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没什么表情坐在座位上。
周确一动不动,侧脸背光勾出一片极其干净的金色轮廓。
从额角到鼻梁再到微抿的唇线,再到下颌那一小块利落的转折。
特别是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着。
教室门口,沈明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丢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抬脚往座位上走。
正在发呆的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偏过头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明姜径直走向座位。
周确立刻背着书包站起来,露出一个微笑。“你回来了?快走吧。”
……
变脸好快。
住在对面,没什么理由拒绝一起回家。
没打算跟周确说自己看到了他被人表白的事情,沈明姜只回了句,“走吧。”
两人如同往常一样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一起吃完饭,沈明姜去洗碗。
等她出来时,周确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没打开书包,捧着自己的手机,双眼紧紧盯着屏幕,指节在横过来的手机是快速滑动。
来人在他旁边坐下,他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
沈明姜听见旁边的人用商量的语气说,“今天晚上我想先玩一个小时游戏再写作业吗?”
沈明姜抽出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快高考了大哥,还玩呢。”
不过她一向是很有边界感,只回了句,“你玩你的,为什么要征求我的意见?”
对方没再说话,专心致志盯着手机屏幕。
看得出来,战况激烈了。
也许是因为周确习惯跟她一块吃饭写作业,所以才故作礼貌征求下意见。
搬过来的第二天,对方就问她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
他们一般只晚上在家里吃一顿,周确家里的阿姨会在下午放学之前做好饭,留在厨房,离开。
她猜测周确本着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仅仅是多双筷子的原则,叫她一起去。
沈明姜犹豫了一下,被对方继续开出来的条件打动——交一点伙食费,连带着洗碗。
每天晚上在外面吃饭也挺麻烦,而且由于生活费有限可选择的范围很少。
周确家阿姨做的饭营养均衡,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况且周确开出的价钱也不高。
她跟他一块吃,既省钱又节省时间,一举两得。
只是吃完饭之后,周确又邀请她一起写作业,说是这样她就不用在手机上打字回复他,讲两句就清楚了。
她也顺理成章答应下来。
白天积累下来的,来不及问老师的问题可以请教金牌讲师。
节省了她在网上搜索有限的资料的时间。
只是每天到晚上十一点,她就会准时离开,对方倒也没有立刻收拾东西睡觉,只是摆摆手跟她告别,然后继续埋头写题。
身边人戴着耳机在游戏里鏖战。
沈明姜低头。
一时间也没有立刻进入学习状态。
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她又想起了下午那个被拒绝的女生。
大约是专门为了告白而穿的白色裙子,随风上下摆动的裙子下沿犹如女生内心的忐忑不安。
结果周确只是冷冰冰地回了句,“我都不认识你。”
真是恶语伤人心。
不知道女同学回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今天晚上的学习。
她又抬头看了眼周确。
跟下午那个完全不是一个人。
沈明姜想,成绩好一点还是有用的。
周确会为了向她请教题目而放低姿态。
-
周六上午。
桌面上摆了两张试卷。
两个人盘腿面对面坐在地毯上,中间放着一个计时器。
周确盯着桌面上的卷子争分夺秒,笔尖快速摆动。
对面的人倒是不像他那么紧张,提前几分钟就放下笔,拎起来检查了一下卷面。
计时器响起。
沈明姜率先伸手关掉声音。
周确脑细胞被榨干一样趴在桌面,动了两下眼珠,有气无力,“孟德尔转世也写不完。”
沈明姜写完了。
她拍拍桌子,“没关系,我只是把考试时间减少了十分钟而已,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快起来对答案。”
似乎是被鼓励到了,周确抬起头,问出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你为什么喜欢学习?”
沈明姜支着下巴,“谁喜欢学习,不过就是为了考一个好大学。”
周确一噎,想了想也是,谁喜欢折磨自己呢。
暗下决心,他坐起身,从面前的笔筒里抽出红色圆珠笔,抽走对方的卷子,拿过答案解析册,“来吧,互批,这一次我肯定不会差你太多。”
二十分钟后,周确盯着试卷上的红叉叉大眼瞪小眼,向后一倒,右手盖住额头,声音拉长,“我真的不行了,我得休息,脑细胞被啃食殆尽了。”
沈明姜没看他,咬着笔,看着解析,不忘精神激励他,“起来了,不能因为一次的失望就被打击到,真正的力量会在高考的时候发挥出来。”
周确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个学习搭子真没白找。
他爬起来给自己找补,“没事,已经进步很多了。”
翻着刚刚被批改过的卷子上。
沈明姜在帮他批改的时候顺手在错题旁边写了复习关键点和失误原因。
真是条理清晰。
怪不得成绩那么好呢?
