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着程语东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旁人的议论声并未因此而变小。但程语东也并非无备而来。
待议论声小了些,他恭恭敬敬地,对赵桁说道:“陛下,此法只短期内可免除徭役,而非永久免税,田赋照交,并不会永久侵蚀税源。”
他微微侧过身,对那位老臣子说道:“若说此举将败坏德行风气,臣不敢苟同。诸位请看,此言看似守礼,实则坐视灾民困厄。立碑旌表,本是奖赏德善之人,乡绅自愿拿出钱财,何不为行德善之事?这并非拿钱凭空买得荣誉。倘若行善而无半分激励,而是得来冷眼旁观,长此以往,臣以为,恐再无人愿意出钱救百姓。”
他转而对赵桁说:“陛下,臣所举之法只为奖赏赈灾行善之人,并非贩卖名声。定下规制,非有钱便能换取奖彰,何至于让世人轻弃品德?”
赵桁没说话。程语东也擅自地不等赵桁说话,继续说:“贪腐之祸,根源从不在劝捐之策,而在于核查之缺。臣以为,隐患固然存在,但不可因恐人钻此空档而放弃拯救百姓的法子。若各级官府能实地盘查所捐献的钱财,户部存档核验。一旦查出虚报舞弊,自当从重论罪。”
“再论尊卑秩序。臣自认同不可让商人同士绅同等待遇,但可区别规制。士绅捐钱,可奏请立碑。而富商献财,只可减免徭役,不予立碑旌表。既鼓励富商出钱救民,也守住名分差别。这恰恰是维护纲常,绝非扰乱秩序。”
像是提前演练过一般,程语东持举笏板的手止住抖动,语气也愈发坚定。
但在下一秒,便有人站出来,说道:“臣不曾忘却,户部是有前科在身的,程侍郎又如何保证,地方捐献的钱财由户部存档核验,是万无一失的?”
这道声音对于赵萱来说,并不陌生。他语气慢悠悠的,惹得一众人看过去。
那人正是历事两朝的太傅,徐儒海。
程语东也顺势偏过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赵萱开口说道:“只怕是太傅言重了。”
赵萱的神情让人看上去还算和善,但说的话却不见得有多尊敬长辈。她说道:“杨顺巧一案连坐的是他的表叔父杨大人,又与户部让人何干呢。臣以为,太傅再如何多虑,也不可牵连无辜之人。倘若程侍郎同户部丑闻脱不开干系,如今,程侍郎也无法登殿了。”
随后,徐儒海便看了一眼赵萱,但不等徐儒海回话,赵桁才终于说了一句:“多嘴。”
顷刻间,殿内无人说话。
就连一旁的魏然资都能听出来,这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不过魏然资特地看了一眼坐在龙椅的赵桁,他的神情并不生气。
反倒还有些高兴。
赵桁坐得放松了些,一只手支着头,手肘轻搁在扶手上。他说道:“朕果真是未看错人。众爱卿以为呢?”
礼部尚书陆铭附和道:“臣以为程侍郎年轻有为,所言极是。”
随后便有更多人附和:“臣附议。”
赵桁笑了两声,说道:“如今看来,程爱卿所议之举倒是合理,也合情。若今日内再无更佳之策,朕便拟旨了。”
接着赵桁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魏然资在一旁高唱:“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程语东却注意到赵萱被留下来,不知与陛下说了什么,直至殿内再无旁人,赵萱才往外走。
程语东迎上去,对她说:“今日错在卑职,使公主受罚了,卑职知错。”
赵萱心中了然他指的是她被元丰帝留下,便说了句:“无妨。”
但程语东仍说道:“若我今日再大胆些,公主便不会受责骂了。今日献策之事也多亏公主,卑职愿为公主肝脑涂地。”
受责骂吗。赵萱想了想。她爹爹分明是笑着跟她说话,叫她不要调皮。但赵萱不打算解释清楚。
她语气勾出笑意,重复他的话,问他:“为我肝脑涂地吗?”
程语东忽然双颊绯红,表情像是要快哭出来,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放低,重复地说:“卑职愿为公主肝脑涂地,任何事。”
赵萱便说道:“程侍郎也切莫责怪自己了,这算不了什么事。倘若侍郎再无他事,我便告辞了。”
直至第二日魏然资在殿内宣旨,赵萱才知觉,陛下将茶引盐引置换之法划去了。说罢,魏然资念了另一道圣旨,是特地嘉奖程语东的。
程语东又惊又恐,伏身叩首:“臣程语东,叩谢陛下隆恩,定当为国效力,为民请命!”
