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确笑容加深,大步走过去,微微弯曲身体,视线与她齐平,“要我背你吗?”
这句话似乎触到了某个点,沈明姜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周确笑容还挂在嘴边,见她这副样子便觉有戏,自觉蹲在她前面。
身后,沈明姜突然站起来,迈开步子绕过他朝左走,嘴里念念有词,坚定道,“我要回去了!”
“喂。”周确叫了她一声,见女孩并没有听他得只得作罢。
他站起来小跑两步,握着女孩的肩膀帮人转了个方向,“这边。”
沈明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周确摸摸鼻子,被抓包似地耸耸肩,“走,走啊。”
他确实有私心,这边还是朝他家的方向。
好在沈明姜对他这个人还是很相信的,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眼神继续往前走。
路过小区附近的便利店,周确将人拉住,“等一下。”
沈明姜视线下移,看着她被拉住的手腕,抬了抬,但是没有挣脱。
见周确还没有放开,她抬头警惕问:“干什么?”
周确将人用力拉过来,推到墙边,松手,摸摸头,语气温和,“在这等我一会好不好?”
沈明姜顿了几秒,站在原地,不怎么高兴,但是还是答应,“好的。”
在超市买了蜂蜜水和醒酒药,他顺手买了些零食和椰汁。
前两天,她给他拍耳钉的照片一角上,露出那家著名品牌的椰汁。
【又忘了给你拿耳钉了。】
【照片】
【没事,我耳朵上有一只了,这只也用不上了。】
【先放你这里。】
结完账。
周确走出去。
沈明姜还在原地站着,贴着墙一动不动站军姿。
真的是喝醉了。
他走过去,弯腰,视线与她齐平,又问了一遍,“要我背你吗?”
拎着的塑料袋在空中晃荡了两下,发出一点声音。
沈明姜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迷茫。
他转身,后背朝她,重心降低,又转头,“走路很累的,我可以背你,不收钱。”
僵持了一会,沈明姜先松动了,有点不情不愿地爬上了他的背。
背起女孩走了一路,周确心情颇好。
沈明姜酒品很好。
喝了酒,她不哭不闹不吐不骂人不唱歌不就地躺着不在外面喂蚊子。
只是偶尔露出些小女孩的小性子,更加鲜活可爱了。
既然她选择了这条路,他就不送她回宿舍了。
至少在家里,他还能照顾她。
周确将人放到沙发上的时候,背上一路上静悄悄的人已经睡熟了。
他没开客厅的灯,径直去了厨房。
等水热的时候,他从冷藏里拿了瓶冰水,一饮而尽,思考着家里还得买个即热式饮水机。
热了水,冲了蜂蜜水,周确端着水杯走出去。
刚刚睡着的人居然又醒了。
后背靠在沙发一角,双腿蜷起来,双臂抱着小腿,沈明姜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迷茫地问,“这是哪?”
厨房里透出的光完全足够她分辨出来这是一个安全但是有些陌生的地方。
周确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把杯子朝她递过去,“这是家里。”
沈明姜头晕晕地,没有立刻接过杯子。
她勉强观察了一下周围,坚定道,“骗人。”
语气里带了些倔强,和他鲜少见到的赌气。
周确被这两个字说得有些恍然,他眉眼弯弯,“这怎么不是家呢?以后这就是你···”
沈明姜平淡地开口,还是没有去接那杯水,“我没有家了。”
······
猝不及防被打断,周确递杯子的手顿在半空中,他弯着的唇角在脸上自动向下坠,僵硬了片刻。
手上的蜂蜜水洒了一点出来。
不烫,但是湿手。
女孩子的眼睛里还是那种懵懂的,带了些喝醉酒的茫然感,没有一丝沉重,好像刚刚只是说了一句无关自己的事实。
周确才意识到,或许沈明姜早就接受了这一切。
他张了张嘴,安慰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闷闷地应了声,勉强将水递过去。“把蜂蜜水喝了。”
虽然喝醉了,沈明姜还是分辨得出来身旁的人好坏,她就着他的手捧起水杯,将里面的蜂蜜水一饮而尽。
周确深呼吸了一口气,揉她发顶,“回去睡觉吧。”
沈明姜抱着膝盖,将头埋进去,心情似乎不太好,“不要。”
周确也不继续劝,将杯子放在桌面上,坐在她旁边沉默。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确又问,“为什么不去睡觉?”
