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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落泪

“知微。”

“嗯?”

“我能问你一点事吗?”

“如此吞吞吐吐做什么。”赵萱说道,“平日里,倒不见你这般。”

李盏略难为情地笑笑,问她:“你能告诉我,萧老先生是什么人吗?”

毕竟赵萱从未主动提起过萧老先生的身世背景,李盏好几次想问又怕吃闭门羹。加之他不好意思主动问本人,就算问了,萧老先生也不会说的。

但越同萧南居相处,这个久久压在心底的问题,就使得他愈发好奇起来。

赵萱抬起头,便看见这人看着自己,眼里满是好奇。她压在经书上的手指停住,不由自主地摩挲书页。沉默数息,才说道:“你当真很想知道?”

李盏一个劲地点头:“嗯嗯!”

“萧老先生实为我家母舅的幕僚。”

“母舅?幕僚?”

李盏虽然听懂了人物关系,确实在没想到这萧老先生是个大人物。不过也确实,能跟赵萱攀上关系的,也不会是什么小人物。

李盏忽然有些得意起来。因为他把自己划分到了大人物的范畴里。

说起来,赵萱确实没有跟他说过她的家庭,他只知道赵萱有个皇帝爹。

他瞬间就来了兴致,兴冲冲地问她:“你有舅舅啊?”

见他把书扔在一旁,两只手规规矩矩地端在桌前,但他的眼神和表情看上去实在算不上务正业。

赵萱齿间微响,微微蹙眉,说道:“不必要说下去了。”

像是瞬间理解了赵萱的意思,李盏又把书册抓回来,立在胸前,语气满是求情:“知微,好知微,求求你告诉我吧,我万万不会告诉旁人的。”

他放开右手,四指竖起,立在眉旁,语气也变了:“我若食言,便叫五雷轰顶,万劫不复。”

赵萱张张嘴,着急地把他的手拉下来,微微叹气:“好好地起什么誓。”

这原本就是几句话的事,并非见不得人。再怎么传,民间自有民间的传法,他要实在想知道,告诉他不就得了。

她只是不满李盏对待课业的态度。

“这些事,我是自然能说的。”赵萱道,“但你下回可不能这般草草起誓了。”

李盏反倒是被赵萱的反应愣住了。他不敢告诉她其实他是随便说的。但他的话都是真心话,他从来没有将赵萱的秘密告诉过别人。

女儿身除外。他在心里默默想。但也只跟苏柔安说了。而且苏柔安不是这个朝代的人,他保证苏柔安不会对外传的。

……果真吗。

李盏越想,就越觉得愧对于赵萱。

他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赵萱又问道:“你还听不听了?”

李盏回过神,眼神开始飘忽起来,声音也变得像蚊子哼,支支吾吾:“我听的。”

李盏这人做的奇怪事并不少,赵萱早已见怪不怪了,便跟他说:“我娘的家世并非尊贵,同我爹爹成亲前,我娘是织女。彼时,我娘双亲皆早亡,只有身为屠夫的母舅同我娘相依为命。我娘与母舅同岁,但我娘称母舅为兄长。我爹娘成亲之后,母舅孤苦伶仃地住在旧居,娘念在母舅是胞兄,爹爹念在母舅结实又踏实,便让他入军,从此久居北境。”

“你舅舅没有回来过吗?”

赵萱摇头:“从未。母舅本出身低微,朝廷多官员忌惮外戚手握实权,爹爹便让母舅行伍后做长行,再未回过京城。但母舅能武善战,且读过书,计谋并非纸上谈兵,因而屡战屡胜。朝廷再如何忌惮,也无法了。二十余载已过,如今我母舅正是都钤辖。而萧南居老先生,几年前正是我母舅的幕僚。萧老先生愈发年老,我母舅便让萧老先生告老还乡,安享晚年了。母舅也常常写家书与我,叫我同萧老先生多联系。”

虽然李盏听不太懂这是个什么职位,但好像还挺厉害的。忽然间,博物馆解说员的几句话蓦地出现在他的脑海,这个舅舅好像还出现在过赵萱起兵的场景里。

他有些犹豫地开了口:“知微,你是不是还有个兄长,同你舅舅在北境。”

赵萱原本还在说话的嘴停下了,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提防地看着李盏:“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我……”李盏不敢看她,好像下一瞬间他就要丧命在这里,“我猜的……”

“你说的并没有错,我确实还有个兄长。”赵萱道,“他年长我五岁,不过十多年前,他便同我母舅前去北境了。”

他于是又听见赵萱在轻轻叹气:“如今,我兄长的容貌是如何,我都不知晓了。”

见她如此,李盏忽然间心里也感到难过。

“这样讲的话,”李盏忽然想到,“你舅舅也许同我爹认识。”

“他二人互不统属,各守防区,并非相识。”赵萱道,“不过,苏将军或许同李将军认识。”

李盏点头:“苏将军同我爹是战友,苏将军的兵队,好像是叫苏家军来着。”

闻言,赵萱竟露出些许笑意:“大抵是民间叫法,官方文书自是不会这样称呼的。”

方才还看见赵萱愁眉苦脸,李盏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惹到她的笑点了,竟不见半分她的忧愁了。

“对了,我还想问一件事。”

“你说。”

“你兄长常年行伍,一次都没回过京城吗?”

