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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南下的路途比预想中更漫长。

当周烬遥驱车抵达这座名为“望泉镇”的城镇时,已经是离开凛极城的十日后。

此处是进入被浓雾封锁的泉阴城前,最后一处可供大队人马落脚补给的所在。

镇子比想象中热闹,街道两旁挤满了佩刀负剑的江湖客。。

周烬遥停好马车,回头冲车里说:“阿攸,下来吃口热乎的?闻着这家的团子挺甜的。”

车帘掀开一角。

寒攸探出身,目光扫过四周杂乱的人群。

这里。

那里。

她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身影。

看来,人都到齐了。

她点了点头。

“好。”

姜螭牵着马跟在后面,停在三步开外。

三人寻了个空桌坐下。

周烬遥刚把团子推过去,隔壁桌的动静就传了过来。

说话的是两位年轻男子,从侧影看,便知风姿不凡。

一位身穿简朴僧袍,却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气质出尘。

另一位则是一身飘逸青袍,眉目俊朗,此时正对着那僧袍男子喋喋不休。

“兄台,看你这气度,定非寻常江湖人士。”

“敢问是哪座仙山的高徒呀?”

僧袍男子拨动手中一串念珠,淡淡吐出五字: “莲花台云渡。”

“嚯!”

青袍男子更来劲了。

“莲花台?”

“可是西境那个莲花台?”

“失敬失敬!”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往对方那头秀发上瞟了瞟。

“小弟听闻,佛门清净地,尤其是莲花台这般大寺,高僧们不都……嗯,六根清净,智慧顶上放光么?”

“兄台你这……难道是带发修行?”

“有什么讲究?”

僧袍男子似乎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青袍男也不气馁,身子又凑近点:“难不成……您是半路出家,尘缘未了?”

“心里头还有牵挂,所以留着头发?”

“是哪家的姑娘,还是……”

“不。”

“此乃家师之意。”

“您师父?这又是为什么?”

“莫非还真有什么佛法上的讲究?”

“咳咳……”

“他老人家说。”

“嗯嗯……”

“说……”

“这样,会比较帅。”

“……”

空气安静了一瞬。

“噗——!”

周烬遥差点被糯米噎住,赶紧灌了口茶水。

“阿攸,其实他们是来说书的吧。”

姜螭目光凉凉地扫过隔壁桌那道青色身影。

“那人叫晏辞。”

“百草谷弟子。”

“我师弟。”

“看来他也被派出来了。”

周烬遥小声说:“那我们是不是要赶紧走,不然他看见你会不会来凑热闹。”

姜螭点点头,她也对这个师弟的热情无可奈何。

寒攸笑着摇摇头。

幸好与他们的交集不深。

不然这一路上估摸要难得清闲了。

一笑过后,几人牵马驾车,朝镇子中心走去,打算先寻个客栈安顿。

没走多远,便瞧见一栋颇为气派的酒楼,门口人来人往的,看起来是个不错的落脚处。

可就在这酒楼侧前方,却摆着个画风完全不一样的小摊。

小摊桌子后头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长得挺机灵,鼻梁上架着副纯黑圆片的小墨镜,正扯着嗓子吆喝:

“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瞧一瞧看一看呐!”

“专算泉阴吉凶,专解迷雾前程!”

“卜生死,断福祸,测机缘,算因果!”

“算不准不要钱,算得准您随心赏!”

“沈公遗宝天机藏,迷雾散尽见真章!”

“云心观正宗嫡传,童叟无欺,良心买卖嘞!”

这小墨镜身旁,还站着一个气质清正的女子,一身素雅道袍,梳着规整的发髻,眉目秀丽,此刻却脸皮发红,眼神躲闪,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浑身上下都写着“尴尬”二字。

此人正是云心观的大师姐,清露。

摊子另一边还坐着个少年。

他正低着头,手里攥着个算盘,另一只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刚才那个卖菜的大娘给了五文钱,说是算她孙子啥时候回来,嗯……成本忽略不计,净赚五文……”

“……前头那个江湖客扔了十个大钱问凶吉,成本……墨镜折旧算一文?”

“不对,这玩意是山下捡的,零成本!”

“净赚十文!”

“清露师姐站这算……‘形象成本’?唔,这个不好算,先记着……”

“啊!差点忘了,刚才给隔壁包子铺老板算的那一卦,他赊账!”

“说好三文钱!”

“待会得去要……”

清露师姐瞥见这个财迷师弟这副模样,简直欲哭无泪。

一个师妹在这招摇撞骗,一个师弟当街算账……

她念着两派的情谊,才和天机阁的师妹师弟们一起出发的,谁知道会落得这步田地?

云心观清正端庄的好名声啊!

师尊要是知道了……她闭了闭眼,只觉得泉阴城还没到,心已经累得不行了……

周烬遥看着也觉得好笑:“阿攸,看来云心观还拓展了新的业务。”

“算完了命,还得现场清账。”

“清露道长不容易啊。”

寒攸默默看向那个小摊。

是天机阁的星七和玄筹。

天机阁中弟子最擅长推演天象,布设大阵,还有破阵。

泉阴城被浓雾封锁多日,传闻那雾非自然而成,而是某种上古迷阵。

各路势力聚集于此,等的就是一个“能进去”的时机。

而天机阁的破阵高手,偏偏在这个时候,选在这个进泉阴前的最后一站,支了个算命摊子。

寒攸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她们在等什么?还是在钓什么?

