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赵先生所料,那药渣里不止麝香那四味药材,还有一大堆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
翌日黄昏,李盏揣着赵先生写的药方,跟着赵萱去了西郊的院子。
他们到西郊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赵萱带着李盏去了正房厅堂,便打发其他人出去了。
李盏从袖中摸出那张纸,递给了赵萱。赵萱接过,凑近烛光看。
“麝香,红花,没药,附子,大黄,三棱……”
她念了几个名字,声音却越来越轻。
李盏见她眉头紧锁,说道:“赵先生说,这几味药合在一起,活血化瘀的功效极为明显。孕妇一旦服下,是必定保不住腹中之子的。”
赵萱放下药方,闭上眼按了按睛明穴,并没说什么。
“是宫里某某娘娘的吧?皇后的?”李盏猜测道,倒了杯茶,推到了赵萱眼前。
“你知道?”赵萱看了他一眼,神情表现出些许惊讶。
他连忙摆手,说道:“我猜的。没想到还猜对了。”
“猜的?”赵萱笑了一下,显然不信,“这么轻易能让你猜到么?”
但就算是梦贵仪传信,这条信息定然是传不出去的。先不说梦贵仪会不会丢掉性命,也许还没到府上,就已经被拦截了。
而且,梦贵仪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明面上梦贵仪站在皇后那边,她为何要自掘坟墓呢。
如若不是得了信,这李盏又是如何得知的。
她看着眼前摆弄茶具还哼着小曲的李盏,怎么看怎么不像聪明的。
“我之前看过很多宫斗剧,”李盏跟她解释,“一般坏人都是皇后。”
赵萱听不明白,问他:“宫斗剧是什么?和天枢星有关吗?”
“天枢星是什么?”
合着两个人是在跨服聊天。
“按你们那里的说法,”李盏想了想,说道,“就是宫闱之争。宫斗剧就是专门讲这种类型的故事。”
赵萱哦了一声。
她不知道如何定义坏人。
人向来是复杂的,一个人的好坏完全是根据主观意识来判定的,这是不公平的。世上没有心术完全一致的人,即使面对一件简单的小事,不同的人会持有不同的看法与态度,有何况是面对一个复杂的人呢。
人们评判一个人的好坏,往往是根据他们的行动。如若一个人做了一件十恶不赦的坏事,那么人们会毫不犹豫地判定这个人是坏人。
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如何定义十恶不赦呢。是杀人?还是纵火?如若这些事情是皇帝做的,谁敢说他是坏人呢?
这显然是无法成立的。因为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敢质疑皇帝。
再比如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坏事,人们都认为他是坏人。如若他在生命最后之际,做了一件公认的好事,那他还是坏人吗,那他还能做实坏人的位置吗。
现实过于复杂,人们只爱从表面评判。
但没有人天生就爱做坏事。
如若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而原因是后者却杀了前者一整个家族,前者是为了报仇才杀的后者,而且前者是公认的好人,那又如何评判呢。
没有人知道好坏的定义。
郑皇后陷害了自己的母亲,那郑皇后是坏人吗。
她不知道如何评判,她只知道会恨她。
她觉得爱恨比好坏更容易分清。
见她发呆,李盏在她眼前挥挥手:“想什么呢?”
“这是袁太医开的方子,”赵萱道,“给坤元殿的。”
李盏虽然是猜到了,但是当赵萱亲自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不怎么做。”
李盏愣了一下:“不怎么做?”
赵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从屋外灌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个不停。
“证据不足。”她说,“一张药方,一堆药渣,只能证明有人开了落胎药,但证明不了是谁的,更证明不了那人的腹中是谁的骨血。”
“你不是有证人吗?”
“证人?”赵萱笑了,说道,“我的证人如何敢跟皇后抗衡,如若真要跟皇后当面对峙,皇后定不会承认的,反倒会泼脏水到我身上,我会被人议论,得不偿失。”
她转过身,看着李盏:“我在皇后眼里不算敌人,顶多算个眼中钉。但我要的不是扳倒皇后,我要的是皇后动不了我。”
李盏反应过来,又问道:“那这些东西怎么办?”
“我会收好,”赵萱道,“直到它能真正派上用场。”
赵萱走回来,重新坐在桌前。她喝了口桌上的茶水,问他:“你的伤如何了?”
“好多了。”李盏活动了下胳膊,“上回你打的那几下,已经快好了。”
赵萱嘴角弯弯,笑道:“怎么听你这语气,像是还想挨我的打?”
“不敢了。”李盏道,“好端端的又打什么。”
“你父亲信了?”
他点头:“信了,骑射考核也推迟了。他还问我买了什么书。”
赵萱抬眼问他:“你怎么答的?”
