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灯光暧昧变幻，像是一种会呼吸的液体，将人们的情绪包裹。

周遭乱哄哄的，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是两个世界。

这两个世界又很默契的并没有加入别人的世界。

偶尔有人拍着周确的肩膀说笑，他侧过脸去，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笑容很快收回去。

包厢门又开了一次，一种正嘈杂的声音涌进来又关上。

谁都没说话。

沈明姜靠在椅背上小口小口吸完了一整罐牛奶。

大脑混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周确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周围玩闹的人，视线并没有停留在沈明姜身上太久。

似乎这就是最后了。

沈明姜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想知道自己能说点什么，无意识划拉着手机，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忘了为什么要来这里。

只记得张芮恩给她发了地址和包厢号。

说是有一个聚会，叫她过来，之后跟她一块回酒店。

她当时犹豫了一下，打了车就直接过来了。

没想到能碰到周确。

张芮恩也没说周确会在。

想到这她又重新点开聊天框，上上下下翻了几遍聊天记录。

原来张芮恩也是来了之后才看到周确的。

况且，张芮恩并不知道他们俩发生过什么。

不过她又想，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就是一个老同学而已。

周确今天晚上跟她客套一下，出门就会分道扬镳。

命运里毫不相交的两个人高中简单碰撞过，今天晚上也只是偶然。

两条平行线在线上的那两个点可以保持同样的距离。

她根本不需要把这些事情当回事。

她只需要明天准时去报道，然后开启新的大学生活。

周确视线在旁边人手机上瞟了几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旧手机屏幕上有道划痕。

看起来还是那个充电两小时，通话五分钟的手机。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回复群里的消息。

沈明姜坐在座位上发呆。

虽然旁边坐着周确，但是刚进来时那股局促已经荡然无存。

只是期间张芮恩两次叫她去玩游戏，她都拒绝了。

完全没兴趣社交。

她没有离开那个位子。

但是两个人从她喝牛奶开始零交流。

周确也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仿佛两个人都是来这里坐坐而已。

不过周确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他时不时看看手机，回一回消息。

沈明姜想，也许他也是被叫来凑数的。

群里，周确：【怎么办？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陆嘉煜：【······】

林宥维：【见面了吗？说什么了？成功了没有？】

周确：【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陆嘉煜：【不是你的主场吗？】

林宥维：【把我们周哥都给吓成神经病了。】

周确：【……】

聚会很快结束，沈明姜拉着张芮出去。

被室外的风吹了一会，她才意识到刚刚喝得一点酒似乎起效了。

一晚上都在神游，思绪刚刚回笼，她终于清醒了一点。

张芮恩有些喝多了，整个人挂她身上，两个人都站不太稳。

一大群人站在路边打车。

不远处的周确，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沈明姜想，他也喝醉了。

刚刚他好像确实一直在喝酒。

有视线在她身上扫过，很快离开。

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四人。

又停下一辆车，周确直接钻进后座，仰头靠在座椅上，沈明姜伸手拉开副驾的车门，刚准备往里坐，就被沈俞扯住胳膊塞进后座。

接着张芮恩也被塞了进来。

后座彻底满了。

沈俞一个人坐在前面。

彻底躲不开了，沈明姜往张芮恩那边靠了靠，尽量不去跟旁边人有过多交流。

周确头摇摇晃晃，最后贴在车窗上。

张芮恩头歪在她肩膀上，迷迷糊糊，喊了句，“喝！”

接着就不省人事。

被两人夹在中间，沈明姜惴惴不安。

车往大学城的方向前进，车里安静一片。

沈俞坐在前面跟司机报了个小区地址。

沈明姜没敢往旁边瞧，想着周确马上就要下车了，不至于太尴尬。

还没到小区。

坐在前面的沈俞突然捂着肚子开始喊疼，那师傅询问要是否要开到医院。

沈俞却让师傅在半路停下说自己再打一辆车去就行。

他下了车打开后门将迷迷糊糊的张芮恩拉到地上，对着沈明姜很快说了一连串就啪的一声把门关掉，“周确喝多了，你把他送回去，靠你了小明。”

沈明姜没来得及跟他说句话，出租车司机就朝着小区的方向开走了。

仿佛是怕沈明姜也跑了，没人照顾喝醉的另一位乘客。

刚刚出租车停车的原地，沈俞扶着张芮恩，手上用力，“站直了。”

张芮恩迷迷糊糊，扒拉着他的衣领，勉强执行着站直的任务。

盯着出租车驶离的方向看了半天，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将站着歪歪扭扭的女孩背起，两人离开。