这摊子支在镇中要道交汇处,来来往往的人都要从眼皮子底下过。

说是算命,倒像是在筛人。

若真与泉阴城的迷雾有关,她们手里,会不会握着什么旁人没有的线索?

周烬遥停下脚步,低声问:“阿攸,你也想算算命?”

“……嗯。”寒攸收回目光。

不管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既然撞上了,总得去探探底。

“好。”

“先去前头把车马安顿好,让你歇歇。”

“然后……我陪你去会会这两位小道长,看她能算出什么花活儿来。”

周围人群里有人暗自嘀咕:“天机阁那帮人什么时候改行算命了?”

“清露道友这是被绑架了吗?”

“绝对是受了天机阁这帮小崽子的胁迫!”

进了悦来楼大堂,周烬遥走向柜台。

还没开口,掌柜的就一脸歉意地笑道:“几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上房全订出去了。”

周烬遥皱皱眉:“一间都没有了?”

“我们就要一间。”

“掌柜的通融通融,我这朋友身体弱,需要住得亮堂点的,不能受潮气,价钱好商量。”

掌柜搓着手,不好意思的说:“这位女侠,真不是钱的事。”

“咱店的上房,这几天全被各地赶来有头有脸的人物订了,实在腾不出来啊……”

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和环佩叮当的声响。

“琳琅,你慢点,这楼梯台阶窄,小心摔了。”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响起,听着就让人耳朵痒痒的。

“台阶窄?是你自己魂不守舍,盯着楼下看,差点绊着还怪我?”接话的姑娘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娇憨的霸道。

只见两个姑娘慢慢走下来。

前面那个大概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烟霞紫的裙子,长得是真好看,那双眼睛总是微微弯着,跟两汪月牙泉似的,不笑都带着三分和气,七分勾人的风情。

这会她那眼神几乎是黏在了寒攸的脸上。

寒攸感觉到这股过于灼热的注视,微微抬起头。

是幻音阁的步容与和琳琅。

没想到她竟然也来了。

乐都的事情那么多,那人竟然派她前来。

看来,这泉阴城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周烬遥察觉到步容与的视线,直接往寒攸身前一挡,警惕地看着她。

步容与这才好像回过神来,眼波一转,又在周烬遥脸上细细看了一圈。

“这位姑娘,好飒爽的英姿啊。”

“掌柜的,是这几位遇到什么难处了?”

她说着,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又飘向周烬遥身后那道安静的身影。

琳琅已经不耐烦地跺跺脚,扯着步容与的袖子,一点不客气地说:

“师姐!”

“你又来了!”

“看见个好看的就走不动道!”

“订好的房间就是订好了,你少在这瞎大方,回头露宿街头,我可不陪你丢人!”

她小嘴叭叭的,损起自己师姐来又狠又准。

步容与被小师妹当面揭短,也不恼,只轻轻拍拍琳琅的手,还是笑吟吟地对周烬遥说:“师妹年纪小,口无遮拦,姑娘别见怪。”

“房间确实是定下了,没法相让。”

“不过……我看那位姑娘好像身子骨不太好,要是需要找个清静地方歇着……”

她好像还想帮点别的忙,眼神挺关心。

周烬遥已经抱拳打断她:“多谢姑娘,我们自己会安排,不劳费心。”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站着的姜螭忽然开口:“掌柜,既然没有上房,那有没有什么僻静的偏房?最好是独门独户的。”

步容与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吸引过去,目光落在姜螭身上,眼里兴趣更浓了,这三位姑娘,真是各有各的妙处啊。

她有点遗憾地点点头,目光最后在寒攸那边缠绵了一会,才柔声说:“唉~那好吧,就不打扰了各位了。”

说完,才被一脸“没眼看”的琳琅拽着往吃饭的地方走去。

经过寒攸身边时,步容与还特意放慢脚步,冲她绽开一个极显魅力的笑容,这才袅袅婷婷地走了。

琳琅一边走,一边气鼓鼓地小声数落:

“师姐!”

“你清醒一点!”

“咱们这趟出来是干嘛的?”

“师尊交代的正事还办不办了?”

步容与那柔腻带笑的声音飘过来,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正事?师父她老人家原话是,‘那地方近来风云际会,美人儿也多,我徒弟这一去,缘分不浅,得仔细留意,说不定就有好姻缘从天而降’。”

“这找好姻缘,不就是顶顶要紧的正事?”

“你啊,少啰嗦,别耽误了师姐的正经缘分。”

“你……强词夺理!”琳琅气得没话说的嘟囔声渐渐远了。

这动静虽然不算大,但也引得大堂里一些人看了过来。

离柜台不远的一根柱子旁,一个戴着轻纱帷帽的姑娘默默地看完这一出好戏。

过了一会,她转身往通向厢房的走廊走去。

只是在她转身那一瞬间,寒攸小心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沈清如?她也到了么?

柜台边,气氛有点僵。

掌柜的赶紧赔笑:“有有有,后院就有间独门厢房,清静得很!”

周烬遥看向寒攸,寒攸对她轻轻点头。

“带路吧。”周烬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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