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确本来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沈明姜可能就是单纯地跟家里吵架了。
只是针对一个女孩凌晨跑出来坐在外面这件事,他对女孩的家长颇有微词,但是也不便多说什么。
他以前也会跟家里吵架,叛逆期的时候更是三番五次离家出走。
但是他有钱,是个男孩子,也有很多狐朋狗友,出走的地方五花八门,但都还算是安全。
况且最后多多少少都会跟他哥报备一下,所以家里也没有人来找他,只等他消了气自己回去。
沈明姜不一样,她在安城寄人篱下,认识的人极少。
又或者说她这么个性子,就算朋友让她离家出走到自己家里,估计她也不会去的。
她只会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呆着。
如果不是自己偶遇到她,她一定会在那里坐到天亮,然后去教室,什么都不提,装作一切正常,开始学习。
沈明姜似乎从来不跟任何人求救。
没办法再进行这个话题,他想一次性把问题全部问完,他想问清楚很多事情。
他又问,“那你暑假做什么去了?”
他很想知道。
几个月前。
从人声鼎沸的包厢里出来,站在走廊里点了支烟,周确揉了揉眉心,意识到最近参加聚会的次数有些频繁了。
圈子里的人知道他回来了,天天变着法的叫他出来玩。
考完试,没什么事情可做,也想避开整日胡思乱想,调节低落的心情,他几乎日日都在外面。
拦住了出来上厕所的陈济,周确问对方借了下手机,拨通了那个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
那头竟然也是一片嘈杂,沈明姜在一片吵闹中接起了电话,像一个小客服,“你好?”
那会是出成绩的第二天,他知道沈明姜比他高了三分。
一中那会喊口号,说一分就是一操场的人。
没想到,他和沈明姜竟然隔了三操场的人。
能够被同一所一所学校录取,他不是很有把握。
香烟尾部猩红,周确在小客服回答后停顿了三秒。
要不然问问她。
能不能让他有机会,跟她待在同一所学校。
最后周确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在对方问了三次你好之后,立刻挂断了电话。
后来,他也没有直接去找她的勇气。
后来通过沈俞这边,周确了解到她的志愿名单,又从京大毕业的柯周这边寻了些小道消息。
周确略微修改她的志愿后照抄了大部分。
第一志愿是京大。
第二志愿是京大隔壁的交大。
第三志愿是京大隔壁的工大。
都在一个大学城。
剩下所有的志愿就是顺着她的第二志愿往下走。
她的成绩被京大录取是板上钉钉。
但是他差了她三分。
如果阴差阳错,他没有被京大录取,至少都在大学城。
后来结果如他所愿,他服从调剂,顺利进入京大。
沈明姜吸吸鼻子,轻轻说,“暑假我在打工了,上大学要花。”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很多钱。”
周确凑近她,盯着她露出的半边脸,问,“去做什么工作了?”
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准大学生,就算是去做暑期工,能赚多少钱呢?
沈明姜似乎是对工作的事情颇有想法,她似乎攒了一堆话,最后还在只说了一句,“我后来发现,还是做家教赚钱更容易一点。”
拿到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后,她作为辅导机构老师的工资也水涨船高,被排了更多的课,回到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原来如此。
原来是做过很多份工作。
怪不得很快就找到了家教的工作。
周确想。
周确嗯了声,伸手摸摸她发顶,说,“你很适合当老师。”
沈老师似乎是有些得意,带了些小女孩的狡黠,抬了抬脸,扬起一个微笑露出两个酒窝,“家教机构的张校长也是这样说得。”
周确刚想要继续应和,她低沉下来,用袖子盖着嘴巴,声音透过卫衣布料传出来,“但是我以后不喜欢当老师。”
莫名其妙有点委屈,周确接着她跳来跳去的思维道,“那就不当老师了。”
沈明姜没有再多说什么。
空气静默了片刻。
昏暗的客厅里,周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想法按下水面又浮上来,几次以后,周确不太敢看对方的神情又不愿意放弃对方的一举一动。
花了几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这话一说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
太不正式了。
没有鲜花,也没有戒指。
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话。
即便这话沈明姜很早之前就应该听见,但是他还是后悔了。
收不回来了。
大约是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周确感觉身上有些微微发汗。
他耳尖烧得发烫,后背挺得笔直,手指在裤子上攥紧又松开。
窗外出现车声和喇叭声。
周确忐忑地等待对方回应。
一秒。
两秒。
…
五秒。
…
十秒。
对方一直没说话。
他倾过身子仔细去看,听到对方闷在怀里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睡着了?
