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确想，怎么挤。

挤到一张床上，然后挤到一个被子里吗？

他可以，她可以吗？

不可以。

躺在地板上，直到后半夜都没有睡着，周确突然想起中考结束后，他来这过暑假的第一个夜晚。

那会已经是八月末，天气还是很热。

他们刚回来几个小时，只简单打扫了一下许久没人住的屋子，空调还没有装上，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吹着电风扇，柯周在隔壁房间。

当时他还在赌气，尽量不和柯周讲话。

柯周也不恼，跟他讲清楚之后的安排就回自己房间了。

明天去买新家电，统一换好之后把不用的家具全都装在箱子里放在隔壁房间，然后他陪弟弟去一中报名，等弟弟正式开学他就回去。

毕竟柯周也还在京大上学，还是学生会长，开学的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忙得很，不能在这里多待。

后来，他在这个房间一住就是三年，除了寒暑假或者周六日直飞京市，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

他也不主动给家里打电话，家里坚持每周给他打一个电话，卡里的钱倒是多的很。

这次回来之前，他跟家里说打算去安城单独过个年。

大约是因为他就算是在安城这边读高中的时候，寒暑假过年也都是照常回家的。

周常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恨铁不成钢，几乎要把手里的书丢到他脸上，“你要闹哪样！谁家孩子过年不回家。”

他很少见地低头，“爸，就这一次，我过年会给您打电话的，我在那待几天就回来了，不会耽误之后的饭局。”

周常年没看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最后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父子俩少见地没吵架，在冬日的阳光房里静静喝着同一壶茶。

-

去超市买了东西，沈明姜提着两杯奶茶给周确开门。

换了鞋，周确挑出两袋东西蹲在冰箱面前一件件掏出来。

沈明姜蹲在他旁边，把自己那杯奶茶插好吸管，先递到他面前，“你尝一下”

周确低头吸了一口，嚼着珍珠，往冷冻柜里面一件件塞东西，“好喝。”

余光瞟到沈明姜直接把吸管塞到自己嘴巴里，周确愣了愣，手上动作停下来，看向她。

沈明姜咬着吸管歪头问，“怎么啦？快放啊。刚刚回来的路上，你不是说要给我看东西吗？塞完我们去看。”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期待，周确安静了一会，微微低头，没说什么，继续手上的动作。

对面房子里，周确带她径直进入沈明姜那年短暂住过的那间屋子，站在衣柜旁边，摸上衣柜门把手。

沈明姜想起来。

她当时租住在这边的那段时间，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衣柜。

她从开始就把行李箱打开平铺在地面上，当做储物空间，常用的放在没有隔板的，不常用的塞在有隔板的下面，毕竟她没那么多东西要放。

况且当时是夏天，要穿的衣服都比较轻薄，她就两身校服轮着穿，周末也不出门，完全足够的。

至于吃饭这件事，她当时考虑到给周确交伙食费省时省力，索性连单独的筷子和碗都没有买。

这些提早的准备就让她最后离开时动作非常迅速。

随着衣柜门吱呀两声响，沈明姜看到几个大小不一的防尘袋挂在木制杆子上。

她刚开始还是疑惑，伸手拉起防尘袋仔细看了看，转头不可置信地问周确，“这该不会是我的校服吧？”

她很清晰地辨认出了校服半袖的胸口处有一团洗不掉的红笔印，是她半夜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画上去的。

——况且周确的衣服，应该没有这么小。

周确点点头，面上表情淡淡，一句话没多说，拉着她走到墙边立着的玻璃门木质书柜。

——这个书柜她也没有用过，所有需要用的书她都摆在客厅的桌子上，毕业的时候全部拿超市买东西留下的塑料袋装起来放在了楼下垃圾桶旁边。

书在柜子里整整齐齐放着，沈明姜站在原地问，“这不会也是我的吧？”

周确点点头。

沈明姜大为震惊，“我不是全丢在楼下了吗？你从哪里找到的。”

周确淡淡道，“抢的。”

沈明姜随意拿出一本书翻看，注意到周确转身就走，她看了两眼这个曾经住过的地方，将书塞回去，毫不留恋地跟着周确走了。

周确把家里的床单都换掉，旧的扔进洗衣机里。

周确拿湿抹布把家具全都擦了一遍。

周确把家里扫了一遍又拖了一遍。

周确在厨房里洗完草莓，将整盘草莓全都递给沈明姜。

沈明姜跟在他屁股后面走来走去，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跟谁抢的？我不是把这些东西都丢到垃圾桶旁边了吗？”

周确点点头，低头一片片清洗菜叶子，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你真是一个狠心的女人，连跟了自己一年的书和衣服都要丢掉。”

沈明姜塞了一颗草莓在嘴里，还是感觉到周确不太高兴，“其实当时在赶时间，所以我就想着把它们放在垃圾桶旁边的话，如果有人需要，衣服可以捡回去穿，那个书也可以卖废品换钱。”

她说完这话，又觉得自己完全是事出有因所以情有可原，“所以你是从收废品的大叔手里抢得吗？”

