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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夫人,将军请诸位移步前堂,有要事相商。”

这一声传报,打破了刚刚温馨的场面。

内室里,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寒攸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说开的时候了。

泉阴城,她不得不去。

凛极城寒府正堂前。

北寒军统帅寒霁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刚看完的密信,一脸严肃。

信是她母亲自中州传来:借秘盒再现的机会,让北寒军年轻一代前去泉阴城历练探查。

她将信纸拍在案上,心里并不赞同。

北寒军能担此重任的年轻人,屈指可数。

虽然昭儿已经能独当一面,但是最近北境异族蠢蠢欲动,她根本走不开。

金培诚那孩子……太过实在,他不一定能识得透那些弯弯绕绕,这水太深,他淌不了。

至于烬遥……

寒霁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厅内的某个角落。

那孩子是周家独苗,更是燎原锋倾力培养的下一任领袖,天赋、心性、机变都是顶尖,派她去可能最合适。

可正因为如此,万一出了事……她怎么跟周家交代?

怎么跟自己交代?

最后,她的视线还是落回了安安静静坐在下面的寒攸身上。

只一眼,心里那股痛楚和愧疚又翻了上来。

十八年前,那时寒霁正值盛年,军功赫赫,锋芒毕露。

与罗刹族在凛风峡口外的决战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府中传来急报:夫人慕容芷平安产下一女。

捷报与家书几乎是同时送到她手中的。

一边是即将尘埃落定的边境大胜,一边是未曾谋面的幼女与产后虚弱的爱人。

这个在沙场上杀伐半生的女将军,在军帐的灯火下,摸着信上“母女平安”四个字,头一回觉得身上甲胄如此沉重,恨不得立马飞回去。

她将所有的思念与愧疚都化作了更凶猛的攻势,只求速胜。

最后,北寒军大捷,将罗刹族主力逼退数百里。

寒霁身上还带着伤,连庆功酒都没喝一口,就一个人骑着马,没日没夜地往凛极城赶。

心里想的全是亲手抱抱那个软乎乎的小娃娃,好好看看自己的爱人。

然而,当冲进寒府时,迎接她的不是想象中的温馨与喜悦,而是死一样的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仆从侍卫跪了一地,将她心中那点期盼瞬间凉透。

“攸儿呢?” 她抓住管事的衣领。

没人敢回话,只有寒昭不知所措的站着,和管事那张惨白的脸。

就在她回来前一晚,府里因为提前得了胜仗的消息,摆了个简单的家宴。

大家伙都沉浸在高兴里,忙乱中,就疏忽了后院的看守。

谁都没想到,竟然有人胆大包天,趁着这功夫溜进来,把还在襁褓里的二小姐寒攸,给偷走了。

寒霁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甩开管事,冲进内院。

慕容芷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本就下不了床,这会更是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靠在床上,一双眼睛空洞洞地望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是寒霁,眼睛里一下子亮了点光,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寒霁的心像被狠狠扎了一刀。

她几步冲上去,握住慕容芷冰凉的手,想说“别怕,我回来了,我一定把攸儿找回来”,可话到嘴边,又苦又涩,什么都说不出口。

慕容芷虽然人还恍惚着,但外面的动静还是传进了她耳朵里。

她看着寒霁那绷得紧紧的嘴,什么都明白了。

最后那点撑着她的力气一下子就没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角再次渗出水光。

寒霁紧紧抱住她,一遍遍重复着“我在,阿芷,我在”,像是安慰妻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个在战场上对着千军万马都没怕过的北境统帅,抱着失魂落魄的爱人,尝到了这辈子最彻骨的无力与恐慌。

她恨自己的迟归,恨敌人的狡诈,更恨这命运的无常。

女儿小小的面容她还未曾亲见,便已消失在寒冷的北地夜色里,生死未卜。

三年前。

又是一个相似的的雪夜。

“老寒!”

“慕容夫人!”

金彻撞开寒府大门,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人。

寒霁和慕容芷被惊动,匆匆赶过来。

当金彻颤抖着揭开外氅一角,露出那张伤痕交错的脸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

寒霁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脸……

像她,更像慕容芷年轻的时候。

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竟有些不敢触碰。

慕容芷眼前一阵发黑,手指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那张脸上的伤。

“攸……攸儿?”

她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慕容芷再也顾不上其他,嘶声喊道:“快!”

“去芷园!”

“把所有的药,所有的人,都叫来!”

接下来的几天几夜,芷园灯火未熄。

慕容芷亲自调配药剂,处理伤口,几乎寸步不离榻前。

她熬得双眼通红,面容憔悴,任谁劝她去休息都不肯。

“我怕,” 她对守在身边不肯离去的寒霁喃喃道,“我怕一闭眼,再醒来,她就不见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回来……”

寒霁从沉重的回忆里拔出来,心里堵得难受。

她缓缓开口:“此事,我会如实禀报家母。”

“北寒军不会派遣任何人参与泉阴城的争夺。”

秘盒的风波,武盟想让年轻人去蹚,便由他们去。

但北寒军,不掺和。

她的孩子、她麾下将士的孩子,已经为这片土地流了太多血,不能再轻易卷入这一场看似风光,实则凶险未卜的迷局之中,尤其是攸儿……

蛇母此次北行,正是为了泉阴城一事。

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却又怕弟子身陷囹圄,便想寻寒家相助。

但刚才寒霁那番话,让气氛僵到了极点。

寒攸忽然开口了。

“此事,躲不开的。”

寒霁抬眼看向她。

寒攸迎着母亲的目光,说道:“武盟让年轻人去,便是默许了局面变浑。我们不去,水也会漫过来。”

“北境防线固然重要,可泉阴城的事若是真的,异族奸细的消息一旦坐实,届时各宗内乱,边境必受牵连。那时再想应对,就晚了。”

“沈盟主的旧事,与人族安危相关。消息经过别人,难保没有错漏,有些痕迹……我或许能辨认。”

寒攸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姜螭。

“如果北寒军一定要派人前往泉阴城……”

“或许,我去更合适。”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炸了锅。

“阿攸!”

