一头饥饿至极的嗜血野兽,一瞬不眨地直直盯着昀燚,忽而开始剧烈挣扎。她的双手仍被悬吊,没有松解的痕迹,但嘴唇前的红布条却最终失去了支撑落了下来。
离自由又近了一步,她的嘴角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上咧,露出一排尖锐的牙齿,兴奋地狂叫:“杀了他!!杀了他!!”
昀燚举着火苗,从她的眼中清晰地望见了自己,听她扭曲着声音狂啸,听她癫狂地咯咯笑,他神色凌冽下达命令般开口。
“杀了他。”
声音落下,如一道催命符灌入耳中,女人使出全身力气挣扎,石室内响起她惨烈的嘶鸣。
随着她身上的布条松动,天顶猝不及防灌入一阵狂风,昀燚手中的火苗被吹灭,满室的红布符咒被吹得沙沙响。
昀燚被风沙眯眼,不住抬臂遮眼。女人还在不停咯咯笑着,不知又从何处传来了几声凄厉的乌鸦惨叫。强风过境,风力越来越强,昀燚被吹得站不稳,赶忙拔出晏临剑插在地上支撑身形。
另外一侧又猝然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好像是石头炸裂的声音,昀燚心惊地努力睁开眼,但是风实在太大,吹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忽而,风声戛然而止,昀燚猛然抬眸,石室内早已不见被封印的女人,四周墙面上书写咒印的黑墨竟也跟着她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数条红色布条自空中飘然下落,遮挡了视线。
“昀燚!”
是谁在呼喊着他,昀燚循着声音回眸,隔着空中飞舞的条条红布努力分辨。
比起那双莹绿的眼瞳,他首先看见的是她,是再次归来的,他深深爱念着的她。
心跳猝而一滞,失而复得的惊喜充斥得他头昏脑胀,眼泪比声音先一步与她相认。
他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逐步恢复了色彩。
“阿扶!”
他知道,是她来了,是他的阿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