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两炷香时间,包厢内的二人依旧没能得出合适又合理的结论。
但讨论到将近一半的时候,他们幡然醒悟。他们敌不过这里的礼教,他们还是得低头。
而且,在这里能叙旧的时日本就不多,两个人一致认为没必要将在这短暂的时间浪费在这已经有定论的事情上。
于是他们开始聊这里的“苦日子”,聊写毛笔字断墨,聊府里食不言寝不语,聊烦人的家规。
下一瞬间,包厢内笑声一片。
直到金福再次拉开门,露出一道不太宽的门缝,二人才收敛了一些。
苏柔安往金福的方向瞥了一眼,便转身以背面门,让外人看不见神情。李盏抬头,语气恢复跟往常一样,问道:“何事?”
“公子,”金福声音较低,“时日不算早了,该回府了。”
“知道了。”
金福退出去,合上了门。
李盏起身,理了下幞头,对苏柔安说道:“这里有后门,我先下楼从那里出去。过会儿,你再从正门走。”
苏柔安觉得可行,点头说道:“可以。”
“你那个小丫鬟,苒苒,”李盏停下动作,问了句,“嘴严么?”
“放心,”苏柔安道,“她是原主的人,对原主最忠心了。”
“对了。”李盏准备走的动作又停下,后又对苏柔安笑笑,“等会我去叫人结账,今天我请客,你李盏哥哥有钱得很。”
见他这样子不是有钱得很,是欠得很,苏柔安立马回了三个字:“赶紧滚。”
果然还是那个味儿,李盏喜滋滋地带着金福出门下楼了。虽然婚约的问题没有解决,但至少他在这里不是孤身一人了。
因为心情好,自己的眼睛也爱到处看。于是下一秒,他就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他不近视,但离那人的距离也不算近。李盏微微眯了下眼睛,才看清那张脸,以及那人旁边的另一张脸。
这不是赵萱跟江唤雪么。
他俩在这里做什么呢。
李盏怕自己看错,又让金福看了一下,金福便说道:“那正是赵公子呢。”
李盏驻足观望了一下,那俩人偏偏还有说有笑。他方才心里那点儿高兴忽然就消失了。
见他半天没动静,金福又道:“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看见两个朋友了。”李盏淡淡地说道,表情却不像是遇到朋友的那样欣喜。他一巴掌拍在了楼梯上的扶手上,觉着吃痛,又说道,“你跟着我去看看。”
金福又望了下赵萱那边,有些犹豫地说:“公子,恕我直言,赵公子与旁人说话,还是不要去的好。”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旁人,”李盏道,“那人我认识,我是和善地去叙旧的。”
话刚说完,李盏便大步流星地朝那方走去,那样子实在不见半分和善的意思。
赵萱和江唤雪选的位置在东南角,本算是很偏僻的,谁料这李盏眼尖,叫他看见了。
不过当李盏走到还有几桌的距离时,他便放慢了脚步。到最后也没有直接坐在他们那桌,而是装作无意地经过,想让赵萱发现自己。
其实赵萱都没有抬头。
于是他又走了个来回,赵萱才抬头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邀请道:“李公子,要是觉着累,不妨坐坐?”
这时候,江唤雪才发现他的存在,他略微欣喜,说道:“李公子,竟在这碰见您了,真是巧啊。”
李盏没理他,便坐下了。没过多会儿,女掌柜亲自过来,热情地给他倒茶。
他不记得自己是这家店的“VIP”。
而且,这家店的女掌柜脾气最是泼辣。他记得方才他来店里,这掌柜对自己的态度很一般。
他有些惊讶地看了眼掌柜,又看了眼镇定自若喝茶地赵萱。随后,掌柜笑着说道:“赵爷,您若还有吩咐,尽管提,我这便先退下了。”
“赵爷?”李盏重复了下掌柜嘴里的词,有些不可思议,几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杜娘,”赵萱抬眼看她,“莫这般唤我了。”
杜娘爽朗地笑了两声,接着冲着李盏说道,“这位爷还不知道呢,我们赵爷的心肠是最好的。前些年,我本是做小手艺,守铺子的。后来发涝灾,淹了我的家和铺子。我那夫家心肠坏,便离了他,我一个人带着丫头,无家可归。是赵爷给了我母女俩一条生路,供我经营这家茶馆,我这才有了糊口的活路。”
李盏闻言沉默了,忽然为方才自己心中所想的深感愧疚。
他原先以为这掌柜是为了攀上赵萱的高枝,才一口一个赵爷地满嘴殷勤。
见这三人都没什么动静,杜娘又笑着说道:“若几位爷还有要紧的事,尽管唤我。我那边忙着,便不在此陪奉了。”
江唤雪忽然叫住她,问道:“娘子,此刻几时了?”