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问题。
再接再厉。
虽然总是被沈明姜的做题速度与超高正确率折服,但是周确确实有进步,由于不断的训练,他的抗压能力也提高不少。
一举两得。
他们俩除了学校的事情,鲜少聊过别的话题。
周确只知道沈明姜找爸爸要钱,并没有听过沈明姜说她妈妈的事情。
他知道对方之前一直住在姑姑家,却不知道那天晚上为什么她半夜出现在外面。
虽然有好奇,但是他也不乱猜,两个人整天泡在题海里,除了卷子就是习题册。
沈明姜坚持每天十一点结束一起学习的时间,说自己要回去睡了。
周确也不挽留,继续完成学习任务。
时间变得清晰又混沌,睁眼闭眼,梦里都是高考题目,刷题和复习知识点占据着一切。
一切都不允许他多想。
只是周确很久以后才知道,沈明姜远比他看到的那样刻苦。
-
晚上十一点,沈明姜拎着书包从对门出来,掏出自己家门的钥匙。
她打算先冲个澡再刷一份题后就睡觉。
每天晚上都是如此,利用十一点半到凌晨两点这一段完整的时间,她还会刷一份真题。
不过这个事情没必要告诉对门。
关上门,手指摸索着寻找客厅墙壁上的开关。
按下。
客厅的灯闪了一下,熄灭了。
她又试了一下,这次灯直接没亮。
客厅灯大概是坏了。
心里默默计算了下自己手里的钱,盘算着花钱修灯。
虽然周确跟她说房租只要几百块钱。
但是她跟保安打听了一下,这样的学区房一个月至少两千块,还是一室一厅的。
也就是周确跟她说的房租价格简直就是打骨折。
真是个好人。
叹了口气,她走进浴室。
开灯。
也没亮。
终于反应过来是停电了。
砰砰砰。
门被敲响。
沈明姜打开门,立刻伸手遮挡了下眼睛。
察觉到因为身高原因晃到她的眼睛,周确立刻将手机手电筒对着地面。
他问,“停电了,你手机不是没电了吗?”
沈明姜愣了下,想起来刚刚在他家客厅就发现手机没电了。
她想着先不用充了,等回家再充,就没有麻烦周确找充电线。
“停电了?”
“嗯,刚刚打电话问物业,说是找人检修,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修好。”
“哦。”
停电,还没有手电筒的话就没有办法做一份真题了。
察觉到她语气里微微的失落,周确将手机递过来,“我手机给你,满电的,密码是991111。”
沈明姜下意识抬手,又停在半空中,“不用了。”
他将手机塞到她手上,“拿着,明天给我就行。”
“那,”她顿了一下,捏着手机问,“你用什么?”
“我还有。” 周确扬了扬另一只手机,在另一只手机上快速拨通一个号码。
手上,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
带着一点没有让租客满意的不好意思说,周确,“先忍忍吧,有事情给我打电话就行。”
关上门,沈明姜看了看屏幕上。
最上面那个未接电话是他另一个手机号码。
既然没电了。
也不方便再费人家的手机电量,打着手电筒花两个小时做一份题了。
匆匆洗了个冷水澡,沈明姜湿着头发躺在床上。
昏暗的房间里看不到一丝光亮。
刹车的“吱—嘎—”声,一声尖啸,仿佛要把黑夜撕碎。
沉闷的落地声在脑子里回响。
“不要!”
冷汗把薄薄的睡衣浸透,整个人像在水里捞出来的。
天花板在眼前晃,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她猛然坐起来,攥紧被子,手指在抖。
嗓子是哑的,嘴巴大张,空气灌进去,又吐出来,发出拉风像样的呼啸声,每一口气都像被人掐着喉咙咽下去的。
花了几分钟确认自己还活着。
沈明姜摸过旁边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看到壁纸不是熟悉的青草地,她皱了皱眉头。
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手机,记忆回笼。
声音消失了。
感受很清晰,但事实上视觉效果并不清晰的车祸场面也消失了。
从噩梦中彻底抽离出来之后,她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
五月的雨下得很急,雨点又大又重,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仿佛是砂纸在打磨世界。
原来是下雨了。
呼吸渐渐平稳,她又躺下。
其实她根本没有亲眼看到车祸,又怎么会梦到呢?
是她幻想出来的吧。
梦里的场景太过于真实,以至于她几乎要将自己再一次拖入情绪的深渊。
侧躺,她打开手机,输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