与此同时,李盏的考试也迫在眉睫。
这段时间,李盏每日吃了就学,学完就背,背完就睡。每日两点一线,连吃饭都是在萧南居的地方。
金福从来没见过自家公子这般努力,甚感欣慰。
八月十三日晨间,阮燕打点好李盏所有的东西,亲自送到西北角的院子。她与李盏相顾,两个人嘴张了又张,到底也没人主动开口说话。
再怎么说,眼前所看见的,是她亲生儿子的脸。
又怕萧南居看出端倪。阮燕主动抚上李盏的脸,语气诚恳关切:“一连三日不在家里,进贡院后,多顾着自己,不要捣乱。”
李盏微愣。其实他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跟高中住校和高考连考三天也没什么区别。
随即他攀上阮燕的手:“娘,儿定会争气的。”
阮燕拍拍他的手:“好,好。”
不知是演过头了,还是演得真切了,阮燕真觉得自己会掉出眼泪来。
因为第二日需要起得早,这日李盏早早便睡下了。甚至赵萱的来信,他也没能及时看到。
他出发时,街道边却已经十分热闹了,尽是各家送考的。原本天色未亮,脚底的一道道夜路,却被各家的油灯照成一道道明路。
直至贡院龙门,阮燕和萧南居先后交代了一些话,随后阮燕转而对苏橙说:“柔安,也对哥哥说些话吧。”
苏橙原站在阮燕身左后侧,想着快点回去睡回笼觉,也没准备想对李盏说的话。突然被阮燕点名,她只好硬着头皮,对李盏说:“愿哥哥一举得解,榜上有名。”
等会儿,这个场景苏橙好像经历过。
她记得李盏高考进考场前,小姨也让她对李盏说话来着。
她原本不信轮回论的,此刻好像很难不信了。
受不了了。
时辰不算早了,小厮们将被褥、干粮、油灯和考篮这些东西全部交给李盏,李盏不提防地踉跄了一下。
好重!
随后他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回头跟他们挥手告别。
李盏此刻心里涌现出一种十分激动而又无法言说的感觉,就像是要参军打仗一样。好像下一秒府邸的匾额旁就要多出一小块写着“光荣家属”的铝合金牌匾。
只可惜这里还没有发现铝合金这种金属。
他自顾自地叹了口气。
进了贡院点完名之后,李盏跟着引役,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他的号舍不偏不倚,正巧在一排号舍的中间。但舍内逼仄,他实在难以展开手脚。
他望了望,看见号廊的末端,有一间茅房。明明还没人开始住,但他已经闻到味道了。李盏将东西放下后不自觉捏了捏鼻子,但一直捏鼻子也不是个办法,还好事先带了残布料,堵在鼻子前。
相较于一直闻臭味,他还是能克服呼吸不畅这个问题的。
李盏谨遵萧南居的说法,尽量不去茅房,于是每天喝的少,吃的也少。
这里的规矩偏又严得出奇,巡卒日日夜夜,不知疲惫地巡逻。
因解试临近,赵桁有意将岭南之事作为考题,便事先让人动工,待粮道水道修葺完毕之后,再统一结算工钱。
于是同八月十五日,岭南各州府及京城周边州府全部张贴告示,已有少数开明乡绅率先捐献钱粮。
因为题不算难,李盏基本上都有印象,于是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日。直至看见第三日时务策的考题,他才清醒了些。
这跟萧南居当时给他出的题如出一辙。他有些懊恼,没有追问萧南居的评价。但毕竟他给出过答案,便回想着给赵萱的信,一字不漏地答了上去。
黄昏时收了答卷,他又变得浑浑噩噩,背上行囊,跟着长队伍走出龙门,等着他们来接。
一见到李盏,便有一堆人上来问他问题。有问他题难不难的,也有问他在号舍的条件艰不艰苦。但他什么也听不清了,低声重复着“我不知道”,便一头栽到了金福身上。
一行人大惊,连忙将李盏扶至马车里,又浩浩汤汤地回府了。
等到李盏再一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还是那张熟悉的拔步床,身上感觉是清清爽爽的,衣物也是干干净净的。恰巧碰着金福端着水进屋,金福见他醒了,连忙放下木盆,扑到他床边。
等一下,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
果然,金福下一秒就哭出来了。
“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喊,”李盏连忙捂住他的嘴,捏着嗓子,学着他的语气,“快去报娘子——”
金福止住哭声,眼泪掉在李盏的手上。李盏松开他的嘴,听见他讷讷地说:“公子怎么知道……”
再下一秒,他便朝外喊:“公子醒了!公子醒了!快去报娘子!”
李盏闭着眼睛捂住了两只耳朵,等金福喊完,才对金福低声喊道:“你很吵哎!”
金福又哭,眼泪掉不停。李盏见他哭得厉害,扯长自己的衣袖,将他脸上的泪水都拂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衣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几天你帮我洗的澡?”
“嗯嗯,”金福点头,“怎么了公子?”
李盏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之前也为公子洗澡的。”
就算这是大殷李盏的身体,但如今也是他在占据好吧。
倒不是害羞,他就是觉得,很不自在。从他三岁起,他就是自己在洗澡了。他想不到,这个大殷的李盏,竟然这么懒,还让别人帮他洗澡。
李盏起了床,便让金福把木盆端过来,说他要洗脸。趁着他洗脸的空档,金福忽然说道:“这几日公子不在府里,赵公子日日都送信来呢。”
“真的吗?”李盏三下五除二洗完了脸,“快快拿过来。”
每件信封上,都规规整整地写着“李二公子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