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嘴巴,今天讲的不错。”
“赏你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抖着腿,随便把桌子上的一块肥肉扔到地上。
阿函捡起那块肥肉,脸上堆出十二分的殷勤劲儿。
“诶呦!头儿,您可真是大方!”
“这年头像您这样又体面又会疼人的管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了!”
“跟着您干,体面!”
那工头被她这一顿连吹带捧,渐渐浮出几分受用的笑意,剔着牙,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少搁这儿贫嘴。”
“滚吧滚吧。”
阿函哈着腰,连声应着“诶诶诶”,转身便溜了。
出了那片矿场,阿蕙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
见她过来,眉头才松了几分。
阿函把揣在怀里的那块肥肉掏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的灰,递了过去。
阿蕙接过肉,眼里带着笑。
“阿函,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那个工头可不好对付,偏你每回都能从他手底下捞出点什么。”
“嗐,有啥的。”阿函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连忙岔开话头。
“你先看看,这肉怎么弄合适。”
“大家伙儿可都指望着你呢。”
阿蕙想了想,认真道:“嗯……省着点用,这肉能撑好几天。”
“熬点油出来,炒菜的时候沾沾锅底,菜叶子都能香好几个档次。”
“就这么点油腥,能做那么多花样?”
阿蕙笑着点点头,把那块肉仔细包好。
“好厉害啊。”阿函肚子也跟着咕噜了一声。
“嘿嘿,走吧走吧。”
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拉起阿蕙的手,两人往村子的方向小跑着回去了。
吃完饭,天色暗了下来。
阿函靠在门框上,搓着胳膊,冷得直缩脖子。
“阿蕙,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格外的冷啊?”
“冷?”
今天太阳高照,算是这几天最暖和的一日了。
阿蕙忽然觉得不对,伸手贴在阿函的额头上。
滚烫。
是她发烧了。
她们这种人,风里来雨里去,头疼脑热是常有的事。
阿蕙起初没在意,只是让阿函好好休息,她来照顾她。
但阿函的高烧持续了两天,人烧得迷迷糊糊。
没有大夫肯来这种地方,她们也买不起药。
以往所有的病,都是靠自己撑过去的。
撑得过去就活,撑不过去就埋。
这一次,阿蕙真的有些怕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落在了门前。
阿蕙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穿锦衣的女子站在门口。
那衣裳的料子她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光滑得像水一样,和这村子里满眼的破袄粗布格格不入。
“贵人,您这是找谁?”
那锦衣女子笑了一下,可那双眼睛暗沉沉的。
阿蕙的后背一凉,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什么善类。
“不找谁。”
“我听闻这里有人生病了,便过来看看。”
“这……”阿蕙攥紧了门框,“冲撞了贵人可不好。”
“什么贵不贵人的。”
“在下百草谷弟子,行医救人是本分,还请姑娘不要推脱。”
百草谷?
阿蕙想起阿函之前跟她提过的事。
是城外来的那几人。
她只好让开,带她去看了阿函。
那女子在床边坐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阿函的腕上,片刻后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包药。
那药包像是早就备好的。
“服下几帖便能退热,一日两次。”
阿蕙连忙伸手去接,口中道谢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可那女子手腕一翻,将药收了回去。
“不过,我有个条件。”
阿蕙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告诉我,你们在那林子里,发现了什么?”
