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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占你的床

骨瘦如柴的身体仿佛焕发新生,明乐琴眼里突然有了光。

即便沈鸿还是不归家,明乐琴突然意识到总是考年级第一的沈明姜以后或许前途一片大好。

于是她开始紧抓沈明姜的学习,仿佛沈明姜的学习成绩与她有着非常强烈的关联,即使从前沈明姜仅靠自己,成绩就非常好。

不出所料,沈明姜进入了重点高中。

沈鸿依旧是很少回来,结婚以后从来没有工作过的明乐琴开始出去打工,为了有钱让沈明姜能够接受一对一的名师指导。

补课费很贵,一对一名师指导也很贵。沈明姜不能,也不敢拒绝。她总是看着明乐琴在台灯下面扒拉着她排名前面那些成绩更好的学生的每科成绩,她总是看着明乐琴眼里的光会在她成绩进步之后短暂地亮一瞬间,然后对方会挑出她这一次考的最差的那一门去为她报一个补习班。

后来,明乐琴说,“只要你成绩变好,你爸就会回来。”

沈明姜少见地从书桌前抬起头,说出来那个自以为自己很聪明看到了,但是母亲却不知道的真相,“他不会回来的。”

他已经有新的小孩了,最近几次上门,都是为了和明乐琴离婚。可是明乐琴不松口。

于是沈明姜被打了一巴掌。

后来她学会闭嘴了,更加努力的学习。她要证明给明乐琴看,就算她再怎么样成绩好,就算她考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大学,沈鸿也会更喜欢自己的儿子,沈鸿也不会回来。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沈明姜不是天才。明乐琴仿佛永远也不明白这个道理,高二暑假的第一天,班级群里发出来排名表,她看到沈明姜成绩退步了不止一名,突然就厉声质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明姜看着面前面目狰狞的母亲,突然就觉得很陌生。

她受不了了。

她跑出家门,在路边遇到骑车出门买东西的徐逸飞,很快找了个“男朋友”回来。

假装在谈恋爱,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叛逆的事情。

后来,她和明乐琴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月的冷战。

距离暑假还有半个月结束的时候,沈明姜半夜翻书的时候听到明乐琴咳嗽,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想,她后天就要过生日,她要提前十天过生日,等到她许完愿望吹灭生日蜡烛,她就跟妈妈道歉,坦白早恋的事情是假的。说明白她成绩退步是因为准备复习的时候太累了,考试的时候她少填了一部分答题卡。保证以后她真的会好好学习的。

只是老天爷最终没有给她这次机会。

-

腊月二十五,晋原的墓园。

沈明姜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这样的日子里出来上坟,毕竟所有的人都应该和家人在准备喜气洋洋过年了,更别提这日子既不是清明,也不是中元。

其实她本来没有打算回来来着,她不敢和周确说自己其实有点莫名的排斥来这里。

寒风中,沈明姜和周确站在明乐琴墓碑前。

沈明姜咳嗽了一声,跪在明乐琴墓碑前面,将两张打印出来的A4纸烧掉,那是她绩点第一和六级六百多分的证明——她特意带回来的。

周确蹲下来,将即将贴到地面上的围巾拉起来,替她挡着点风,望向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他注意到沈明姜每次回来,似乎都是挑挑拣拣从自己过去的日子里挑一些关于学习与考试的好消息带到明乐琴旁边。

她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最近有点失眠,没有说过学校饭菜好不好吃,没有提到过自己现在很会赚钱,做家教赚了好多钱,有很多学生家长认准了她,也没有跟明乐琴说说她其实很想妈妈,那天晚上以为和妈妈的合照没有了她非常伤心,也没有提过任何关系,包括她的朋友和男朋友,甚至没有提过父亲沈鸿,大骂对方拿走了赔偿款八十万到头来拿出五万块钱打发了沈明姜让她以后不准回去。

也许沈明姜不善言辞,不会撒娇,更不擅长吐槽生活琐事。

又或者她不愿意说。

毕业之后,无论沈明姜是否读研究生,大概率最终都会在京市工作。

周确看了她一眼,脑海里把明乐琴的坟墓迁到京市的念头一闪而过。

临走之前,沈明姜看到周确跪下,沉默地给明乐琴重重磕了三个头。

她什么都没有说。

-

这次,沈明姜说要带周确去一个地方。

于是坐动车到了安城后,两人把行李箱放好后,就出了门。

沈明姜围着厚厚的围巾,巴掌大的脸被遮了个严实,浑身上下只有一个行李,就是手机还装在兜里,她站在公交站牌上一边等车一边说,“安城其实没有那么冷。”

周确点点头,“那也围着。”

