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素雨从牢里走出来,在门外站了很久。
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一翘一翘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口气又细又长,像是从很多年前那个掉进林子里的夜晚,一直憋到了如今。
她先去了一趟镖局。
镖局门口停着几辆板车,几个面生的工人正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门楣上那块挂了不知多少年的凌家镖局的匾额已经摘了下来,搁在了一旁。
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从她身边经过,她让了让,轻声问了一句:“凌镖头在吗。”
那人往街尾一指,说去酒楼了。
她道了声谢,握紧手里的食盒,往酒楼走去。
酒楼已经挂上了歇业的木牌,大堂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
凌犀就坐在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桌子旁,背对着门,不知坐了多久。
门外几道白影无声地飘荡着,忽远忽近,像是被这满室的寂静挡在了外面。
岑素雨在她对面坐下。
将两碟桂花糕和一壶茶一一摆上桌面。
周烬遥看着桌上那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对面这个摆弄茶杯的人:“素雨,这是?”
“栖迟留下的配、配方。”
“她说,有机会我们几个人能、能坐在一起好好聊聊。”
“……但现在看来,已、已经没有机会了。”
“可我还是想、想和你聊聊。”
周烬遥往椅背上一靠,喝着茶水打量着她。
她点了点头:“好。”
岑素雨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
从小到大,陆母每次见到她,都会从柜台上拿一块糖塞到她手心里,说素雨又长高了。
栖迟每次来抓药,都会多带一份点心,说不小心多做了一份,你帮我吃掉吧。
她们对她很好。
一直都很好。
而杀害陆母的凶手、杀害栖迟的凶手,此刻就坐在她对面。
她胆小,也怕事,所以她做错了很多事,没能救得了陆母,也没能救得了栖迟和时微。
她一直都很痛恨胆小的自己。
岑素雨,你什么时候能勇敢一次。
她在心里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手指便在膝上攥得更紧一些。
周烬遥将那块桂花糕夹在筷子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你不会要给我下毒吧。”
岑素雨慌忙摆手:“我、我怎么敢。”
“那你先吃一口。”
岑素雨照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桂花糕确实没毒,周烬遥看着她咽下去,自己也尝了一口。
确实……是那个味道。
但她心里却更加失望。
事到如今,岑素雨还是不敢面对现实吗。
岑素雨提起茶壶,将两只茶杯重新斟满。
茶色清亮,热气氤氲。
可就在那热气散开的一瞬,一股极淡的药香从杯口飘了起来。
很熟悉的药味,是周烬遥曾在凌母的药瓶里闻过太多次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么。
“凌犀,我们都做错了一件事。”
“现在……是时候补偿了。”
说完,岑素雨将茶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极快。
茶杯从她指间滑落,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然后那口血便涌了出来。
她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
那些血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洼,把散落的桂花糕碎屑染得面目全非。
她抬起头看了周烬遥最后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倒在桌面上,渐渐地安静下来。
两道绿光从她身上浮出,飘入周烬遥的手背中。
而周烬遥此时也不好过,一股钝痛从胃底升上来,一点一点地腐蚀着她,一点一点地抽走她的力气。
谁能想到,那个看似温良的陆栖迟,她的念想竟是要让每一个害过她母亲的人,都替她母亲偿命。
如今任务完成,从虚空中渐渐浮现出一道蓝光。
周烬遥撑着身子起来,手臂止不住的发抖,血沿着她的嘴角滴落,她慢慢地抓住了那道光。
红、黄、绿、蓝,四道光芒在她手背上融合,最终汇成一道完整的印记。
泉阴幻阵,暖冬幻阵,问心阵。
所有的关键节点都已经拿到。
终于快要结束了。
突然,门外狂风大作,悬挂在檐下的两盏旧灯笼被卷得猛烈摇晃,光影交错,像这座幻境在做最后的挣扎。
门板便被一股骤然而至的力道猛然撞开。
孟夙站在门外。
满头银丝被狂风卷得肆意飞扬,几缕发丝黏在她汗湿的颊侧。
那些原本在镇中各处无声飘荡的白影,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化作一道道白色匹练,将周烬遥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
“很好——很好!”孟夙的声音从白影的缝隙间穿透进来,她尽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我原以为只要收拾了寒攸,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便不足为虑。”
“没想到,最后破除节点的,竟然是你。”
“周烬遥!”
