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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反对

这日散朝之后,因苦于无法得解,赵萱便写了封书信,叫人带给了萧南居。信上内容简单,而非事无巨细。

但事过两日,萧南居仍未回信。

众官员在朝中,不约而同般,再无人提及岭南之事。

赵萱觉着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

不过,她也觉着不该与赵桁正面相对。两面为难,一时之间,赵萱只觉得烦躁无比。

“公主。”

赵萱虽对人声不太敏感,但她仍能听出是程语东的声音。

这会儿,赵萱已然走在丹陛之上,蓦然听见有人在她身后唤她,她驻足,回头便看见程语东迎面走来。

她微微点头,以表行礼。

“侍郎所为何事?”

程语东倒是开门见山,只是压低了声音,问道:“公主可是为了岭南一事而忧虑纷纷?”

见他神色凝重,但四下皆是散朝而归的朝中众臣,赵萱便将他带到了一旁,方才开口:“我不明白侍郎的意思。陛下既已给出万全之策,侍郎又何必来问我?”

程语东并不露怯:“身居庙堂,须持明镜待君,才不负头上这顶幞头。”

“我又如何能信任你?”

“卑职的心同公主一样,”程语东说道,“皆是为圣上和百姓着想。该听的不该听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卑职自有分寸。”

心思已被识破,赵萱无心同他争辩过多。斟酌片刻,说道:“陛下所谓折中的法子,于我而言,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徒增一些富余百姓的怨恨,或是诱发更多贪官也未曾可知。只是,我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末了,她问了句:“岭南的百姓可解得温饱了?”

程语东说道:“涝灾事发突然,当地官员将百姓安置于安全之地,常平仓与义仓发廪放粮。但灾情重大,邻近州府无法足够调动,已经动用太仓之粮了。”

赵萱心头一震,这灾情竟比原想的还要重大。

“公主所担忧的同卑职心生所想的相差并不大。”程语东说,“无端增加某地的赋税,确易惹得非议。倘若是让当地百姓自愿协助而捐献钱财,此事的性质便不同了。”

程语东顺势便说道:“公主,卑职心生一计。”

“无妨直说。”

“朝廷拨付一批空白度牒至富庶地界,允许售卖,所得银钱用于修缮水道粮道,或许可解当下之急。”

这个办法赵萱不是没想过。

她立马指出:“不可。你我明知只有乡绅大户能购得度牒,这法子也只得免除大户的赋税。朝廷虽拿了大户的银钱,但这大户的赋税却是由当地的平民百姓来承担,无非是饮鸩止渴罢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也知前朝多用此法,可侍郎通读史书,也该知晓此法后患无穷。何况,度牒涉及礼部,牵扯众多,恐遭人议论。”

程语东愕然。这些后果程语东诚然未曾想到,只想着解燃眉之急了。

他连忙说道:“公主所言极是,是卑职考虑不周。”

“侍郎无需如此。”赵萱道,“我明白侍郎的良苦用心,待我日后想到了好的法子,再同侍郎共同商议。”

“卑职明白。”

回到宅后不久,趁着赵萱在书房小憩的空档,阿林将从李府拿回的书信呈给赵萱。

信封上并未署名。

赵萱问他:“李盏写的?”

“不是的。”阿林道,“季春了然公主心系萧老先生,便依托自己的人际关系,打听到萧老先生已然暂住于李府,日日守在其正门前,只为即刻送回萧老先生的书信,怕耽误您的事呢。”

赵萱点点头:“有心了,记得带季春领赏。”

后知后觉般,她拆信的手慢下来,又问道:“你说萧老先生暂住于李府?何时的事,我怎不知。”

阿林变得欢喜,笑盈盈地说道:“季春还真说对了。季春猜到您会问起萧老先生的事,事先问了萧府的小厮,说是念在李二公子解试之事,便搬去了。算起来,也有些时日了。”

这会儿赵萱才想起来。上回李盏写信给她,提到过解试需要萧老先生帮助。她只当是顺便替他说一声,没想到萧老先生还真住过去了。

她拆开信封后,里面躺着三张信纸。

一张信纸,是规规矩矩的正楷字,格式与书法,皆让人赏心悦目。

而另外两张信纸,书法虽难看,但她还是能勉强认出字。

甚至没有看署名,赵萱便知道这两张信纸是出自何人之手。

她二话不说地便拿起了萧南居写的那张。

上面的内容并不多。

“陛下所提之法,确足以应急。”