“我方才来时,”杜娘回忆道,“日影已偏西南了,大抵是过了申时。”
杜娘的话说完,便转头离开了。江唤雪略带些遗憾地,跟二人说着自己要赶路回家了。赵萱倒也没留他,便让孟冬护着他走了。
李盏装作无意地偏头,透过棂窗的空隙,看见江唤雪和孟冬已经穿过人群消失不见了,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气才算散开。他的腿抖地越发快些,小声哼着曲,仰头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了。
刚放下茶杯,就看见他方才下的楼梯上,是苏柔安在不慌不忙地走着。
姐弟俩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仅走得慢,还爱到处看。
在这个时代,一般情况下,姑娘家在外是不能这样的,这一点苏柔安自然是清楚的。不过她想着,谁有事无事会盯着自己看,就算盯着自己看又怎么了,自己又不是没眼睛不会盯回去。比起多管闲事的教条,还不如多做些自己觉得轻松的事情。
于是,她便看见了坐在远处喝茶的李盏。
下一秒,二人十分无语地对视了一眼。
此刻李盏心里想的是:怎么这么过了久了这苏柔安还没走。
此刻苏柔安心里想的是:怎么这么过了久了这李盏还没走。
下一秒,李盏眉飞色舞,但苏柔安能看懂传来的信息,那分明是不要让她走过去。
见状,苏柔安哼了一声,仔细看了眼李盏身旁的一位公子。那公子气宇不凡,身着打扮看上去也是一位世家公子,手上的动作干净又利落,跟李盏完全不是同一挂的。
苏柔安实在想不通,这李盏怎么还有这等人脉。
见苏柔安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说话,苒苒便问她:“怎么了小姐,身子不适了么?”
闻言,苏柔安摇了摇头,才继续往下走。她担心李盏做事没个正形的,忘了些事情引来麻烦,便自己走到柜台旁,正要跟掌柜说结账的事情。
这会儿杜娘正低头打理账目,见苏柔安走过来,忙放下手中的狼毫,笑脸盈盈地听她说话。随后,杜娘对比了自己手里的流水账簿,跟她说道:“姑娘不必费心了,方才已有人替雅间结过茶资了。”
苏柔安微微点头,预备转身离开,忽然一个好看的身形撞进了自己的眉眼,温润的话语也猝不及防地闯进她耳朵里。
“小姐,你的绢子落在地上,我已代为拾起。只是沾染了些尘土,不妨命人带回仔细洗涤一番。”
她错愕地看着这人,跟他对视了一下,又连忙错开视线,接过自己的手绢,说道:“多谢多谢。”
这人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对她点头笑了笑。
因为这位公子容貌好看,苏柔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忽然觉得他的打扮有些眼熟,她回忆了一下,才想到这与方才跟李盏同一桌的公子的打扮相似。
于是苏柔安又侧过头往李盏的方向看,那桌已然少了一个人。
于是苏柔安忽然说了一句:“你认识李盏么?”
随后她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连忙说道:“我方才失言,还请公子不必在意。”
但苏柔安实打实地看见这人手上从荷包里取银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看见他微微抬起头,不确定地看了她一眼。
“不知这位小姐所指的李盏,”赵萱将碎银递到柜上,没有看她,“可是李怀归?”
“李怀归?”苏柔安低声重复了一下,心里却在埋怨他:他又没告诉自己他的字是什么,她怎么知道是哪个李盏,还是说这里的李盏有很多?
苏柔安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想着视觉冲击要比文字形容直接地多,索性轻轻地戳了戳赵萱的肩,示意她往后看。
赵萱不知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她按照苏柔安嘴里说的信息,一点一点对上刚还在跟她一起喝茶的李盏。
这会儿李盏已经将茶壶里的茶全喝完了,忽然想去方便一下,但不知道这家茶馆的东司在哪,只得左顾右盼。无意间瞥到柜台,便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身着男装的殷朝公主赵萱和身穿殷朝女装的表姐苏柔安,站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表情和眼神,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李盏:“她俩认识吗?她俩怎么认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