冷汗顺着阿蕙的脊背往下淌。
感觉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一样。
她把那股心悸压下去,开口说了那朵黄花的事。
那女子听完,将药包放在了桌上。
“谢谢姑娘。”
“对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那花的叶子,可以泡在药里,会让药效更好。”
阿蕙点点头,目送那人离去。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终于走了。
那个人——好危险。
阿函服了药,烧果然退了。
又歇了一日,精神渐渐恢复过来,靠在床头,听阿蕙说那个百草谷的人来过。
她眼睛亮了。
“阿蕙,我就说嘛,这人一定能救我们。”
“嗯。”
阿蕙把那包药又往药罐里添了些。
她看向阿函,那双眼睛里,全是对一个好世界的期盼,深信这世上总会有好人,总会有出路。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把那朵黄花的叶子也丢进了药罐里。
“也许吧。”她说。
寒攸三人在小娟家忙活到深夜。
老婆婆在姜螭的照料下烧已退净,人也清醒了不少,拉着她们的手连连道谢。
周烬遥笑着摆摆手:“婆婆别客气,要吃果子吗?”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软乎的野果,递给婆婆和小娟。
“谢谢。”
小娟捧着果子小口小口地啃。
寒攸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顺势开口。
“婆婆,听说二十年前这地方被一伙贼人霸着,后来有人过来把她们平了。”
“那伙人里,有几个留了下来,婆婆可知她们去哪儿了?”
婆婆顿了顿,摇头道:“这……俺也不知道。”
“当时确实是有一伙人救了俺们,可俺们连人家是谁都不晓得。”
“后来去了哪里,更没人知道了。”
寒攸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藏得倒是干净。
那几个人本就是道上的老手,隐匿行踪这种事,对她们来说是看家本领。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从这些老人嘴里问出点什么,怕是不容易。
“不过,当年的事俺还晓得一些。”
“那些贼人没死全,剩下的人又凑到了一起,在城外不远的山上起了个新寨子。”
“听说他们还想把这里打下来,怪哈人的。”
“不过有城主在,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平时很少下来。”
寨子。
当年在九幽当兑换的那份情报,已值三品。
明明写的是“贼寇尽剿”。
九幽当的消息,不该出这种差池。
她想起进城之后遇到的那两拨探子。
一方盯梢不避人,那客栈的老板鬼鬼祟祟的,十有八九是城主府的眼线。
但另一方隐在暗处,从不主动寻人,懒懒散散的,说是盯梢,更像是一个交头地点。
那药店的掌柜很明显是另一方人的。
本来还在猜想是哪方势力。
现在听婆婆这么一说,答案倒是对上了。
“婆婆,那些寨子里的人,平时会进城吗?”
“偶尔吧,换点盐巴布匹什么的,也不敢惹事。”
“城主的人见着了也不怎么管,只要不闹大就成。”
不怎么管。
山上的贼不剿,眼皮底下的探子也不抓。
看来这山上的与城里的,早已暗通款曲。
寒攸眸色一暗。
二十几年了,物是人非。
希望在这里,还能找到答案。
她低低咳嗽了几声。
姜螭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她身侧,为她行针缓解不适。
“这几日,少劳顿。”
寒攸点点头,顺势靠在她肩上,阖了眼稍作歇息。
姜螭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不过,这个怪病还没解决。”
“那个病村,我们需想个办法进去探查一番。”
周烬遥压在姜螭另一边肩膀上,探出脑袋:“可是小娟不是说,这病有传染性吗?”
“唬人的。”
“这病十有八九,是人为。”
“人为?为何?谁闲得没事天天给人下药,也太闲了吧。”
“……”
“我也搞不懂。”
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有理的事,有些恶不需要动机,有些账也不需要理由。
姜螭收了针,侧过头,发现肩上的人呼吸已渐渐沉下去,身子软塌塌地靠着她。
她没有动。
不过没多久,寒攸就睁开了眼。
门外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冲小娟家而来。
周烬遥转身面对着门口,手已经搭在了枪上。
门被推开。
十几个穿城卫服的人涌进来,领头的却是个高挑女子,腰间别刀。
她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寒攸身上。
“几位,城主听说有外地的侠士在病村施药,特命我等前来相请。”
“请?”周烬遥挑起一边眉毛。
“城主说了,几位侠士心善,替她照顾百姓,她心里感激。”
“只是这城里的内务,外人不便插手。”
“有什么需要的,城主府自会安排。”
“所以请几位过去坐坐,喝杯茶,叙叙话。”
话说得客气,可城卫们堵在门口,大有硬请的意思。
寒攸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
“那麻烦队长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