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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真的难堪

周确奇怪的眼神一直延续到了晚上放学。

放学路上,走在前面的沈明姜被扯住书包带子,她身形僵滞。

转头疑惑,“你干嘛?”

一把糖顺着开着一点小口的书包开口处滑了进去。

周确帮她拉好拉链才放手。

她愣了愣。

周确将唯一留下的一颗糖塞到了她手上。

“味道不错,尝尝?”

半信半疑中,她剥开糖纸。

橙子味在嘴里爆开,她继续往前走。

路灯下,周确盯着她的侧脸说,“随身携带,下次要是低血糖就吃一颗。”

沈明姜尴尬地吸吸鼻子,嘴里的硬糖撞上牙齿发出声音。

她转移话题,“我明天给你买可乐。”

周确没回应,抿了抿嘴,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彻底收不住了,神经质地开始狂笑。

沈明姜不懂笑点在哪里,带着疑惑又走了一会。

最后受不了了,绕路去超市买了一瓶1.25升的可乐塞到对方手里。

丢下一句,“再见。”

落荒而逃。

周确抱着家庭装的可乐收住了笑。

视线里,女孩越走越快,穿过小巷,越过拐角,很快消失。

他抱着瓶子加快脚步走了两步,朝前面喊,“喂,等一下我。”

-

凌晨一点。

出租车从机场驶向城区,回去需要一个小时。

周确倦倦地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漫不经心汇报完自己到了。

没等对方回应,漫不经心的将手机塞进口袋

夜晚的安城寂静无声,只有路灯挂在空中,照亮每一个回家人的路。

这三年的今天——妈妈的忌日,似乎都在周中。

少请一天假,在京市待一天,赶晚上的飞机,凌晨到安城,早上再去学校。

每年这一天,他们一家四口都会去墓园。

结束之后,他自己多待一会。

柯周就在墓园外面开车等他。

直到他出来,两人直奔机场。

周确一手支着脑袋,抬了下眼皮,视线在窗外擦过的风景上停留。

凌晨的街道非常安静,车辆很少。

经过一家又一家,书店、文具店、早餐店、宠物店、咖啡店、奶茶店,然后路过还没开门的学校。

周确一一打量,每次重新回到他的居所,都会经过这些地方。

他也不腻。

反倒是每次都要看一遍。

这三年,除了倒闭了一家奶茶店和快餐店,其他店铺都没变。

安城是一座安静又温暖的小城。

旧城区没有那么多高楼林立,新城区在机场和旧城区之间。

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可是回到从小长大的京市,他也觉得缺了点什么。

也许他这个人,从出生就缺一块。

所以他才会对很多事情兴致了了。

太无聊了这个世界。

总是风平浪静。

他还是喜欢那种激烈的极端天气。

视野里出现一个身影。

那女孩靠在路灯下长椅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眼睛闭着。

昏黄的路灯将她头顶的发丝染成金色。

但是,金发公主是不可能大晚上一个人背着书包,孤零零坐在路边的。

“师傅,快快快,倒回去。”

“小伙子,你没考驾照吧?车怎么能倒回去呢?”

周确整个身体扒在后车窗,注意到长椅上那身影很熟悉,“那你先停一下。”

车还没停稳,周确拉开车门跑下车,不管后备箱的行李箱,“师傅你等我一下,我给你加钱。”

四月份,天气还有点冷。

沈明姜微微缩了缩脖子,心里不断懊恼,怨恨自己没看清楚时间就出门。

四十分钟前,她起床快速收拾好走出家门。

学校是八点上课,不过她每天会在六点半准时到达学校,顺路在早早营业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

所以当她发现路上那家一向五点开门的包子铺闭门时,她整个人立在了原地。

她上前去仔细看。

门上并没有贴什么因为有事不营业的牌子。

抬起手臂,低头满是划痕的酒红色表盘上,显示依旧是六点零五分。

摸出手机,她发现了一个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现实,手表坏了。

大约是手表昨天六点刚巧停下来了,只是她没注意。

所以她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六点零五分。

她刚刚还以为自己没听到闹钟,所以才动作很快地离开了住的地方。

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她又停了下来。

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昏暗,但不是那种黄昏到黑夜的暗。

反倒是透着一点光,给人一种天很快要亮的错觉。

因为这错觉,她没发觉自己起早了。

沈明姜一直没有姑姑家的钥匙,每天回家都是算准了时间,等屋里的人给她开门。

平常还好,家里有个比她放学早的初中生。

其他时候,她会选择算准时间或者干脆不出门。

她没有办法,没有勇气去开口问姑姑家里要一个钥匙,沈挽棠也没有主动提过这个事情。

于是就拖着,就忍受着。

每天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明明是很小的事情,却像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