沈明姜轻轻摇头,“不想睡。”
周确轻笑了下,没有继续问,反倒是靠在沙发靠背上,“行,那就不睡。”
不睡就不睡吧。
坐一会慢慢就睡着了。
到时候他再把她弄回房间。
跟醉鬼不可能讲道理成功的。
沈明姜突然补充了一句,“睡觉会做噩梦。”
······
“什么?”周确像是很久以后才听见。
他慢慢坐起来,看着沈明姜蜷在沙发边缘,好像是要睡着了。
努力从回答里拼凑出一点记忆。
沈明姜住在他对面时,有一个停电的夜晚,他把手机借给沈明姜。
对方还回来的时候,电量仅仅下降了百分之五,几乎是没用。
只是浏览器里存着一条历史记录,“为什么总是做同一场噩梦?”
他注意这条历史记录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很久。
沈明姜和他一前一后,已经离开安城一个多月。
他只知道对方是去找亲生父亲去了,算是安全的,其他的消息一概不知。
他当时以为沈明姜只是因为高考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想着等她考上大学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现在怎么······还是这样的吗?
周确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拳头,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他安然入睡的那么多个夜晚,她总是做噩梦,然后醒来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吗?
所以现在不愿意去睡觉。
周确视线落在她发顶,虚虚伸出手,试图抓点什么,却只抓到了一些空气。
他竟然什么都做不到。
不知是感觉到了身边的热源,还是单纯想要和他挨近一点,沈明姜朝他这边挪了挪,还是抱着膝盖。
周确拿起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高,想了想,又问,“你,开学前一天,哭,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他问问题的时候,感觉嗓音有些滞涩,一股气堵在嗓子眼里,让他不能利落提出问题。
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怎么会不受苦。
他早就想问了,苦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现在看来,她喝醉,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我爸给了我五万块钱。”
这是沈明姜第一次正面提到家里的事情,周确侧耳听着,其实也有些担心她明天早上醒来想起自己说了这些事情会不会后悔。
但是周确很想知道。
他想知道沈明姜的一切,包括她的从前和现在,这都需要他用足了耐心,一点点去挖掘。
沈明姜继续,声音里带了些哽咽说,“他让我以后不要回去找他了。”
周确借着一小片光歪过头看她,她抱着膝盖,抬着头,视线正对着阳台上的玻璃窗,眼神里有一些他看不明白的东西,闪着光。
“他不让你找,我让你找。”
周确突然有些心疼,还有些恨。
他恨自己早点不知道这件事情,怎么会拖到现在。
周确其实有见过她开口问她爸要钱的场面。
那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不仅需要解释怎么用,说清楚用在哪里,还会收到别人怎么不需要的质疑。
在她花一段时间解释证明这钱是真的很需要的时候,对方会一口回绝,说没有必要。
所以沈明姜为了拿到钱需要忍耐,也需要一遍遍地开口,这几乎算得上是一种祈求和施舍。
能从对方手里一次性要到五万块钱,是有交换条件的。
这五万块直接买断了他们的父女亲情。
周确想,这样下去也好。
如果沈明姜每年从对方手里拿一点钱,或者说每个月要生活费,得磨破嘴皮子。
她不够的地方他可以想办法给对方补。
一个不愿意给你花钱的人,你花正常范围内的钱,他都觉得你是强盗,是诈骗。
周确坐起来,手臂支在大腿上,撑着膝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他想知道沈明姜的家庭情况。
但是现在显然不应该继续再聊这个事情。
“那,”周确小心翼翼开口,“那天晚上,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外面?”
沈明姜露出半张脸,声音很轻,“我看错时间了,出来的有点早。”
不是有点早,是很早。
周确又问,“那为什么不回去呢?”
沈明姜想了想,说,“我没有姑姑家的钥匙。”
“那怎么不去敲门呢?”
“那样会把别人吵醒。”
周确突然理解到了沈明姜为什么总是那么好说话,为什么总是那么小心翼翼,有时候在两个人做决定的时候,甚至会观察他的脸色。
她什么都没有。
她几乎是一个孤家寡人的状态。
她寄人篱下。
没有人愿意承接她那些微不可察的情绪,她也不敢外放。
连一个正当的要求都不敢提,生怕让别人产生一丝厌恶。
周确看着她的眼睛,耐心地跟她说,“我不怕被吵醒,以后想什么时候找我都可以。”
那个凌晨,沈明姜一句话也没有说。
可是,这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对方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对这个世界的厌恶,甚至还有对她自己本人的厌恶。
他没敢问发生了什么,生怕一问对方就因为尴尬和局促就跑了。
只能先把人带回去。
让人睡个觉,以便白天正常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