沈明姜牵着他,上了一趟他从来没坐过的902路公交车。

周确之前在安城也很少坐公交车,——或许他习惯了打车,又或者是他要去的地方没那么远,要么是学校,要么是回家,根本用不着坐公交车,走一会儿就回家了。

他看到沈明姜从口袋里熟练掏出四张一块钱纸币,塞进了围着塑料壳的收钱口。

原来是早有预谋。——公交车上微信扫码也可以付钱。

坐了四十分钟,周确看着窗外越来越偏僻的场景,想着沈明姜是不是打算把他诱骗到什么没有电没有网的地方,然后锁起来囚禁呢。

他甚至有点期待。

整座城市慢慢变得破旧起来,路面上尘土飞扬,两边空空荡荡,好在两人很快下了车。

沈明姜带着他七拐八拐,绕进一处院子。

已经是黄昏了,红色的大铁门半开着,他们站在外面就可以看到水泥铺的院面,院子里面的铁丝网上挂着一排排衣服和床单。

显然,这院子里住了一家人。

沈明姜站在对面,指着里头,“这个以前就是我爷爷奶奶家。”

“以前那里面有一棵树,我总是喜欢爬上去,后来摔下来一次,就把胳膊摔骨折了,我奶奶就不准我上去了,说我再上去的话就打断我的腿,不过,我还是偷偷上去好多次。”

“以前院子里都是泥,那里围着一个小菜园,跟房子挨得很近,夏天总是有很多虫子,我爷爷就给我买了蚊帐,但是每天晚上都需要把蚊帐里面的蚊子都捉走,我才能进去睡觉。”

周确从来没有听她说过爷爷奶奶的事情。

不过从他认识她以来,沈明姜去过的地方也就只有姑姑家和亲爸家,——虽然她和亲爸关系并不好。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她应该是没有别的亲人的,她什么都没有了。

周确嗯了声。

沈明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后来这院子被我爸给卖给别人了,所以我们现在进不去了,只能站在外面看一看。”

周确牵住她靠近自己的那只手,点点头,“那我们多看一会儿吧。”

安城的冬天挺冷的,只是一小会没牵手,沈明姜的手已经开始冰凉了。

远方橙黄落日因着这天气也显得有点沉重悲凉。

沈明姜摇摇头,“我们得走了,公交车马上要停运了。”

周确愣住了。他不知道公交车停运时间居然这么早,毕竟京市的地铁要运行到很晚的——而现在这边天还没有彻底黑下去。

回到市区,周确摸出钥匙打开许久没回来的家门。

沈明姜一进去,就有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周确走过去,将家具上面蒙着的包布全部掀开。

屋子里装饰没有任何变化,沈明姜曾经和周确在客厅那张桌子上熬夜苦读,比拼谁做题又快又对,几乎每次都是她获胜。

他们曾经待过那么久,却默契地没有和对方谈论过过去和未来,只是同时面对着老师布置的作业和自己的习题册,仿佛同甘共苦的朋友和战友,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 ,然而两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们那个模糊不清的共同目标,最终成功实现了。

两人真的到了同一所大学,直到现在,还有联系。

不止联系,而是关系。

家里供着暖,一点都不冷,只需要稍微打扫一下就可以直接入住了。

沈明姜端着一杯热水,走进卫生间,看到周确正在洗拖把。

她喝了一口问,“对面也要打扫吗?”

对面是她曾经租过几个月的那户。

周确将拖把甩了甩立在墙边,转头看她,“我们就住几天,不打扫了你跟我睡这边。”

回到安城的第一个晚上,周确和沈明姜睡在一个屋子里。

关了灯,沈明姜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灯上,她慢慢说,“感觉很奇妙,我又占了你的位置。”

她指的是高三第二个学期的那个四月底。

她没有地方去,周确问她要不要跟自己走。

周确睡在旁边的地板,下面铺着厚厚的垫子,脸对着床的方向,“你可以占到正月初三。”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

宿命一般,沈明姜从来没想过周确带她回家这件事还有后续。

后来,周确总是带她回家,另一个家,久而久之,她有时候把周确的家也当作家了。

周确总是有很多家,又或者说,是房子。

除了他家人居住的地方,他单独居住过的私人领地,她都造访过,在里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回忆和痕迹。

现在她有一间卧室了。

她的城堡外面,甚至有人守卫。

沈明姜偷偷用被角擦了擦眼泪,背对着周确。

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沈明姜又睁开眼睛,趴在床沿问他,“地板会不会很冷啊?万一感冒怎么办?你要不然还是上来睡吧。”

她估摸了下这张床的大小,其实两个人是绝对够睡的,虽然没有京市的床大,那也是够的。

她这样说着,周确没理她。

“没头脑”又问了一遍,闭着眼睛的周确似乎有些少见地不耐烦,背对着她,声音沉沉的,“快睡吧你,明天还要出去买东西呢。”

见他不搭理自己,沈明姜想了想,最终还是拽着自己的被子往墙角的地方挪了挪,留下一句,“那你晚上要是冷的话就上来吧,我们可以挤一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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