她没办法拒绝,也没有办法不接受,只能让刺先扎着,忍受着,带着这些刺度过每一天。

总是会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的敏感。

然后想起来,开学那天,是沈挽棠给她买的车票。

她让她回原平的医院。

虽然没见上母亲最后一面,但是她跟着走过了后面全部的流程。

否则,等待她的也许就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墓碑了。

沈鸿似乎是没把这当回事。

试图给人随意买块墓地就成。

比来比去,沈挽棠甚至比沈鸿还要好一点。

让她在家里住,在家里吃饭,甚至还给她开过一次家长会。

可是总是有很多的难以启齿的话,难以忍受的刺嵌在肉里无法拔除。

不过没关系,她心里想。

有办法的。

只要考上大学!

只要考上大学就好了!!

只要考上大学一定就好了!!!

她知道爸爸的家里容纳不了她。

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是她的爸爸不知道,其实别人的家里也容纳不了她。

她受不了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不想忍受这种细细密密的痛。

不想每天带着讨好的笑面对周围人。

她有时候会想妈妈,这时候就不可避免地掉下眼泪了。

可是事实就是,她妈妈并不能拯救她。

没有任何人可以来拯救她。

考上大学就好了!

考上大学就好了!

考上大学就好了!

她总是在心里默念。

所以当她意识到距离学校开门还有至少三个小时后,她没再继续往回走,索性坐在路边等待学校开门。

初春几乎还有严冬的气息,椅子很冷,特别是在凌晨。

随便坐下的地方光线不好。

但是有椅子,不至于坐在地上,显得更加可怜。

路灯苟延残喘,像她之前丢掉的那个台灯一样。

薄薄的光线中拖着稀薄的寒冷,又刺眼又冻人,冷得像屋檐下的冰锥子。

沈明姜闭上眼睛,试图通过睡着来抵御寒冷。

她真希望有一个地方允许她冬眠,这样就能弥补她怎么都睡不够的学生时代,逃避那些窸窸窣窣的痛苦。

偶尔睁开眼睛,她许愿世界能够快一点亮,然后又闭上。

路边偶尔会出现汽车的轰鸣声,多半是经过的车辆。

天气寒冷,人是一个也没有。

沈明姜并不祈求任何车辆停下。

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任何一个好心人,任何一句关心的话,她内心的羞耻和焦虑就会变得更加严重。

她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错了时间?

蠢不蠢啊!

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回家去。

敲门的话,会打扰全家人的睡眠。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她默默期待,学校快点开门,教室快点开门。

这样她就有一个容身之处。

能够让她自由发挥,自己待着的地方。

穿上校服,一切的一切就都被掩盖住了。

她就和所有人一样了。

大家共同拥有一个考上好大学的目标。

甚至因为成绩好,所以她理论上,应该比别人更加幸福更加快乐。

她吐出一口气,试图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吐出来。

面前突然覆上一个阴影,“沈明姜,你怎么坐在外面?”

沈明姜抬头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人黑衣黑裤,弯着腰面向她,还叫了她的名字。

恍惚间她真的要以为是黑无常来接自己了。

可是黑无常不是通常和白无常一起出现吗?

她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反复确认几遍是周确以后,沈明姜煎熬的心里,更加局促起来。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因为这局促,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也盯着对方看了一会。

对方神色淡然,只是疑惑。

她仔细辨认着对方眼里的态度。

似乎并没有嘲笑。

但是。

她还是因为该死的自尊心觉得自己现在难看死了。

周确看到面前的人身体微微颤抖,大约是冷了。

他把身上的黑色外套脱下来,盖到她身上,整个人也蹲下来,视线跟她平行。

沈明姜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发现真的不是幻觉。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默默请求周确别问。

别问她为什么坐在这里。

别问她是不是看错时间了。

别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去。

别问她冷不冷。

太尴尬了。

真的太尴尬了。

她太害怕被人刨根问底了。

面前的人如果是一个普通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同学都好,不说话就好了。

但是对面是周确。

如果周确真的刨根问底的话,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应该说什么。

真的别问了,求你了周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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