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祈求神明听见她的话,把周确变哑。
可是她又觉得不够,更希望对方能够短暂地不认识她。
或者自己只是出现了幻觉也行。
又或者周确完全不认识他。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好。
只是别问她就好。
可惜老天还是没有如她所愿。
面前的周确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幻觉,不是魔鬼,不是妖怪,也不是黑无常。
他又一次开口问,“沈明姜,你怎么现在这个点坐在外面?”
很难堪。
她想,真的很难堪。
太难堪了。
绞尽脑汁,她试图想出一些借口,大脑一片空白。
到底有什么合理的原因会让一个人坐在带着寒意初春的凌晨呢?
总不能说是出来赏花的吧?
也不能说是睡不着出来散步吧?
似乎是太冷了,喉咙滞涩,声带被冻硬了,舌头和嘴唇都不灵活了,她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丢脸死了。
还是不说了。
面前的周确还是很有耐心地问,“是跟家里吵架了吗?怎么这个点一个人坐在外面?”
沈明姜没说话,抿了抿唇。
衣服上的温暖已经覆盖了她的全身,她明明已经不再僵硬,却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口袋里的手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她心里不安,好落魄,好丢人,为什么会在路边遇到周确?
为什么偏偏是周确?
她不知道周确会怎么想,她在心中已经思索了千百个借口,没有一个是合理的,最后还是选择把头低下。
她决定不说话。
不说话的话,他应该就会走了。
只要他走了,这种尴尬的场面就会消失。
在对方的沉默中,周确感觉问不出来什么。
他也不动,就那么蹲着。
僵持片刻。
沈明姜腾一下站起来,眼睛不敢看他,嘴上结结巴巴,“我,我要走了。”
她想,走了就不用解释了。
走了就不会难堪了。
只要她走了这一页就会揭过去。
只要她走了,就算是无事发生。
站起来,隔着校服,周确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走去哪?”
她选择的方向,既不是学校的方向,也不是回家的方向。
漫无目的。
看着面前拘谨不安的人用力挣脱,却不敢看他,他拉着她朝出租车方向走去,“走吧,跟我回家。”
不容拒绝将她塞进车里,周确也坐进去说,“我家没人,你可以去待一会。”
沈明姜没再说话。
一路无言。
视线里,女孩扎着马尾低着头不看他,手上捏着自己的校服下摆。
很紧张的样子。
他没多说什么。
只是跟前面的司机说,开快一点。
周确跟在她身后。
推着不太情愿的人一直往上走。
楼道里静悄悄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了。
越往上走,沈明姜越觉得自己现在应该马上离开。
只是狭窄的楼道里,周确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跟着她。
进门,周确从柜子里掏出一双崭新的拖鞋。
白色的,还套着精美的外包装。
跟她每天穿得那双中年男人标配,深蓝色有裂口的拖鞋不一样。
沈明姜坐在沙发上,身上的黑色大衣还穿着。
刚刚周确在楼下反复跟她说,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她才跟着上楼。
周确给她递了一杯热水,“到底怎么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沈明姜捏着水杯喝了一口,还是当哑巴。
周确站在边上放弃沟通,甩下一句话进了自己房间,“你等我一会。”
透明玻璃杯里的水很温暖,估计是兑了厨房刚刚烧开的水,喝起来刚刚好。
她握着温热的杯身,冰凉的手慢慢恢复温度。
被冻僵的头脑慢慢开始清醒过来,她在尴尬的情况中更加局促。
犹豫了一下,她把杯子轻轻放下,走到门边,把黑色外套脱下来,挂在了门边的挂钩上,站在门口,不动了。
就算她跑出去,也会在教室再一次遇到周确。
到时候她怎么说。
说自己梦游,还是装今天这个人不是她。
周确会相信吗?
周确应该不是傻子。
周确很快出来看到门边背着书包一动不动的人。
他走过去,“干嘛在门口罚站。”
沈明姜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把人带进房间,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床单是刚刚新换的,你可以直接睡。平常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只有这张床可以睡觉。”
沈明姜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确似乎更加不好意思了,扯了扯被子,催促道,“你快睡吧,一会还得早起上学呢。我也要在客厅沙发上睡觉了。你有什么事情出来找我就行。”
沈明姜还是没动。
周确叹了口气,把她肩上的书包帮忙卸下,放在旁边的书桌上,催促道,“快快快,我们只有三个多小时的睡眠时间了。”
“可以不脱衣服直接睡,但是…”他斟酌了一下继续道,“把校服外套脱了睡觉,会舒服一点。”
沈明姜被推着放弃抵抗,任命般爬上床,坐在床上又开始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
她厌弃地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莫名其妙跑到一个不算太熟的同学家里睡觉吗?