周确忽然来气，不接她话茬，转头去拿菜板，菜刀在菜板上发出快速的声音。

仿佛很久之前就应该提出这个问题，沈明姜问他，“我不告而别，你是不是很生气？”

问题太直接了。

菜刀的声音变慢，最后停下来，周确屏住呼吸，身体变得僵硬。

其实不太明白自己的情绪是憋屈还是委屈，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周确偏头去看沈明姜。

对方只是抱着那个装满草莓的盆，好像那个盆是她全部的希望，只要有那个盆，那么她就能够有底气站在他面前。

周确知道，那是沈明姜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因为缺乏安全感又或者是觉得自己总是不那么占理，所以她常常回避他的视线或者习惯于抱着什么东西，又在很多时候掐手指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算了，他想。

“喂我吃一个草莓。”周确动了动下巴，示意她快点。

沈明姜立刻喂给他一个草莓。

周确将草莓咽下去，点点头，“是有点生气，还以为你把我当朋友了。”

沈明姜想了想，说，“其实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周确不信，“所以我是你高三限定版的朋友吗？”

沈明姜想否认他这个说法，但是考虑到自己最终确实是这样做的，否则也不会在离开的时候把周确拉黑删除，也就没多说什么。

不过造化弄人，缘分挺深，现在他们俩居然还在一起。

-

除夕夜，沙发上，沈明姜盘腿坐着，抱着平板刷视频，手机上张芮恩的消息弹出。

张芮恩：【我觉得我应该把你绑过来的。】

【这里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沈明姜给她回了个表情包，表情包上小猫张着嘴露着牙齿嘻嘻笑。

她本来是打算跟张芮恩坦白她和周确回安城过年的，但是又不知道该从何谈起。

从很早之前，还是从他们俩开始谈恋爱之后，又或者是从他俩分手之后依旧保持谈恋爱的关系说起，她都觉得不太妥。

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理由全盘托出，所以直到现在，张芮恩还处在一种自以为知道周确对沈明姜有好感的状态。

实际上两个人连嘴都亲过了，还分分合合发生过那么多事情，每一件事情提出来都够张芮恩大惊小怪一整天时间了。

好在今年张芮恩和沈俞两家人一块儿出去旅游过年了，估计是海边好玩得很，这会子跟她聊了两句，张芮恩又不见踪迹了。

沈明姜丢下手机，想着那这件事情暂时就先不说了。

反正她和周确只会在这里待几天，他们俩也不咋出门，不会碰到张芮恩或者别的认识的人。

“周确。”沈明姜坐在沙发上踌躇半天，还是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在的。”厨房里，周确正在洗碗，哗啦啦的水声之外，他的嗓音在空气里清晰可见。

沈明姜虽然还是没什么底气，几秒钟后她懦懦地说，“我们复合吧。”

窗外忽然响起的鞭炮声盖住了这几个字。

她听见周确那边水龙头还是开着，对方接着她的话，声音不大不小，“好。”紧随其后的是一句祝福，“新年快乐，沈明姜。”

沈明姜心底雀跃，压抑住心底的高兴。

她走进厨房，站在周确面前，窗外烟花绽放。

其实还没到午夜十二点。

沈明姜站在橱柜前面，眼神放远，嘴巴里冒出来的话倒是跟身边的人有关，“新年快乐，周确。”

她说一次，周确就回她一句，“新年快乐。”

沈明姜：“新年快乐！”

周确：“新年快乐！”

沈明姜：“新年快乐！”

周确：“新年快乐！”

安城没有京市那么大力度的烟花管控。

两个人没有出去在外面放烟花，而是选择待在家里，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举杯庆祝。

周确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沈明姜就坐在旁边。

倒是也没有打算听，不过周确似乎并没有避着她的打算，就说了个，“我给家里打个电话。”然后就坐在她旁边拨通了电话。

她那会抱着平板在刷视频，没有立刻醒悟过来要避开周确的私人电话。

等到对面中年人的嗓音响起，沈明姜立刻丢下平板站起来准备逃跑，结果被周确一把拉住手腕，跌坐回沙发上。

他特意开了免提，还是视频通话。

沈明姜在他旁边指了指房间的门，示意自己回房间去，周确仿佛没明白似的，拉着她的手不放，她只好躲在摄像头看不到的地方，关掉平板闭紧嘴巴。

沈明姜最终还是在他打完电话之后问，“你家人知道你过年的时候跟我待在一起吗？怎么会允许你过年不回家呢？”

周确点点头，“我哥知道。”然而并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

他没有直接告诉周常年，他和沈明姜之间的事情太过于复杂，老年人肯定理解不了。

况且，万一家里知道这件事情，柯姨一定会千方百计叫他带沈明姜回家过年，虽然柯姨是好心，但是沈明姜会感觉到不自在。

她每次一感觉到风吹草动，就会随时准备逃跑，他不能打草惊蛇。

现在这样跟他单独在一起，至少沈明姜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