“嗯。”赵萱道,“我兄长无心皇位之争,就连我娘走时,也从未回来过。”

“那你,”李盏顿了顿,“恨他吗?”

赵萱心头一震,随后视线落在他身上,眼里不知何时涌现泪水,但到底也没掉下来。

她说:“李怀归,你很会问问题。”

随后,赵萱在看着他的同时,一把抹去眼里的泪水,动作干净又利落:“我不恨我兄长,也从未恨过他。我与他皆有各自的人生,我的爱与恨,奈何不了他任何的轨迹。我不必要将我的私人情感强加与他,这般反倒是催生我的哀怨,也叫他多疑。这对于我与他,皆只万害而无一利。”

这些话看似洒脱,李盏却认为,她心里孤单得不行。

“你很想他吧?”

赵萱语气寻常,但比方才冷些,看着李盏。

她说:“你不要太自作聪明了。”

李盏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话字字触及她的心扉,像是在反复研磨那根神经。不受控制地,她的眼里又满是泪水了。但这回,她没有那样洒脱了。

她始终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做到坦然。

赵萱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过,随后掉下去。

但李盏接住了。

下一瞬间,赵萱感到脸上有被抚摸过的触觉。她睁开眼,是李盏在替她擦泪。

他仍旧坐着,只是向她倾身,一只手悬在她下巴的下方,是接住眼泪的动作。而另一只手,来回地在她眼前晃,是在替她不停地擦泪。

她的眼泪也不知怎的,总是落个不停。

不知是不是落泪的缘故,赵萱似乎能透过他指腹,感受他的温度。而李盏此刻的表情,不见平日里半分的戏谑。

随后,便听见他抱歉又忧心的声音,跟她说:“对不起啊,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的。我也没有带绢子,只能擅自用手指替你擦泪了。”

于是赵萱瞬间回过神,偏开头,连忙用自己的手绢擦泪。

李盏的动作僵在原处。

赵萱忙说道:“我没有嫌你脏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男女有别。”

但他的手里又满是她的泪水,她于是起身找了个干净的绢子,递给他:“擦擦。”

李盏接过,擦干净后放进自己的袖子里,跟她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这条绢子,我回府后洗干净再还你。”

赵萱点点头,同意了。她回想起李盏方才那些话,便跟他说道:“你也不必过于放在心上,那些事情我同谁都可以说。我若是不愿说,我一个字都不会与你说的。”

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又将桌上的书册塞给他:“不要再说无关的事情了,如今你的事更为重要些。”

但实则,赵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那些话。不过说到底,她自然是很想念赵荣璟的,毕竟同自己是血缘之亲。以至于她回宅后,都在想要不要写信给他。

书桌前的白楮纸一张又一张地被她扔在地上。时隔多年,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的兄长,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内容给他。

一夜下来,纸上除了各式各样的称谓,再无任何正文。

翌日,待赵萱上朝后,青梨进书房,看见满地的白楮纸,心里觉得奇怪。自昨日公主回宅之后,公主便满面愁云,满腹心事。

她于是将这些纸全都收拾起来,放置在了桌上一旁。

朝中众臣就南岭涝灾之后税赋如何筹措一事,议论纷纷。赵萱立在阶下,已经不止一次看见天子蹙眉了。

关于此事,她同赵桁无法达成共识。何况今日,大部分官员以为,若是照常收税,只会失民心。再者,她分管的领域不在税赋之上,便没有主动出列发言了。

为安抚两派说辞,既要充盈国库,又不得让百姓寒心,赵桁只能想到个折中的办法。即今年南岭的税收只同往年少四成左右,且上调周边富庶地界税赋,挪作修葺粮道、水道之用。

旋即,便听见众臣俯首:“陛下圣明。”

但赵萱以为,这决策治标不治本。

周边本无大灾,平白加重赋税,当地百姓与乡绅自然会心生怨气。一时之间即便有群众支持,但时间长了,富庶地界也会滋生流民,抗税之事。

此法只能减轻南岭税赋,却不能赈济粮食,无法解决灾民眼下吃不饱饭的问题。如今涝灾已过,最急迫的是放粮。

何况,富庶地界的税钱经各官之手,可各地皆有“杨彦”和“杨顺巧”,只怕款项难以落到修道的工程上。

但事已至此,赵萱也无法当众指明了。

因此,她只躬身,并未言语。

事后,魏然资高唱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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