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由赵萱弹劾杨彦一案的真相逐渐水落石出。加之近日岭南突发涝灾,赵萱又在修缮水道和粮道一些方面初露头角,颇得元丰帝赏识。
于是朝堂上的部分臣子逐渐信服这位祺宁公主。但同时也仍旧存在一些对赵萱嗤之以鼻的人。
这些人赵萱都看在眼里的。
同时,户部尚书的高位,空缺了将近两旬。
元丰帝心知肚明,从未将这件事搬到明面上讲。但朝堂人声嘈杂,旁人的议论声或多或少也会传到赵萱的耳朵里。有举荐资历深厚的老臣的,也有举荐年轻有为的后生的。
一日散了早朝,赵萱原本想先回宅,取自己草拟的水道修缮条议,拿到御书房呈给元丰帝,不曾料到碰见三个官员跟她说提议户部尚书的事。
赵萱听着他们说这些事,只觉得心烦。她并不愿得议论与己无关的事情。
这几张官员的脸,赵萱不动声色地仔细看了看,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名字。待他们说了好一些话,她才回忆起来,这些人正是平常不怎么在早朝中说话,却又多少有点墙头草的几位。
不过也止于眼熟了,连他们的姓和职位,她一概不知。
他们聊得愈发激烈,她更想走了。
这三个官员正滔滔不绝,赵萱觉着像是没有自己什么事,她便跟他三人说道:“大人们,某以为,陛下不着急定,大抵是陛下心中已有人选。某还有要事待办,恐无法同大人们聊尽兴了。”
她行了一礼:“告辞。”
这几人齐齐闭了嘴。他们原先想着这赵萱如今已有势头,跟着她应该不会混的太差。兴奋占据头脑上风,以至于他们忘了最致命的,赵萱可是帝皇之女。
忽然间这三人脸上火辣辣的,也支支吾吾地同赵萱告辞,连转身走路都有明显的不利索。
这三人连锁的反应使得赵萱一头雾水,直到回到宅里,才后知后觉他们会有那种反应的原因。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又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告状的人。
她如约来到御书房,远远便瞧见魏然资在门外阶下候着。魏然资见来人是赵萱,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说道:“公主安。户部侍郎正在内同陛下议事,还请公主稍等片刻。”
殿门紧闭着,赵萱点点头,退至门边,回道:“自然。”
约莫静候了半炷香光景,殿内才隐约传来元丰帝的一声吩咐。随后,程语东从内走了出来。
见赵萱候在廊下,程语东一时怔住,松了松眉眼,行礼道:“见过公主。”
赵萱微微颔首还礼。二人心照不宣地扫过对方手里的卷册,后程语东便说道:“想公主定是有要事在身,卑职告辞。”
待程语东走后,魏然资躬身上前,对赵萱说道:“公主,容老奴向陛下禀报。”
赵萱进去时,此刻赵桁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她将带来的条议呈给赵桁,赵桁搁置下其余的奏折,眼睛并未看她,像是随口问道:“你知道刚才程语东来这里是为何么?”
“不难猜。”赵萱看了眼他的脸色,继续说道,“程侍郎心系岭南的难民,想是为了岭南钱粮之事。”
“你心思倒细腻。”赵桁舒展开眉眼,翻到了后面的水道图纸,带着明显笑意,说道,“说说这些。”
“这一部分原是藏书阁的图纸,另一部分,是臣在其上加了些补充。”赵萱语气肯定,已然是准备得充分,“是为了堤坝加固,疏通淤塞河道。”
“具体如何实行呢?”
“须据实地考察统计修缮工程所需的水车、闸板及起重器械,须同工部对接。”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只是,臣想不通一事。”
“何事?”
“岭南多发涝灾,并非罕见。”赵萱道,“这回的大水持续不退,且多地皆遭此难。虽有朝廷出手,但庄稼收成必定大打折扣,这对于百姓而言,先不论税收,难的是温饱。”
赵桁闻言,沉默片刻,才说道:“朕问过司天监,预判汛期长短,这你也不必担心了。”
“陛下当真深信他们么?”