她于是去看李盏写的,映入眼帘的第一句,便是:“萧老先生给我出了一道题,他叫我务必写信与你,告诉你我的答案。”

赵萱惊奇地发现,这回李盏写信,是按照规范格式书写的。

这不是赵萱第一次收到李盏写的信了。最开始时,她不解,怎么会有一行一行写信的人,而且是从左至右开始写。

通篇下来,全是大白话。读起来虽不费力,但太啰嗦了。

而且这回的书法也比以往进步许多了。

其实李盏是知道的,知道他们这个时代的人写信是以怎样的格式的。但他觉得这样太麻烦了,而且会弄脏手。

萧老先生最开始见他这样写,觉得稀奇。后来担心他成习惯,警告他多回了,解试时这样作答,是会被判作不考的,李盏便只好改过来了。

李盏曾无数次感谢自己,来这之前读过很多日本漫画。托港台汉化组的福,他看的漫画大部分都是繁体字的。于是当他第一次认真读这里的书籍时,他惊觉自己都认识这些字。

久而久之,他也就会写了。

虽然字丑,但起码别人能认出来。

他的答案,大概意思就是,不直接跟富户要钱,而是让他们出钱修缮水道和粮道,也不强制家家户户都出钱。事后朝廷给捐献钱财的人家立功德碑或者减少部分徭役作为回报。只为让他们认为,出这个钱是有意义的,他们不会不愿意。

他在这一段话后面补了一句:“我把我的答案告诉萧老先生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交代我务必告诉你。”

赵萱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跟程语东所说的“让当地百姓自愿协助而捐献钱财”,是同样的道理,只是方式不同。

赵萱有些惊讶,李盏这脑子,竟能想出这种办法。

信纸上附带了萧老先生给他出的题目,与赵萱所询问的,意思大差不差,只是改了地名与朝代。赵萱看了,没有觉得奇怪,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李盏只当是萧老先生给他出的“解试模拟题”,并没细想。但见萧老先生并不愿多作评价,他也没有多问了。

赵萱顺着这个办法,忽然想到了,或许还有盐引茶引置换的办法。

于是第二日散朝之后,赵萱便想着,将这些策略悉数告诉程语东。

程语东大喜,这两个办法确实可行。

赵萱对他说:“愿侍郎能向上禀报此对策,如今侍郎暂代户部事务,您去说,是再合适不过的。”

程语东一愣,连忙躬身:“公主这是为何,这可是您提出的佳策……”

“这并非我所担责领域,”赵萱打断他,“我若干预,是不合规矩的。”

程语东能看出来,赵萱的眼神真挚又炙热,不像在给他设套。

赵萱并不给他留下思考的余地,她行礼,道:“这并非我一人之功。倘若没有侍郎昨日的启发,我今日也无法给出这般对策。”

她继续说:“侍郎也无需畏惧人言,陛下自明辨是非。”

说完正要走,留下程语东愣在原地。

赵萱心里明白程语东会怎么想。

她这话既已说出口,便没有回旋的余地。如今陛下并未下旨如何具体落实岭南的问题,只是在济粮。假若他不说,公主更不会说。遭殃的只有百姓,还不如早些向陛下禀报,这样会多些容错的可能。

所以赵萱笃定了程语东定会将这个办法告诉陛下。只是时间和契机问题。

翌日早朝,当着众官员的面,程语东果然一五一十地上报。他的话刚说完,果然惹得一众议论。

一位老臣率先出列,矛头直指程语东:“朝廷旌表,以励德行,而非商贾交易。若人人皆能以金钱买来立碑与优待,世间可还有何许人轻功利而重德行?”

他语气放得缓慢,让人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好意提醒。

还有其他官员站出来,反对道:“州县若管控不严,豪强同官吏互为表里,使某类富户无功而受赏,平民反受其抑。且恐人钻朝廷无法一一细数之空,岂非酿成更大之祸乱。”

不等程语东反应,接着又有官员出列,语气里满是傲慢。他说:“商贾居于四民之末,本是逐利之辈。倘若只是因其捐献钱财而为此立碑,为此免除傜役,岂非有抬高商贾而轻视士农之嫌?”

一时间,朝堂内的议论声久久无法平息。

赵萱甚至能看到程语东持笏板的手,在轻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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