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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阿瑛,阿攸怎么还不醒?”周烬遥的声音从很近又很远的地方传来,焦急又恐慌。

苏木莳翻看着寒攸的症状,疑惑的说道:“阿攸姐这个状态似是陷入了梦魇,可能需要外力的刺激。”

“阿遥姐,你先扶稳,我来施针。”

寒攸觉得自己仿佛正沉在水中,周身有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她托起,徐徐上浮着。

她飘着飘着,感到头顶传来一阵刺痛,将她从黑水中拉了出来。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看清了近身几人的模样。

还好……都出来了。

“阿攸,你怎么样?还疼不疼?渴不渴?”

寒攸望着周烬遥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酸。

她知道的。

在幻境里,当周烬遥为了任务,不得不亲手杀死她,处理掉所有信任自己的伙伴时,是有多么的绝望。

但她必须坚持下去,带她们出去。

那心里的痛楚,只怕比自己受的伤,还要疼上千百倍。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周烬遥的脸颊。

“辛苦了,阿遥。”

周烬遥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俯下身去,将自己的脸深深贴进寒攸的掌心,贪恋着她的温度。

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真的亲手杀死了她的爱人。

幻境早已消散,可那种灭顶的恐慌直到此刻还死死地缠绕着她。

她总觉得那股猩红的温热还黏在指间,怎么也洗不掉。

“好啦好啦,我们这不都是好好的么,周小将军什么时候变这么脆弱了?嗯?”

“对不起……对不起。”

周烬遥把寒攸紧紧地圈在怀里,旁边几个人看着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有些忍不住想笑。

“阿遥——”玄挽戈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酸,“怎么没见你抱着我哭一哭?我这张脸掉下山崖的时候可是都磕碎了,那叫一个惨。”

“啧啧啧,心寒,心寒呐。”

苏木莳也叉着腰,眉眼弯了弯:“不过说真的,这次也算是一段难得的感受了。”

“确实。”姜螭也接着话,“没想到还能亲身体验一回剧毒入身的滋味,医典的记录可以更新一番了。”

玄挽戈凑了过来,“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么一手,我都有点佩服了。”

周烬遥把寒攸扶起来,但还是跟个委屈大狗一样挂在她身上,喃喃道:“我也没办法。”

“好了,好了,不伤心了。”寒攸拍了拍她的手,安抚着她。

幻阵已破,临鸢镇褪去了幻象编织的虚壳,露出原本破败凋敝的模样,而归虚观也……重归于一片废墟。

“小攸!小遥!大家——!”清露的声音遥遥传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幻音阁和云心观的弟子。

一行人朝这边疾步赶来。

苏木莳一看见来人,眼前顿时一亮。她正愁人手不够,救兵就到了。

“阿露姐!十万火急!”

“这里面躺倒着不少误入幻阵的百姓,得抓紧救治。”

“明白了。”

清露刚处理完阵法的锚点,又马上扎进伤员堆里,开始诊脉施药。

她身后两派的弟子们也迅速散开,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

这一场乱子,可真是让几方人都忙得焦头烂额。

“阿桢,孟夙现在如何?”

姜螭望着废墟深处,摇了摇头。

“她本就寿数不多,如今又强撑着开了幻阵……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寒攸沉默了一瞬,说:“我想去看看她。”

姜螭没有拦,只是低声叮嘱:“当心些,她现在的情绪不大稳定。”

“嗯。”

假死这五天,几个人的身子都虚得厉害,尤其是寒攸,每走一步都发飘,只能借着周烬遥和姜螭的搀扶,才勉强走进归虚观。

观内是一片大火肆虐过的惨状,四处都覆满着焦黑的灰烬。

散落的阵盘已被云心观与幻音阁回收,孟夙也被严密的监管起来。

她靠在一处墙角边,蜷着身子,像是倦极了。

那个角落寒攸记得,是她小时候最常待的地方。

她在孟夙面前坐了下来。

“孟夙,我想和你谈谈。”

孟夙瞥视了她一眼,一声嗤笑,满是不屑。

“有什么可谈的?成王败寇,早些把我处置了便是。”

看着那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寒攸不是滋味。

孟姑娘……异人族与人族之间,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的。

还有那些模糊的对话。

沈盟主,你留下的未竟之谜,到底是什么。

你所设想的那条太平之路,应当也容得下异人族吧。

你也期盼着两族能有和睦共处的那一天。

对不对。

短暂的沉寂过后,寒攸的声音响起:“孟夙,孟姑娘走之前,希望的是人族与异人族能和睦共处。”

这话像是一粒火星溅进了干柴。

“和睦共处?”孟夙猛地抬起头,眼底烧起一簇灼亮的怒意,“呵,阿姐和阿暄姐就是因为信了这鬼话,才惨死在你们人族手里。”

她抬起手,遥遥指向远处那几具盖着白布的躯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几个,为了那点所谓的虚名,残害过多少无辜的异人,你可知?”