“该做的朕一样不会少。”赵桁道,“近些日子,皇后带着六宫,日日斋戒吃素,抄写佛经,替岭南百姓祈福。这也算尽人之事了。”
“陛下明知臣在意的不是这些。”
“祺宁,”赵桁抬头,看着她,“如今多地突发灾害,而国库储备不足。杨彦等一众贪官在朝中作威作福,你以为朕当真看不真切么。”
“贪官污吏皆可处置,臣坚信邪不胜正。”赵萱语气愈发恳切,“可是岭南万万百姓,皆是生灵……”
赵桁打断她:“祺宁,朕心里知晓你两袖清风,也期望朝中人人都两袖清风,但这是需要付出更多时日的。但就目前而言,朕也无计可施了。”
赵萱不再言语。
过了几天,元丰帝的旨意下来了。由程语东暂代户部事务。
得知这个消息时,赵萱跟李盏正在西郊小院,是由阿林带来的消息。
“程语东?”李盏小声重复了一声。
声音不算大,但赵萱能听见,她便问道:“你认识?”
他连忙摇头:“不认识。你们都是朝廷做事的,你认识么,这人怎么样啊?”
“一个年轻的侍郎,做事是个踏实的。”赵萱道,“他暂代户部事务,我倒也不觉得意外。”
“年轻的么?”李盏追问道,“有多年轻?”
赵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你关注的点还真是奇特。不过,你的书背得怎么样了?”
闻言,李盏便将手里的书推的远远的,表情可怜又好笑:“哎哟,这书背得我可烦了。”
“背书哪有烦人的,”赵萱说道,“那是你不认真了。”
李盏欲哭却无泪:“府里有萧老先生督促,不过萧老先生好不容易放我一日休息,又叫你给拉过来了。”
阿林在一旁笑道:“李二公子,我们公主是为你好,可别不识抬举了。”
赵萱道:“阿林对旁人说话是没个好言的,你也莫放在心上。”
“我不会的。”李盏笑笑,“我也不敢不识抬举的。”
“你的保状如何了?”赵萱问道,“我不走科举,你可有人替你作保?”
李盏点点头,说道:“有的。我,余正则,还有徐府的徐淮烬。”
听见这个名字,赵萱心生疑惑,重复了句:“徐淮烬?”
“徐太傅之独子,徐淮烬。”李盏见她的反应有些奇怪,“你认识他么?是余正则介绍给我的,我前两日,刚和他一起喝茶,说好我们三人作保的。”
“认识。”赵萱又补了一句,“不熟的。”
李盏“哦哦”两声,自顾自说道:“这位徐公子看起来文质彬彬,猜都不用猜,他这回解试肯定能过的。”
“那你呢,能过么?”
“那是当然了。”李盏将书拿回来,两只手扶正,“我也不差。不过苏橙像是不相信似的,整天都在笑话我。”
“苏二小姐?”赵萱斟酌了下措辞,“是不是该改口了?”
“我娘说对外都称是苏二小姐,三小姐只让府里的人称呼,你这样说是没错的。”李盏道,“不过我跟她说了,这几个月先避着些,一是为了避嫌,二是为了解试。就因为这两句话,我每日在府里背书,她看见了总拉着她的小丫鬟,站在一边笑话我。”
李盏狠狠地将书放下,书脊打在桌面上,发出响声。他表情变得凶狠,咬牙切齿:“真是气死我了。”
赵萱却看着他,笑出了声:“你们姐弟关系可真好。”
“姐弟?”在府里被苏橙叫哥哥听惯了,李盏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姐弟的?”
“你同我说过的,”赵萱道,“在那边,她是姐姐,你是弟弟。”
可是,他俩关系哪好了。苏柔安在现实世界成绩就是极好的,李盏从来只有被嘲笑的份。
好不容易他高考一鸣惊人,却被录到一所211的法学专业。为此苏柔安又笑话了他好一段时间。
怨就怨在他报志愿时心气太高,前三十个空全填了985的名校,又是各校的王牌专业。但那一年实在太卷,明明去年同样的分数都可以冲击更高的学府的,今年却被淘汰了。
尤其是他这种数理化的旧式分科的。
当志愿可查询时,李盏抱着平板哭了好久。他的平板已经被他用了五年了,而且是很老的机型。当天,他的平板就报废了。
是因为他哭,才报废的。
李盏:“……”
他本来就不喜欢背书才选的理科,大学又要让他背了。
命运爱捉弄人,李盏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他后来仔细看了自己的志愿填报的截图,发现这所学校注重理科,而他被录取的志愿的上一条,便是这所学校的一个理科专业。
李盏含泪删掉这张截图。后来家里人商量着给他办一个升学宴,想着他高中三年辛苦了。当地居委会见这家的学生考的是名校,而且也不是大操大办,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刚办完,现实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当晚骑电动车送同学回家,回来时因为路灯太暗,他不出意外地在一个斜坡摔了一跤,左脚轻微骨折,电动车也报废了。
于是办酒席的钱,全拿来当医药费了。
李盏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的左脚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