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月即临,雨又连绵地下了好几日。
前几天李忆孟传信来说,杨彦一案不交付御史台推勘,而是由制勘院彻查。
据赵萱所知,宫里关于官员贪污的案子并不少,但这回的杨彦案是由元丰帝钦点制勘院专审,像这般重视的案子委实少见。
趁着这天晴朗,赵萱借赏诗的缘由约了江唤雪。
由于是临时邀约,那间茶坊已经没有多余空闲的包厢了。
二人交谈甚欢。江唤雪并不设防,趁着诗兴,赵萱便将他嘴里关于太原知府杨顺巧和杨彦的事一点一点全问了出来,这会杨顺巧已经被押解进京了。
杨顺巧原是个老实的,接连两回殿试名次低微,偏又是个固执的,不肯出仕。杨彦知道后,恰逢庄妃寿宴,便主动将杨顺巧的事告诉了庄妃。趁着酒意,庄妃借机向元丰帝提拔杨顺巧,于是杨顺巧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原府的知府。
起初一两年,杨顺巧心里有愧,于是对太原府事事都十分上心。怪在他没有毅力坚持自己的初心,又容易满足,便渐渐走上了贪腐的道路。
杨彦并不是不知道,毕竟他的手脚也不算干净。起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杨顺巧这回如此胆大妄为,竟让人抓个正着。
江唤雪唏嘘:“这样的日子,太原府的百姓过了不知多少时日。”
赵萱听见他这样叹气,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后来跟他聊诗也是兴致缺缺。
邀约的目的已达成,赵萱想着如何回宫,不巧就遇到了李盏。
担心他多疑,赵萱便等江唤雪走之后,将缘由告诉了他。见李盏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赵萱反而觉得他更奇怪了。
原是李盏方才跟苏柔安说话时,多少也将跟赵萱的故事讲了一些。先是赵萱身份的故事,又是他和赵萱相处的故事。苏柔安听完,八卦地笑笑:“你是喜欢人家吧?”
“喜欢?”李盏惊讶地大叫一声,立马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大了,又拉低音量,啧了一声,“怎么可能是喜欢她呢,她可是公主。”
“这有什么不可能,你之前没谈过恋爱么?”苏柔安又假装惊讶了一声,笑道,“姐姐忘了,你这二十年,谈过零次恋爱。”
李盏觉得有点聊不下去了。
孟冬这个名字忽然在他脑海里闪过一瞬间,他才回忆起来孟冬才是赵萱的官配,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苏柔安。
苏柔安狐疑:“人家有官配你还往上凑,你要当小三吗?”
“……我才没有。”
“你吃醋的样子那么明显,”苏柔安将“吃醋”二字咬得很重,“他们这些古代人也就吃亏在不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了。”
李盏仔细回忆这段时间跟赵萱的相处,无端怀疑她跟江唤雪的关系,这不是吃醋是什么。说到底他也没有资格无端猜忌,是他太唐突了。
毕竟官配孟冬都没说什么。
他只好妥协了。
赵萱见身旁的苏柔安跟远处的李盏遥遥相望,便问她要不要一起过去,苏柔安连忙点头,跟着过去了。
三人齐齐坐下,并未言语。
苏柔安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神情绷得很紧。
李盏见她这样,忍不得笑出了声。
苏柔安死死盯着对桌的李盏,低声警告他:“不许笑了。”
赵萱仍旧低着头。
“这位是,”李盏止住笑,看了眼苏柔安,斟酌了下她的称呼,纠结半天,“苏府二小姐,苏橙。”
“这位是,”他又犯难,“赵府的公子,赵宣。”
二人寒暄:“幸会幸会。”
苏柔安听了介绍,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几眼这位赵公子。
确实是长得漂亮。
赵萱了解这姑娘是苏府的,想起来二人有婚约,想着避嫌,便说道:“恐我扰了二人的兴致…”
李盏连忙道:“不打扰不打扰,我跟她已经聊完了。”
“不过,苏小姐还是未出阁的女子,同我等二男独处,怕是不合规矩,”赵萱微微低着头说道,“倒叫人看见了说闲话,李公子未免太不仔细了。”
李盏确实忘了金福交代的。
苏柔安也刚反应过来,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笑道:“赵公子所言极是,小女子先行告辞。”
话音刚落,便拉着苒苒逃之夭夭了。
这下又只剩他二人了。
李盏觉着气氛有些许尴尬,随便找了个话题道:“你记不记得堂里的沈研秋和沈硕和?”
赵萱点头:“自然。”
“我听余正则说,”李盏道,“他俩倒是比以往更兄友弟恭了。”
赵萱微微点头,他的反应看上去很惊讶,补了一句:“果真?”
李盏却反问她:“你的手笔么?”
“你既然都知晓了,何必多余问我。”赵萱道,“我倒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稍微恐吓了沈研秋,他反而信以为真了。”
李盏准备开口,赵萱又说道:“我自然知道我管不了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矛盾,但至少如今而言,对二人都是好事。”
“好吧。”李盏道,“那你是怎么恐吓沈研秋的?”
“叫人打他几顿不就好了,只要敢欺负沈硕和一次,他沈研秋就会被挨打一次。”赵萱反应平静,“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听完,李盏哑口无言。
他总觉得赵萱ooc了。
“之前你不是说不喜欢使用暴力吗?”