“有多少异人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你又可知?!!”

她收回手,转看向寒攸。

“这就是你们人族,虚伪至极。”

“你——”

她的声音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烧尽了一般,悲痛又苍凉。

“又有什么脸,在我面前提我阿姐。”

寒攸当然知道。

在北寒军那三年,她为调查录名司翻阅过堆积如山的案卷,搜集过数不清的信息。

其中关于异人的事件,桩桩件件,她都记得。

那些薄薄的纸页背后,是多少人咽下去的血与泪,对于他们来说,这世道从来不曾公正过。

“孟夙,归虚观一事,是人族之过。这二十年间异人所受的不公,亦是人族之过。”

“这个答案,人族欠你太久。今日,便由我来向你赔这个罪。”

“我会将此事始末详细上报云心观,公之于众。异人族做过的贡献、受过的不公,我会详尽地告知天下人。从此以后,只要寒攸还活一日,便不容此等事再有。”

她重重地拜了一拜。

那些被沈怀宁搁置在岁月深处的遗憾,那些孟夙等了二十年都没能等到的公道,此刻在寒攸这里等到了回答。

这段时间走过的山水,遇到的故事,遇见的人,都让寒攸越来越清楚地明白。

有些问题,其实早在路上就有了答案。

那三枚秘盒,那场录名司的阴谋,说到底,要讲的不过就是她们这一路风雨里悟出来的那个理——太平。

见寒攸如此,孟夙眼底有一瞬的动容,但那涟漪只荡了一息,便被更深的倦意吞没了。

她靠回墙角,说道:“惺惺作态,事到如今,道歉又有何用?你说的事,谁能作保?你以为几句话,别人就该对你感恩戴德么?”

“那一直仇恨下去,就有用吗。”

孟夙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楚是笑还是哭。

“没用,可让你们也尝到这种苦痛,就够了。”

归虚观覆灭之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就是因为她们事事想着忍让,才被人步步紧逼,次次得寸进尺。

就是因为异人族势单力薄,所以才会被人族和异族轮番欺辱。

只有权力和力量都握在自己手里,她们才不敢轻易下手。

她恨,报完了仇,还是恨。

恨世道不公,更恨自己无能。

恨自己不能早一点变强,护住阿姐,恨自己不能替她们洗清冤屈,不能为异人族正名。

到头来,连最后这一仗也败在人族手里,她想做的事那么多,却一件也没有办到。

可笑幼时阿姐她们还时常夸她聪明……

其实阿夙只是一个废物,她什么都做不到。

连最后这一丝期冀,竟也要落在旁人身上。

一个人族,一个外人,一个轻飘飘的承诺。

寒攸听着孟夙说的狠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重。

她对人族,怕是已经失望透顶了。

二十年血海深仇压下来,换作谁也不可能轻易释怀。

可偏偏她总觉得孟夙对她的态度里夹着一种说不出的矛盾。

明明是要下杀手的人,却处处留着余地。

她们在幻境看到的那些白影明明具有攻击性,却迟迟不动手,只是监管着她们。

若是孟夙真想让她们死,早该有无数的机会。

寒攸想,在孟夙心底最深的地方,是不是还藏着那么一丝期盼。

她恨人族,却又隐隐盼着有人能证明她的恨是错的。

可那一寸心软,出卖了她。

“孟夙……你为何对我们手下留情。”

“你明明有很多机会的。”

孟夙抬起眼,正视着寒攸。

这个人……洞察力还是如此敏锐。

怪不得她们能走到哪里,赢到哪里。

从布局伊始,她就为自己算好了结局,也正是在那场推演中,她算出了寒攸。

这个会与自己牵缠极深的人,命数里显示,她想要的答案,就落在寒攸身上。

可是,看见答案是一回事,能不能拿到答案,又是另一回事。

从天机阁后续的推演来看,她们也未必能赢到最后。

那个人……那个人的手段,她是亲眼见过的。

狠绝,缜密,从不留余地。

但一切都还是悬而未定的命数,棋局未终,谁也做不得准。

阿姐,阿暄姐姐,这就是你们信任的人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想知道?那就过来些。”

“我亲自告诉你,为、什、么。”

“孟夙,你又想搞什么名堂?”周烬遥一步跨上前,将寒攸挡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她,“阿攸,小心她使诈。”

最后那一战孟夙的疯狂她是亲眼见过的。那种不要命的打法,谁知道她会不会做出同归于尽的事来。

“确实。”姜螭也上前一步,站到了另一侧。

孟夙靠在墙角,看着她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哦~刚刚还信誓旦旦地立誓,现在就又忌惮上了?”她摇了摇头,“你们人族可真有意思。”

寒攸拍了拍周烬遥和姜螭的肩膀,示意她们放心。

“孟夙已是强弩之末,想必也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了。再说,你们还在这里,一有不对,我会立刻撤回来。”

“……当心。”

“嗯。”

寒攸走近孟夙,近到能看见她眼睑下的青黑,但孟夙还让她再近一些,直到她俯下身,孟夙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寒攸,清薇把阵法交给你了,对吧?”