真的很奇怪!
她又掀开被子想要下去。
“干嘛呢?”周确疑惑,按住她的肩膀,“再拖延我们真的得直接起床去上学了。”
上学。
沈明姜停下动作,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他说,“我想给我的手机充电。”
“好。”周确很自然地接过手机,问她,“充电器带了吗?”
“没有。”
“没关系,我家什么类型的充电线都有,我给你充,你快睡吧。”
看沈明姜还是没有动作。
“你不会是认床吧?”周确拉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安抚般,“好啦好啦,你就当在学校里边,我还是你的同桌,课间趴着睡一会儿而已。”
看人稍微松动了一点,他又道,“快睡吧,快睡吧。等你睡了,我就去给你充手机,然后我也去睡。”
沈明姜安静片刻,看了他一眼。
似乎是累极了。
倒下。
整个人塞进被子里,连头都捂住。
垃圾车在窗外叮叮当当驶过,坐在旁边的人隐隐约约听到暗处传来深深地叹息。
直到床上鼓鼓囊囊那一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轻轻站起来,推开门,小心翼翼合上。
在客厅柜子里找了根充电线,把手机充上,周确找了条毯子,裹住自己,看了眼闭上的门,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
穿过潮湿新鲜的雾气,周确提着一兜子早饭跑上楼,掏出钥匙,转动。
啪嗒,锁开了,门打开了一条缝。
拔出钥匙,手放在门把手。
听到屋内的声音,他突然顿住。
沈明姜在打电话,“爸,我要在外面租房子,能给我一千块钱吗。”
隔着一人宽的缝,两人视线撞上。
他装作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推开门。
进门把早餐放在沙发前面的桌面上,转身进了卫生间。
关门。
开水龙头。
又刷了一次牙。
“爸爸。”沈明姜并没有因为周围出现了一个人而停止跟她父亲争辩,继续对着对面那人道,“我不想回姑姑家,我就在外面住一个多月而已。”
“······”
“我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想管这些。”
“······”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能不能不要把我掺和进去?”
听不清对面说了些什么,只听得到女孩坚定语气中带着点恳求。
周确在厨房和卫生间转来转去,洗了三次手,刷了两次牙。
他再次出去的时候,刚刚坐在沙发上的人已经站了起来,身后的沙发上,叠好的毯子整整齐齐放在侧面。
沈明姜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握着手机,看着周确。
周确没跟她对视,再一次进入厨房,出来时拿着盘子和碗,将袋子里的早饭一个个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吃吧,吃完一起去上学。”
沈明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下接过筷子。
汤包的汤汁在嘴里炸开,周确听到对面的人问他,“周确,你们小区有没有人要出租房子?”
“预算多少。”周确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夹起一只。
“一千。”
汤汁溅到舌尖,周确被烫了一下。
这里是学区房,就算是租一个一室一厅,一个月也得两千。
如果是她姑姑家那个小区,还有可能。
只是她看样子,应该不会打算回去。
他放下筷子,按了按眉心。“我租。”
三分钟后,沈明姜跟着周确出现在楼道里。
拧着钥匙,他打开了对面的门。
屋内陈设整齐,只是家居有些陈旧。
空气中,灰尘沿着倾泻的阳光流动。
沈明姜沿着他让出的空间走进去,环视一周,回头。“这也是你家吗?”
“是。”他斟酌了一下,“这两套房子都是我的。”
好几年没人住了,但是一直会有人定期打扫。
沈明姜盯着门缝边缘,似乎犹豫了一下,对上他的目光,“我租。”
嗯,是一个好说话的租客。
距离上学时间很近了,两个人商议着放学后再把她的东西搬过来,顺便打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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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姜回去搬行李箱的时候,沈挽棠看到跟在身后的张芮恩欲言又止。
沈明姜装作无事发生,“姑姑,这段时间打扰你们了,我每天起太早总吵醒你们很不好意思。”
林峰帮她把东西搬下楼,问道,“你爸爸知道吗?”
沈明姜回答,“知道,就是和爸爸商量以后,爸爸也觉得打扰到了姑父一家,反正快毕业了,才让我搬的。”
张芮恩接过行李箱,“姑父,我来吧。”
沈挽棠其实并不知道她搬去哪里了,沈明姜话语里含糊不清。
但是家里最近确实有点拥挤。
前两天,林有乐的女朋友上门的时候表情不太好。
林有乐本来就还没找到工作。
家里也是一堆糟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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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
“小明,你一个人住真的能行吗?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吧。”张芮恩将灰尘扫进簸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