出租车上，沈明姜不动声色往没人的那边挪了一点。

又挪了一点。

沈明姜转过头去，看到周确闭着眼睛，额头贴在玻璃窗上，一副喝多了不省人事的样子。

刚刚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还能站直，现在居然睡着了。

好拙劣的借口。

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

这下是彻底要面对了。

幸好是喝醉了。

到时候她把人送上去就可以走了。

快到小区的时候，周确突然醒了，揉了揉眼睛，对上另一双眼睛。

眼神赤裸相对，沈明姜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良久，身侧的人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送我。”

-

“师傅就在这停吧。”

两人在小区门口下车，出租车扬长而去。

周确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左肩靠在路灯杆子上，不动了。

沈明姜回过头来：“还能走吗？要不然我扶你。”

周确只是盯着她。

又等了几秒钟，没有得到回应，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对方的回答时，对面伸出一只右手。

周确被牵住，顺势往前走，嘴角荡起一个很明显的笑。

沈明姜拉着他大步走在前面，边走边问：“你住在哪一栋楼？”

看来是很急着找到地点，很急着将他送回去。

那沈明姜将会获得一个很负责的评价。

“2号楼一单元1803。”周确报了地址后，抿了抿嘴。

沈明姜很慢地点了个头，边走边想，记这么清楚，其实根本就用不着她这个好心人吧？

醉鬼也不说话，单手掏出门禁卡，就那么跟着她乖乖地进了单元楼。

到达十八楼的时间很漫长。

沈明姜站在靠近电梯门的那一侧，尽量不去看身后的周确，左手也悄悄挣扎了下。

没挣开。

电梯门开后，她迅速出了电梯，站到1803门口，看着那人左手快速输入密码打开门。

沈明姜右手用力挣脱，“那你回去吧，我走······”

走字还没说出来，刚刚挣脱出来的左手手腕一紧。

她被人拉进了房子里。

大力的关门声还在她耳边回荡，双手已经被人拉起抵在门上。

沈明姜进门前，压根没想到周确是装醉的。

她只是想将醉鬼送回他家就走的。

所以她后背触上微凉的门板时，大脑一片空白。

察觉到上方的视线烙在她额头上，带来隐隐的热意，她鼓足勇气直愣愣抬头看向周确。

没开灯，光线不算太好，但是完全可以看清周确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从正面，光明正大看对方的脸。

并且很近。

这个姿势，她被完全笼罩在对方怀里。

甚至可以透过窗户射进来的光，清晰直观地看到他滚动的喉结。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沈明姜脸上和耳朵烧了起来，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感觉到那人带着戏谑的气息越靠越近，问她：“跑什么？”

房子里很安静。

静到她可以听到人的心跳声。

混乱剧烈。

一下一下。

不知道他用得什么香水，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这种好闻的香裹挟着，甚至有些荒谬地感觉到安心。

沈明姜强迫自己思绪回转，努力去回应刚刚那个问题。

她乱七八糟地想。

周确问的，应该是三个月前的事情。

关于她高考后不告而别的事情。

不过，房租不是已经照原价给了吗？

她走的时候只带着离开的车票钱和小行李箱。

而那件现在几乎是原封不动的小行李箱，现在还寄存在酒店前台。

她什么都不欠他的。

难道是要问她刚刚准备走的事情吗？

她只是要回酒店，难不成住在他家？

她本来想说放开，张了张嘴最后也没发出来什么声音。

周确临时起意，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演。

他嘴角轻轻翘起，垂眸看着比自己低一头的沈明姜睫毛慌张颤抖，不敢跟他对视。

实在是好笑。

他抬手准备揉揉女孩的头发笑她胆小。

下一秒，沈明姜的脸放大在他眼前，唇上温柔的触感打得他措手不及。

距离极近。

对面的人几乎是撞上来。

大概用尽了毕生所有的胆量，沈明姜一触即离。

那不像是个吻，笨拙，孤注一掷，仿佛在袭击他。

触电般，他大脑直接空白。

周确确定了一个事实：他被人强吻了。

他迟迟反应不过来，像打开数学卷子发现第一题就不会做，难以置信并且十分茫然。

一个吻，把他今天晚上的游刃有余，刚刚假装出来的强势，劈得粉碎。

半天，周确终于呼出一口气。

他垂眸，看见她紧闭着眼，嘴唇微张，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勇气显然已经耗尽，此刻只剩下一脸的视死如归。

他什么时候松手来着？

空气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