寒攸呼吸微微一滞。

“你怎么知道。”

“清薇从天机阁借得这套阵法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一定会给你。”

不等寒攸开口,她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不是缺一个阵眼吗。”

孟夙看向了自己的右臂上,那里还残留着暗淡的阵纹。

“我……给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抓住了寒攸的左手,与她十指相扣,阵纹从她的手臂上浮了起来。

暗淡的白光从龟裂的纹路中散溢而出,沿着她们交扣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渡向寒攸的左臂。

滚烫、灼烧,像是有人将熔化的铁水注入了骨头里。

“呃——!”

寒攸痛哼出声,她的左臂本就有旧伤,此刻新痛叠着旧伤,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里面翻搅。

姜螭脸色骤变,抬脚就要冲上来。

“别过来!除非你想让她现在就死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

“你……唔……你到底要做什么,孟夙。”寒攸捂着左肩,冷汗直冒,疼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孟夙一直钳制着她的手,那白光一寸一寸地蔓延过寒攸的小臂,如同烙上了某种契约。

“这阵法,是我毕生所学。”

那些曾经灼亮的阵纹正在从她手臂上剥落,每渡过去一道,她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以人为阵……足够你用出那个阵法。”

她喘了一口气。

“但作为交换,你也必须承受这阵法的痛苦。”

“我并不信任你,若是你没有做到你说的,它就会在你体内自爆。”

“到那时——”

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

“我们就在黄泉路上……相见吧。”

最后一道阵纹渡了过去,孟夙的手终于松了,从寒攸的指间滑落,跌在身侧。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

……

……阿夙……阿夙……

那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时间,才终于落在她耳边。

有人在轻轻摇着她的肩膀,动作小心,带着一股熟悉的温度。

“阿夙,阿夙!”

孟夙撑着身子从石桌上直起身来,胳膊底下还压着一本算术簿,上面的墨迹还半干着。

她方才正批着哥哥姐姐们做的题,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睡得那样那样沉。

日光从庭前的银杏树间筛下来,温温软软地落在肩上,她眨了眨眼,还有些恍惚。

“……唔……阿姐……”

孟雀已经领着几个小的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的名字。

“阿夙,阿夙,你先别改作业了!”

“栖迟姐姐又来了,又带了好多好吃的——快快,走了走了!”

“阿夙……”

“阿夙……还有还有……”

孟夙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张张脸,那么真切。

孟雀的笑,哥哥姐姐们的关怀,庭前熟悉的银杏树影,远处长暄和陆栖迟站在树荫下说笑着,一切都暖融融的。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们怎么了?”孟雀歪着头看她,眼角弯弯的。

“你们的……”孟夙低头看了一眼算术簿,忽然不知道哪里涌上来一股酸楚,堵在嗓子眼里,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没出息的话,“……题全做错了……”

“啊?不会吧。”

孟雀当真掏出了自己的那份,摊开来一看,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红叉。

旁边的小豆丁立刻凑过脑袋,大声嚷嚷起来:“阿雀姐,你错得比我还多欸!”

“这……”孟雀的脸腾地红了,“一时马虎,这绝对是一时马虎!”

孟夙再也忍不住了,她扑了上去,一头扎进孟雀的怀里,把脸深深地埋进去。

眼泪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涌出来,洇湿了孟雀的衣襟,一片温热。

“阿姐——!大家——!”

“哎哟,阿夙怎么了?难道是被姐姐蠢哭了?”孟雀把她稳稳地接住了,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

长暄听见动静,从廊下快步赶来。

她蹲下身,把孟夙从孟雀怀里接过来,拢进自己的臂弯。

这孩子平日里最是乖顺,从不轻易落泪,今天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她心疼得都揪了起来。

“怎么了,小夙?”长暄把声音放得轻柔,手还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孟夙搂住长暄的脖子,把湿漉漉的脸贴在长暄的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梦见……梦见你们都走了……只丢下我一个人……”

长暄怔了一下,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噢,噢——不哭了,不哭了,我们都在呢。”她轻轻地摇了摇怀里的孩子,声音温柔得像是哄睡一般,“你看,现在不是来接你了吗。”

孟夙埋在她颈间,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我们一起走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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