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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信任

李忆孟所居住的汀芷阁,还有其他嫔居住于此。人多眼杂,赵萱去汀芷阁的次数少之又少。因此,大多情况下,是李忆孟拜访公主宅,要么就是相约于御花园。

那天午后,赵萱回宫后,约了李忆孟在公主宅喝茶时,赵萱顺势提起,说道:“苏家的二小姐,是叫苏橙吧?”

李忆孟端茶的动作轻微地顿了一下,笑道:“你已经知道了?”

赵萱将桌上的梨花酥往李忆孟的方向推了推:“我白天同青梨出宫逛市井,听见传闻,说什么李将军之子迎娶苏将军之女,闹得沸沸扬扬的。”

话刚说完,青梨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自家公主,又看了眼对面的梦贵仪。只见李忆孟手中的动作并没停下,笑道:“公主是指我弟弟李盏和苏府二小姐的婚事吧?这是好事啊,陛下同我说过的。”

“但我又听见传闻,”赵萱道,“李将军之子并不愿迎娶,整日在府里撒泼呢。”

“我弟弟恃宠而骄惯了的,”李忆孟喝了口茶,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旦达不到他的目的,他就要闹。这场婚事大抵也是如此,想必是我弟弟不喜欢那位小姐吧。”

“那将军不知道公子的脾性吗,”赵萱不解,“还要让他迎娶自己不喜欢的人?”

“公主是有所不知吧,”李忆孟回忆了下,说道,“我李家同苏家交好,这样的抉择想必自有他们的道理,否则陛下也不会答应了。”

赵萱点点头,说道:“只是,我倒是觉得,这样实在强人所难。姐姐,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公主不妨说来听听。”

“李家收苏家二小姐为义女。”赵萱补充道,“这样既不失二家情分与脸面,又不会强人所难。还流传了二位沙场将军生死之交,一人殉国,一人照拂遗孤的佳话。这样岂不是一举三得?”

李忆孟视线落在茶盏上,听完微愣住了。

“姐姐,”赵萱换她,“我的计法可还行?”

李忆孟回过神,笑道:“自然。”

说罢,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便要寻赵萱的纸笔,说道:“那我这就写封家书告诉我爹爹,我也不愿听到日后传出李家夫妻不和的谣言。我的婚姻被牺牲了,我不想看到我弟弟和苏家小姐的婚姻也被牺牲。”

于是赵萱带她到自己的书房。李忆孟写信时过于激动,差点洒泪于纸上。不到一刻钟,李忆孟便写完了信,想拿信给赵萱看。

赵萱见她情绪不太好,到底也没有看。

但赵萱不知道是哪句话刺痛了李忆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大概是李忆孟那句“我的婚姻被牺牲了”启发了她,她于是站在李忆孟身旁,轻拍她的肩,安慰了好一会儿。

李忆孟的情绪收拾好之后,忽然换了个话题,对赵萱说道:“这些日子,我走过御花园时,常常见到二皇子殿下在泄青亭读书习字,还有和春公主作伴呢。”

“和春公主?”赵萱回忆了下,“德妃之女?”

“正是。”李忆孟点点头,随即起身,“这天越发热了,我也该回去了。”

赵萱送她至连廊,李忆孟一手攥着信纸,一手轻拍赵萱的手,说道:“对了,我听闻和春公主自幼爱吃甜的,你白天买的梨花酥,和春公主可巧喜欢。二皇子同和春公主亲密,也许同样喜欢呢。”

“谢娘娘指点。”

李忆孟笑了笑,收回自己的手:“你回去吧,不必送我了。”

赵萱站在原处,目视李忆孟离开。直到李忆孟走远,消失不见,才转身回屋子,顺便吩咐青梨装些梨花酥,打算去泄青亭看看。

青梨跟在她后面,仍不解:“青梨记得贵仪娘娘同公主亲近,公主何必欺瞒娘娘呢?”

赵萱的脚步慢了些,注视着前方:“倘若将真话全盘托出,岂不是有了软肋?”

精算人心,是赵萱一直在做的事。所有的已知条件一一摆在她面前,她所计算出的与实际并不相差分毫。只是这一回,她漏算了李忆孟回宫后,将家书烧掉了。

其实李忆孟烧掉家书与否,赵萱都不觉得这件事与她关系很多。

同赵萱相处久了,李忆孟自然知道,赵萱无意间提及的李苏二家亲事,必定会因自己的家书而惹来横祸。

这个险可以冒,但不能是她久居深宫的贵仪,李忆孟来冒。

这不难猜出赵萱是在试探她。于是,李忆孟选择将计就计。

当赵萱如约来到泄青亭时,却瞧见两个老保母坐在一旁打盹。要不是阿林的随口轻报,呼噜声就要传进她的耳朵了。

直到赵萱走近,一众丫鬟与老保母才齐齐行礼,但其中不少人难免觉得奇怪。赵萱并不经常同二皇子与和春公主见面,尤其是近几年。

于是当她带着食盒走到泄青亭时,仍有人在犯嘀咕。

赵萱并不想多管。她将带来的食盒置于石桌上,把里面的梨花酥和乌梅饮端出来,分给了皇子和公主。

和春公主一见到梨花酥,十分高兴地送进嘴里,笑着问她:“萱姐姐怎么知道栀儿喜欢梨花酥的?”