“话本子。”李盏摊手,“我原本也不记得书名。”
一想到这,李盏忽然想起来李夫人那番话。他原先是想回到院子里后问问金福的,结果跟赵先生交涉了一番给忘了。
赵萱也没再追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得见院子里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在替他们说话。
“对了,”赵萱忽然想起来,“你不是说要玩狼人杀这个游戏?”
李盏抬眸看了看四周,说道:“人数不够,起码要七个人。”
赵萱点头:“季春和孟冬在宫里,人数诚然不足。”
“那换一个。”李盏想了想,“你可知道五子棋?”
赵萱摇头。
他伸手从茶碟里拈出一粒瓜子,放在桌上,又拈出一粒,摆成一个方阵。
“你们那时兴这个?”
李盏低头摆弄,嗯了一声。
赵萱看着桌上那几粒瓜子,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下?”
李盏把规则讲了一遍。很简单,横竖斜连成五子就算赢。赵萱听了一遍就懂了,点点头,伸手拈起一粒瓜子,放在方阵中间。
两个人就这样,用瓜子和花生粒在桌上摆开了棋局。
李盏本以为赵萱没玩过,自己肯定赢。结果连输三局。
他怀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以前玩过?”
“没有。”赵萱将最后一粒花生放在棋盘上,语气平淡,“但这不难。”
李盏看着那个整整齐齐的五子连珠,沉默了片刻。
“我恨聪明人。”他说。
倒也不是李盏笨。这棋局已摆了大半,只能说赵萱更细心一些,能早早预料到下一步该走哪里。
见他这么说,赵萱终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动,是眼睛也跟着弯了弯。虽然只有一瞬,但李盏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赶紧低头去收桌上的棋子。
“再来。”他说。
又下了两局,李盏终于赢了一回。他刚赢就耍赖说不玩了,赵萱见屋外的天确实已经很黑了,便也不留他了。
临走前,李盏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问她:“什么时候我的金福也能来小院?”
赵萱笑笑:“大抵是没有可能了。”
“好吧。”李盏压低声音,“那药方,你可要收好了。”
赵萱点头:“我自然是记得的。”
季秋的马刚走远,孟冬便来院子里了。看样子还很急迫,赵萱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便说:“太后娘娘的病情似乎加重,在寿宁殿孝敬太后的梦贵仪遣人来公主宅传话,叫您快回宫呢。”
赵萱一惊:“太后?”
“是的,”孟冬道,“陛下已经赶去寿宁殿了,甚至……”
“甚至什么?”
“陛下已经为太后准备好皇太后的丧服了。”孟冬忙道,“这并非属下空口无凭,是梦贵仪身边的听香让我务必告知公主的。”
赵萱心里忽然觉得慌乱。太后的病虽久治不愈,但不见得会殡天。元丰帝如此心急,怕是坏事了。
就如今而言,赵萱并不觉得这是太后殡天的好时机。
她于是跟着阿林回到公主宅,更衣之后便去了寿宁殿。
她刚进殿门,便看见寿宁殿乌泱泱站了一堆人。有几个妃嫔还在哭泣,她们样子做的真,倒叫人看不出真假。
李忆孟站在侧边,离其他人较远,赵萱一进门便看见她了,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旁。
哭得逼真,李忆孟还没发现赵萱已经来了。她拿着手绢挡在眼下,嘴里还假装着呜咽。
赵萱没让听香报给李忆孟,她见李忆孟还在呜呜地哭,觉得好笑,便悄悄拍了拍她的肩,低声说道:“实在哭不出便不哭了罢?”
李忆孟见她来了,立马喜笑颜开,拉着她到角落里去,跟她说话。
“我当时还在坤元殿跟皇后她们说话呢,寿宁殿的姑姑跑过来向皇后禀报,说太后病危,叫我们过去看看。”李忆孟低声说道,“我觉着情况不太对,便叫人去寻你了,你怎的来得如此之慢?”
“我原在宫外呢,”赵萱回答道,“怎知如此变故。听你这么说,倒不像是皇后的手笔了?”
“不见得。”李忆孟微微摇头,“太后已经知晓皇后腹中之子的秘密了。”
“你可知,”赵萱凑近了些,“皇后已经在筹谋落胎了。”
李忆孟听完大惊,连忙左右看看其他嫔妃,才继续说:“你如何得知?”
证据来得太复杂,此刻也不好多讲,她便说:“日后我再同你说。再者,我爹爹何时赶来的?”
“在我们来到之前,陛下就已经赶到了。”李忆孟回忆了下,“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陛下整日忙于朝政,且对太后并不多关心,今日却是来寿宁殿来得最早的。我若没猜错,陛下那时候大抵在御书房。”
“我心疑,”赵萱将声音压得更低,“陛下怕是要除掉太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