周烬遥第一个不同意。

“你再说什么胡话!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寒昭也变了脸色:“阿妹,你去泉阴城那不是去查什么秘盒,那是去送死!”

寒攸没有说话。

寒昭越说越急:“你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你说出来,我替你去!母亲替你去!整个北寒军替你去!”

“昭儿。”

寒霁的声音沉沉的,打断了寒昭的话。

寒昭咬着唇,不再说话,可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妹妹,里面全是焦急和心疼。

慕容芷一直握着寒攸的手,她低头看着女儿说:“攸儿,你告诉阿娘,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你才回来多久……”

“阿娘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阿娘,我知道你们担心我。”

“可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人族安危。”

寒攸顿了顿。

“是为了我自己。”

“有些账,我要亲自去讨。”

寒家三人眼神一变。

她们都知道,这孩子身上藏着很多事。

从三年前她被救回来的那一刻起,她们就知道。

可寒攸从来不说,她们也从来不敢问。

如今她说了。

可那一句话里,藏着多少血,多少痛,多少夜的噩梦,她们不敢想。

寒昭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那让我跟你去……”

“阿姐要镇守北境。”

“那让培诚……”

“金大哥不适合。”

“那让……”

“让我去!”

周烬遥注视着主位上的寒霁,声音清亮。

“寒姨,我是这届武魁,论身手绝对不拖后腿!”

“论身份,我不用镇守北境,时间最充裕。”

“有我贴身跟着阿攸,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

“去泉阴城这事,没人比我更合适陪她!”

寒昭张了张嘴,原本要说的人选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寒攸微微偏过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她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这丫头就算让她不要去,她也会偷偷摸摸的跟在后面。

与其这样,到不如一开始就让她跟着。

更何况,她的实力也不俗。

算了。

就让她跟着去吧。

但是……

现在的自己能保住她吗?

寒攸敛起思绪,抬眼重新看向寒昭。

“阿姐,母亲,让阿遥陪着我去吧。”

寒霁看着这两个孩子,心底涌出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攸儿……

这孩子的缜密,有时候连寒霁这个征战半生的统帅都自愧不如。

她信她不会做错事,信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孩子,犟得很。

倔强的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

寒霁有时候想,这脾气,到底是随了谁?

大概是随了自己吧。

寒霁又看向周烬遥。

有遥儿在,至少……至少在她撑不住的时候,能有个人扶一把。

“……也罢。”

寒霁终于开口,做下最终决断。

“便依攸儿所言。”

“遥儿。”

“攸儿的安危,交由你。”

“一切行动,以探查为先,不得卷入不必要的争端。”

“可能做到?”

“能!”

周烬遥的回答斩钉截铁。

寒霁又看向寒昭。

“昭儿,你从亲卫中挑选几名可靠的生面孔,暗中随行,保持联络。”

“是……母亲。”寒昭领命。

寒霁最后走到寒攸身前,把她轻轻搂在怀里。

“孩子,既选了路,便谨慎前行。”

几日匆匆而过,周府和寒府都在准备着出行的事物。

此时,周府的热闹像要掀翻屋顶。

周炽,周烬遥的父亲,北寒军燎原锋将军,他听说女儿要去泉阴城,大手一拍桌子。

“好!”

“我周家的闺女,就该有这份担当!”

“去!”

“让南边的人也瞧瞧咱们北地儿女的风采!”

“缺啥短啥,爹给你买!”

谢铮,是凛极城有名的炼器大师,她一只手按住咋呼的丈夫,另一只手把一个行囊塞给周烬遥。

“你爹就知道咋呼。”

“南边不比北境,衣物讲究轻便透汗,我给你备了几套,料子处理过,耐脏。”

“火折、水囊、绳索,还有特制的干粮,都备齐了。”

她拉过女儿,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拍了拍周烬遥的胳膊,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去南边照顾好小攸儿。”

“机会难得,好好表现!”

“娘支持你!”

“懂?”

周炽在旁边小声补充。

“对!”

“喜欢就……哎哟!”

话没说完,又被谢铮瞪了一眼,立刻改口。

“……就好好保护人家!”

“要有担当!”

周烬遥被父母这番直白的支持弄得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心里却又踏实又暖。

出发前夜,她将母亲加固过的焚夜枪仔细擦拭,又拿起一个贴身的内袋。

里面是谢铮熬夜为她打的一对贴臂薄钢护腕。

边缘锋利,内侧还藏着机关。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

“明枪易躲,暗处难防。”

“有些时候,得多备一手贴心的。”

一切就绪,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寒府的方向。

明日,南下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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