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吹起了窗帘的另一角。
空气里很安静,刚哭完那阵子抽噎已经过去了,胸腔不再剧烈起伏,只剩下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整个人陷进他怀里,呆呆地坐着,眼皮肿的发亮,沉沉的,每眨一下都觉得费力,眼神涣散,没在看什么。
嘴唇麻麻的,手指也木木的,鼻子里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张嘴呼吸。
后背轻轻拍她的手还在持续不断的安抚。
哭太久之后,她已经忘了刚刚到底是因为什么哭了,整个人只剩下一种懒惰的、沉重的平静。
过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随便抹了抹眼泪,张了张嘴,声音干哑,不知道是跟对面的人解释自己不太体面的行为,还是在欺骗性地自我安慰,“我没事。”
后背的手停下动作。
周确按着她的肩膀将人推开一点。
两人像是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短暂重叠,又缓缓分开。
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
四目相对,拥抱之后出现的近乎赤裸的坦诚让空气凝滞。
周确仔仔细细看着沈明姜,从眉心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仿佛在确认什么。
沈明姜呆呆地,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转。
风突然变大,半片窗帘被卷得飞起。
周确神情坦荡,语气稀疏平常,就像提醒人下雨了要往家跑一样正常,他说,“其实,我喜欢······”
话还没说完,面对面跨腿坐在他腿上的人突然剧烈挣扎,挣扎着要离开,周确十指用力,不放手,沈明姜推搡着他,“我要上厕所。”
周确怔住一瞬,立刻松手,将人稳稳放在地上,站起来指了指方向。
沈明姜立刻转身走进去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停滞在空中的食指缩回,周确整只手抚上自己的额头,低下头,笑了笑。
室内安静了。
沈明姜从卫生间出来时,随手关门,再次走进客厅。
周确率先发现了她的局促,只是他仍然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没动,平静问,“怎么了?”
沈明姜努力去组织语言,从喉咙里闷出声音,问出了一个他死也想不到的问题,“你平常用卫生巾吗?”
???
······
。。。。。。
五分钟后,周确坐在安全通道阶梯上,关掉手机界面,长舒一口气。
等待送货上门。
他说了句去楼下超市买,立刻甩门出去。
在刚刚那种情况下实在是没有办法和沈明姜共处一室。
他的脸在黑暗中涨的通红。
缓了缓,他又划开界面,在手机上下单了一大堆东西。
-
情绪平复了不少,沈明姜倚在墙边,慢慢环视一圈。
周确把她留在家里,自己去超市了,临走前还把家里的灯全部打开,跟她说可以随便看。
他家很大,客厅空旷冷清,没有多余的家具,很简单的性冷淡风格,单人沙发背后是一个阳台。
她站在墙边就能透过阳台上的玻璃窗户看到对面高层上的顶光。
沈明姜走过去,推开玻璃门。
凉爽的风吹过,刚刚杂乱的情绪被风捋清楚,并盖上了一层清爽的绿叶子。
沈明姜莫名其妙游生出一种羡慕的感觉。
周确居然拥有一个房子!
还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市。
大多数人考来京市,都是抱着要留在这里的打算。
她也一样。
但是周确不一样,他本身就是京市人。
并不是京市人和外地人人种不一样,而是京市人从小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比他们这群飘过来,要努力找到一块地方,全靠自己的力量去扎根去冒芽的人不需要那么辛苦。
从前她就知道,周确家境并不普通。
饶是张芮恩一直声称自己以后要继承家里的超市,成为超市主,他们这些人和周确的家境都是天差地别。
周确甚至在安城也有两套房子。
以前没想过这些。
只是如今,一切展露无疑。
过去强行压下去的酸涩和自卑,突然又蠢蠢欲动,从厚重的土壤下面伸出一只触手,努力伸展用力往上出钻。
沈明姜心底有黑乎乎的虫子。
她早该知道,其实大家并不同路,只是恰好在等同一个红灯,身上的校服就是遮挡贫富差距最好的布料。
而现在,不一样了。
大家的世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只是,很巧。
他们又遇见了。
太巧了。
窗外灯光如昼,一大片排列整齐的楼房坐落在面前,在十八楼俯看,仿佛是模型一般,马路上不断穿梭的车辆却提醒她,下面是真正的城市。
真正的京市。
沈明姜一边把脸贴在窗户上降温,一边希望周确不要很快回来。
楼道里,周确用手背在两边脸上贴了贴。
很烫。
他都干了些什么?