周确伸手在沈明姜面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动静。
真是睡着了。
沈明姜抱着膝盖,就那样睡着了。
周确张了张嘴,想再说一遍,又觉得对着一个睡着的人表白实在太过荒唐。
他缓缓靠回沙发,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又弯了一下。
最后他哭笑不得地用手掌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抖动。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叹。
良久他偏过头,看着沈明姜毫无防备的样子,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你可真会挑时候。”
等以后吧,他想。
还没到时间。
他又想。
你能喜欢我一点吗?
周确看了女孩很久,久到女孩歪歪地倒在沙发上,软绵绵的,不省人事,被他捏了捏脸也没有反应。
将人送回卧室,解开她的发绳放在床头柜上,掖好被子,周确也回房间睡觉。
闭上眼睛,耳边全是那道,带了些与平日的冷静疏离不同带了些娇滴滴意味的声音,“骗人。”
周确心里莫名空落落的,总觉得对方会突然从隔壁房间消失。
躺了半天也没睡着,他掀开被子,从房间走出来,蹑手蹑脚进了另一间房。
男人坐在地上,后背靠在床头柜上,双腿交迭在一起,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才获得一丝安全感。
今天晚上了解到的事情。
每一件都值得他思考很久。
沈明姜在他看不见的日子里早就全盘接受,默默咽下所有委屈和痛苦,一个人坚定地往前走。
对此,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躺在床上的女孩眼皮翕动,睫毛微微颤抖,最后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屋顶大量的白,鼻尖闻到一阵令人舒适的香气,不浓不淡刚刚好。
竟然是一觉睡到天亮。
沈明姜想。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虽然住在姑姑家已经一个多月了。
每天晚上她都会被人起夜的声音或者留下的摩托声、汽车声惊醒,需要花很久时间才能再次入睡。
有时候刚沉沉睡去,就感觉身体仿佛瞬间空了一块,心脏重重落下,又迅速惊醒。
只有坐起来的时候会好一点。
有时候反复几次。
她越困身体越沉重,越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重。
反复多次,怎么都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去背单词。
背着背着就在桌边睡着了。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沈明姜猛然坐起来,认出来房间的布置。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周围环境还是没有变化。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怎么又跑到周确家里了?
她掀开被子,床的另一侧空无一人。
也是,床上只有她这边有一个枕头。
张芮恩不跟她在一起,去哪里了?
一旁的手机振动一声。
随后连续振动了八次。
沈明姜摸过去看到屏幕上的皮筋,愣了一下,顺手将东西套在手腕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果然是张芮恩。
张芮恩:【我擦,吓死我了,早上醒来发现睡在酒店里,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结果脚踩在地上差点没把睡在地上的沈俞给踩死。】
【他说昨天晚上太晚了,我进不去宿舍,差点就要把我丢进垃圾桶了。】
【呜呜呜,这人也太狠心了吧。】
【没想到你居然自己回宿舍了,太强了吧。】
【非常不好意思,本来说我酒量好,你随便喝,我送你回宿舍的。】
【我向你道歉。】
【不过我发现你酒量还挺好的。】
【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不用担心,我打算在学校食堂请沈俞吃个早午饭。】
沈明姜不打算跟她说自己在周确家里。
回了句,【一般。】
想了想,她又回,【他要是有把你丢进垃圾桶的想法,就趁早把他踩死吧。】
估计那边正在路上。
半天也没回她。
沈明姜丢下手机,将头发随便一抓,用发绳给自己扎了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把被子铺平,熟门熟路钻进卫生间。
没想到卫生间还留着她上次拆开的牙刷,孤零零戳在漱口杯里。
甚至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开学那天她用过的样子。
看来是没有别人住过这间客房。
沈明姜想了想,没思考出周确留这些的原因,只觉得周确这间客房什么日常用品都有,真是太贴心了。
简单洗漱完,沈明姜穿着拖鞋推开门往出走。
餐厅那边有动静。
“醒了,来吃饭吧。”周确抬头看了她一眼,纤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在剥一颗白煮蛋。
沈明姜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走过去,坐下。
感觉水煮蛋也变得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