“对待这种人只能使用暴力。”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警醒自己。
李盏半晌没有搭话,赵萱便说道:“你像是有什么其他的话需要跟我说的。”
李盏看了赵萱一眼,低下头:“其实我并不喜欢苏橙。”
“你说过。”
他又有些纠结了,不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赵萱开口说道:“如若不信任我,不必要说更多。”
“没有。”他连忙说道,硬着头皮把苏橙的事全说了。
赵萱听着一知半解,但毕竟面前坐着的是经历过同样事情的李盏,倒也能理解。
赵萱问道:“亲戚间的联姻,不是喜上加喜么。”
于是李盏将民法典中的婚姻法条一字不差地给她复述了一遍。
背的时候还有点磕绊。来到这儿的时间太长,李盏差点忘了自己法学生的身份。
虽然也不知道赵萱能不能理解。
“那你们想要的结果是什么呢?”
“取消婚约。”
赵萱又道:“可你李府不是已经上门提亲了吗,你们两家的事我在宫里都听说了,想必李将军已经请旨了。”
李盏面露难色,一下子就趴在了桌上:“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少顷,赵萱忽然又说道:“但也不算难。”
语气平淡,像是有几分把握。
李盏又一下子变得振奋,期待地看着赵萱:“你有办法?”
“如实向上禀报,说你李家借着两家情义,想收苏二小姐为义女。”赵萱道,“血亲比姻亲更能打动我爹爹。”
“当真?”
“但难点,”赵萱一针见血,“在于你爹爹是否愿意收回提亲,毕竟脸面是泼出去的水。”
赵萱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李盏坐在马车上细想这件事,眉头从上车就开始皱着,直至下车也还是这样。金福见他如此,便问道:“公子可还是为了与苏氏女结亲的事而恼着?”
“不然呢。”
事到如今,确实只有赵萱提出的办法能解燃眉之急。只是,他不太想跟他爹说话。
金福宽慰道:“公子,您可以和娘子商量商量,或许娘子有办法解决呢?”
这倒确实,于是李盏跑去找阮燕。
这会儿不到饭点,阮燕正在亭子里给花浇水。这些花都出自阮燕的手笔,她也愿意事事都亲力亲为。天气渐热了些,她院子里花开了好一些。
绣云站在一旁,瞧见大门那边有些动静,便说道:“娘子,二公子来了。”
闻言,阮燕将水瓢放回了水桶里,见李盏满面愁云地走过来,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为何而来:“怎么了,还是因为和橙儿的婚约吗?”
李盏将阮燕拉到石凳坐着,说道:“娘,我和苏二小姐结为夫妻,属实不妥。何况,我与她并非两情相悦。”
“胡说,”阮燕皱皱眉,有些不满,“这都是为了你和橙儿好,你懂什么?”
“娘,恕我直言。”李盏继续说道,“如今苏家的势力大不如从前,只是圣上念在苏将军因国牺牲,其他世家并不敢多嘴。但如今我们李家却要和苏家联姻,我们自己看来,自然是为了苏橙好,但让别家看来,我们李家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说你不懂,你倒也真是不懂。”阮燕笑了笑,却没责怪他,“我们李家同他苏家交好,哪里单单就李将军和苏将军的战场情谊呢。让你和橙儿成婚,是为了替你冲喜,也是为了救橙儿于水火中,这话不假。而苏家的兵权,早已归还给了圣上,如今苏家吃的是老本。圣上正是念在李苏二家的情分,以及苏家为国所做的贡献,才愿意赐婚,才愿意信任我们李家。至于世家的眼光,并不那么重要。”
李盏愣住了,想不到还有这些原因。
“那他们苏家,往后该做什么打算呢?”
“苏家军与禁军不睦,但毕竟都是替圣上做事。圣上不是不明事理之君,且早已表明,只是暂时掌管苏家的兵权,直到苏家再出一名战将。”阮燕道,“苏家有一位庶出的公子,名唤苏惟蛰,小橙儿四五岁,从小跟着李将军习武。将军曾坦言,苏惟蛰将来的本事,是担得起接管兵权的。”
“娘,”李盏道,“您说的这位苏惟蛰,是将来要接管苏家兵权的那位?”
阮燕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正是。”
不对啊,怎么越讲越远了,李盏试图拉回话题:“娘,既然这样的话,我有好办法。”
阮燕笑着看他,有些狐疑:“你有什么好办法?”
“既然我们是念着苏橙如今在苏家的日子不好过,倒也不必要让她嫁给我,”李盏道,“让她做我的妹妹不就好了?”
“你是说,”阮燕有些犹豫,“让我们收她当义女?”
李盏点头:“没错。这样,其他世家反而觉得我们李家更宽宏,也不会过多掺合他们苏家的事。我们只需要培养苏惟蛰,帮助等到苏惟蛰拿回兵权,也算对得起苏将军吧?”
阮燕忽然说道:“关于你和橙儿的婚约,并不是将军请旨的。”
李盏大惊:“不是么,可我听说……”
“那是为了顾及苏家的脸面,将军决议的。”阮燕道,“那日退朝后,圣上找了将军谈话,便是为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