和春公主名叫赵芝栀,德妃何氏之女,年小赵荣薪三岁,自幼便跟在赵荣薪身边,二人极其亲近。

赵荣薪见赵芝栀喜欢,也拿了一块尝尝。

赵萱笑着说道:“谁不知道我们栀儿最喜欢吃甜食了,栀儿要是喜欢,萱姐姐下回多带一点好不好?”

“嗯!”

“只是,”赵萱问道,“平日里,我见薪儿和栀儿难得在这习书。今日又是为何呢?”

站在一旁替二皇子扇风的老保母连忙笑道:“回公主,天气越发热了,皇后娘娘念着泄青亭凉爽,想让二皇子更静下心学呢。”

赵萱顺势垂眸看了眼石桌上摆放在赵荣薪身前的书,不少是史书。她原本也只是打算给两个孩童送些吃食,坐坐便起身要走。

忽然赵荣薪叫住了她:“萱姐姐。”

赵萱回头看他。

“我娘娘说,”赵荣薪说道,“萱姐姐聪慧至极,让我多向萱姐姐讨教呢。”

十二岁的孩童说话本就稚嫩,赵萱只是念在他年幼,也念在他未来是大殷之帝,便答应了他:“我明日还来呢。”

刚回到宅里,便收到了来自李盏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婚约的事,我娘说是你爹的主意。明日晨间西郊,有话问你。”

阿林见公主看完信后迟迟没有反应,便问道:“公主,发生了何事?”

赵萱却反问他:“你确定这是李盏送来的信?”

“千真万确。”

赵萱只觉得现在脑子很乱,她总觉得任何人都在对她说谎话。倘若李苏二家的联姻并非李家主动求娶,而是元丰帝的下旨,那么李盏抗婚,不就是在抗旨吗?

而且,还是她唆使的。

“如今李苏二家的亲事,外面传得怎么样了?”

阿林回道:“毕竟是李将军私下请旨,宫外的传闻并不多见。”

“莫不是,”青梨道,“李家不想过多宣扬?”

此刻天色渐晚,晚风从身旁吹过,竟不觉凉。

她一抬头,便看见屋外的明月即将要挂起来了。

赵萱吩咐阿林:“天色并不晚,我要你此刻出宫,去寻茶楼掌柜杜娘,问清李苏二家世家子弟。务必子夜前回宅复命,让孟冬和季春跟着你。”

“是。”

随后又吩咐青梨:“青梨,去给我泡一壶雨前龙井,要浓茶,送到我书房。”

等到二人都离开后,赵萱便回到书房里,将李盏送来的信叠好放在桌角一旁。

第二天晨间,李盏如约跟着季秋去往西郊小院。

正房门并没有锁。

李盏在屋外叩了两下门锁,青梨将门打开了。

“李公子,”青梨行礼,说道,“公主在屋里等您说话。”

李盏推开门时,便看见赵萱坐在圆凳上。这天赵萱着的是女装,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挽了个低髻。

原先她右手撑在桌上,抵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旋即听见门响,见他进来,她便将桌上的信,向他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你坐。”

等李盏进了屋,青梨便退下,将门关上了。

见李盏一言不发,赵萱便开口,问他:“你是觉得这些事,我也参与了,对吗?”

他的视线原本落在那封信上,赵萱的手指搭在信上,盖住了“赵萱”二字。但听见赵萱开了口,他便对上她的眼神。

她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满是疑惑,还有些许不信任。

他摇头。

“没有,”李盏道,语气坚定,“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意料之外的是,他看见赵萱松了口气。

赵萱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才终于开口:“你娘跟你说的那些,你信多少?”

“都信。”李盏说。

“那你就老老实实跟苏二小姐成婚吧。”

李盏愕然:“你不是说……”

“你们两家的婚事,我确实没有参与,”赵萱说,“不过你娘说的那些,我猜,也都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爹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臣子的儿子的婚事。”赵萱说,“我昨晚也找人查了你们两家的事,虽不全,但我起码也猜到了三五分。”

“那你之前说的收义女这个法子,”他看着她,“还管用吗?”

“管用。”赵萱直截了当,“但你要换个说法。”

“什么意思?”

“既然你们的婚嫁是旨意,那我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赵萱语气平淡,看着他,说道,“他要的是你们李家管苏家的事,在苏家有人能接兵权之前,苏家不能倒。但你们李家管苏家,并不是只有你娶苏橙这唯一的法子。”

“可我跟她还有婚约,”李盏有些为难,“会很难办吧?”

“你之前同我说,你们的婚约是十多年前二位家主的酒后之言。既然如此,大抵不是人尽皆知。”赵萱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事已至此,这是圣意。倘若你执意拒婚,那便是抗旨。但倘若你爹换个说法,说‘我们想收苏家女儿为义女,养在李家,将来苏家子弟成才,好替她撑腰’,那就是体恤忠烈之后。”

她补了一句:“没有哪个帝王不喜欢臣子有这样的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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