但是确实幸福到了。
他一会该怎么面对沈明姜。
算了,反正他就是打算追沈明姜的,如果对方也有一点喜欢他的话,那就更好了。
顺其自然吧。
十五分钟后,周确站在电梯口接过一袋东西,道了声谢,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勉强降温的脸,装作云淡风轻走到门边,输入密码打开门。
沈明姜将东西一卷丢进垃圾桶,马桶冲了两次水。
她小心翼翼拿刷子刷了一下,又冲了一次水,不知道自己是在拖延时间,还是真的在做清洁。
闭上卫生间的门,她往客厅挪。
周确有些僵硬地靠在沙发上,见她出来,“过来”。
依旧是开着窗户,沈明姜抿了抿嘴唇,硬邦邦地往声音那边走。
温暖的夏日夜风吹过她赤裸的小臂上,温暖地略过她的每一个毛孔。
沈明姜走过去,被人按在沙发上坐下,周确把一杯热水塞到她手上,“喝吧,红糖水。”
沈明姜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双手端着水杯,如坐针毡,看了一眼对方,不知所措,小口抿着。
他们好像还没到这种程度的关系吧?
今天晚上她所有的脸都丢完了。
她终于不再像以前一样感觉到那种突如其来的绝望,而是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有理由的绝望了。
她想周确会开始质问她?
她没什么表情地开始幻想,把手上的杯子磕在桌角上,留下一片完美到可以自杀的碎片,她趁周确转身时就一了百了。
只是,老天没有如她所愿,周确没有转身。
周确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空气中充满了尴尬的气息。
偷瞄了几眼,周确毫无反应,漫不经心看着她,神色淡淡,似乎两个人只是什么朋友之类的关系,似乎完全忽略了刚刚,那么令人尴尬的事情。
她视线往下,希望在喝完水之前,用目光在地上钻出一个刚好能让她钻进去逃走的洞。
手上的水杯暖烘烘的,习惯性绞痛的小腹大约是吸收了这一点热量,比平常痛感小了一点。
没注意到,周确突然蹲在她面前,视线跟她齐平,似乎想要从对方视线里挖出些什么东西,他张嘴了,“刚刚······”
沈明姜慌张站起来,“我要去刷牙,不是,我要去吃饭,不是,我该睡觉了。”
慌乱中杯子磕到了周确的下巴,对方嘶了一声。
水杯里的水小部分撒在了他衣服上,大部分撒在了地毯上。
沈明姜抱着水杯,不知所措,心里乱七八糟地想。
地毯得洗了,不然泡了红糖水的地毯明天就会黏腻不堪,也许就毁了,不知道换一个地毯要多少钱。
周确捂住下巴,低低地笑了,一只膝盖撑在地上,直起身子,把她按在沙发上,“先坐下。”
沈明姜又坐回了刚刚的位置,还是抱着水杯。
她试图让自己轻松一点,凝滞的大脑试图飞速运转却只能感觉到卡掉的齿轮彻底罢工,嘴上乱七八糟地说,“刚刚,我喝酒了,我喝醉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其实想要躲开视线的,只是周确不知道为什么强硬的掰过她的头,硬是要让她跟他对视。
男人瞳孔漆黑,鼻梁高挺,不笑时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沈明姜莫名想起那个被周确拒绝了的白裙女孩,更加紧张了。
周确轻笑了一下,声音将她刚刚神游的思绪勾回。
察觉到面前的人靠过来,沈明姜更加紧张了,捏着玻璃杯的手指更加用力。
那人掰开她的手指,将杯子拿开,转头道,“杯子快被你捏碎了。”
“怎么可···能?”沈明姜刚想反驳,因为那人靠得越来越近而生生止住了说话。
明明他跪在地上。
她坐在沙发上,却还是感到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像是一张网,沉沉网住了她,不得挣脱。
男人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以后要是想要一个拥抱的话,可以直接问我要,也可以不跟我说,直接过来抱我。”
刚刚那一系列荒唐的举措,被周确一句玩笑一样的话完全化解掉了。
氛围突然不那么尴尬,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周确又问她,“下飞机后吃饭了吗?”
沈明姜摇摇头,开口,“吃了。”
周确一看她不会撒谎的样子,笑了一下,起身,退后,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行,那再吃一顿,坐着等一会儿,外卖马上就到了。”
沈明姜抬眼,手指在沙发上捏着一角,“恩恩她···”
“她喝醉了,今天晚上照顾不了你。”周确站起来,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不慌不忙,似乎想好了话堵她。
沈明姜迫切找到一个理由离开这里,“那我还是回去照顾她吧,她不是喝醉了吗?”
“有人照顾你,你别管。”周确顿了下,好整以暇看她,“我也喝醉了,你不照顾照顾我?”
“你看起来并不像需要被照顾的样子。”沈明姜咬牙道。
“因为感觉现在你比较需要照顾,肚子很疼吗?”周确又问。
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沈明姜总感觉对方的话绕来绕去的,把她紧绷了一天的脑子绕得晕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