幸好她意识到了,现在还不算晚。
只要把阵盘夺回来,她还可以重新构建这个幻境,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样。
她还没有输。
白影越收越紧,像是无数条冰冷的蛇缠上四肢,缠上腰腹,缠上脖颈。
周烬遥撕扯着身上那些束缚,可白影越来越多。
沉重、窒息、将她的骨骼勒得咯咯作响。
就在白影即将把她彻底淹没的那一刻。
【丫头,用印记的力量!】
是谁?
不管了!
她睁开眼,握紧了拳,手背上三道幻阵的印记猛然亮起,将缠在她身上的白影灼出无数道焦痕。
白影触之即燃,在尖锐的嘶鸣中化为几缕青烟。
周烬遥抹去嘴角那行尚未干涸的黑血,摇摇欲坠的直起身来。
“她们还在等着我。”
“她们还在等着我带她们出去。”
“所以,你拦不住我。”
她抬眸,越过那些仍在空中翻涌挣扎的白影残片,钉向孟夙,她以更快的速度朝孟夙冲去。
“孟夙——在此了结吧!!”
白影从孟夙身侧咻咻掠过,一道道划破空气,朝周烬遥撞去。
孟夙足尖一点向后疾掠,试图拉开距离。
可周烬遥一直粘着她,不管她退得多快,不管白影在她身上留下多少新的伤口,那个人始终在靠近。
一拳接着一拳砸碎拦路的白影,脚下不断变换着角度,踩过翻倒的桌椅,将她们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
毒素还在她体内蔓延,每一次挥拳都是在榨干她最后一点力气。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可她知道阿攸信她,所有人都相信着她,愿意把性命交付给她。
所以不能退,不能让她们失望。
最后几步的距离,她手背上的四道印记同时灼烧起来,炽烈如焚,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白影尚未近身便被灼成虚无。
幻阵的操控权,这一刻在她手中。
她蓄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拳朝孟夙的面门轰去。
与此同时,阵外。
清露立于山巅最后一道阵眼锚点之前。
无数个日夜的搜寻与等待都凝结在手中这柄承尘剑上。
符篆在风中焚尽,剑光落下,将那道深嵌于山石之中的锚点一斩而断。
拳风与剑光内外交击,那片笼罩了无数人执念与悔恨的镜子,从周烬遥拳头打裂的部分开始,一层一层地碎裂。
碎片在风中折射出最后几缕光芒,像是银杏叶,像是桂花糕,像是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反噬来得沉猛,孟夙弓起腰,一口血从喉咙里直喷出来,溅在面前那片烧焦的泥土上。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总是要打搅我!”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臂上那层朦胧的白光正在从指尖开始寸寸碎裂,与她相连的阵盘失去光泽散在地上。
“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去死!”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半分力气,趴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黑暗,无边的黑暗。
寒攸沉在一片黑水之中,意识浮浮沉沉,朦朦胧胧间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听不真切。
然后她听见了一些声音,很模糊,断断续续地,由远及近。
一个女子声音响起,陌生又熟悉,她好像压抑着怒意:“归虚观的事,你不查,我来查。”
“那些孩子做错了什么?就因为生来不同,便活该被灭门?人族对她们何其不公。”
“何其不公!”
“沈怀宁,这就是你护的天下,这就是你答应我的事。”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我知道,可如今外患未平,边关告急,若此时爆出这件事,人族内部必先自乱。”
“恐惧会传染,偏见会生根,一旦内忧外患同时爆发,你可知会死多少人。”
“所以你又要压下去。”
“可你压下去的事情,又是对异人族的不公。”
“你护的人里,是不是从来不包括她们。”
“……我没有。”
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太让我失望了。”
黑水里忽然恢复了寂静。
那些声音退潮般远去了,寒攸想追上去听她们接下来还说了什么,可那片黑水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把她往下拽。
她在黑暗中挣扎着,挣扎着……
那个与沈怀宁对话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