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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药方

李盏一瘸一拐地走到正房门口,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金福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衣。虽脏,却没破,看上去也足够狼狈了。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李将军的声音跟上回并无区别,不怒自威。李盏推门进去,走至李将军跟前,垂手站着。

李将军坐在北墙正中的太师椅之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打量了他一番。李夫人坐在一旁的官帽椅上,手里紧捏着帕子。

李盏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这是怎么回事?”李将军放下茶盏,问他。

李将军声音低沉,倒叫他更怕了些。他原先还准备了一番说辞,此刻却说不流利,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去东市买书,回来的路上,遇到几个混混。吵了几句,他们便动手了。”

“混混?”李将军看着他,觉得疑惑,“敢打李家的人?”

“大抵是不认识我。”李盏还是低着头,“我穿得素净,身边也没带人。”

这是今夜唯一一句实话。

见李将军没说话,李盏的心简直紧张得提到了嗓子眼。随后便看见李将军朝自己走来,他下意识往后退。

下巴被捏住,李盏被迫抬起脸。李将军把他的脸往左边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

还好脸上没伤,也洗干净了。

李将军松开手:“身上呢?”

于是李盏赶紧把外衣脱了,露出自己膝盖上和小臂上的瘀青。都是青紫色的,看上去触目惊心。若不仔细看,并不会露馅。

李将军看了几眼,伸手按了一下。

李盏没忍住,倒吸几口凉气,轻轻“嘶”了一声。

这倒不是李盏在演,玉柚虽画的逼真,但赵萱打出来的内伤也是真的,这一下刚好按在了痛处。

见他这反应,李将军收回手,沉默片刻,坐回了太师椅上。

“伤得不轻,”他说,语气比方才和缓了些,“找郎中看过了吗?”

“没有。”李盏道,“我回来就过来了。”

“金福,”李将军朝屋外喊了一声,“去请赵先生来。”

赵先生是将军府的家医,李盏后来才知道,这位家医姓赵,与国同姓。

李家世代谨慎,觉得“赵先生”这个称呼叫出去,外人听了还以为府里攀附皇亲,便索性只称“郎中”。不叫姓,也就不犯忌讳。

金福应了一声,便飞快地跑开了。

李夫人站起身,走到李盏身边,摸摸他的额头,把他头上的碎发拂到耳后去,她表情看上去又担心又心疼。

“怎么如此不小心。”李夫人声音发紧,能隐约听出来哭腔,“疼不疼?”

见状,李盏微微笑着摇头:“已经不疼了。”

忽然听见李将军问道:“东市那种地方,你一个人去做什么?”

李盏有些心虚地跟李将军对视了一秒,便低下头,回答道:“买书。”

李将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问道:“买的什么书?”

李盏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么细。怎么赵先生还没来。

而且他也记不住三本闲书的名字,只记得是关于武侠的,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话本子。”

李将军只是看着自己的茶盏,倒也没追问,说了句:“你何时能将科举当做正事?”

这是什么意思?

李盏刚想说什么,便看见李夫人连忙抓紧他的手,对自己笑道:“你父亲是为你好,你若不爱骑射武举,就不选那条路吧。”

他怎么有些听不懂?

不多时,赵先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这赵先生头戴软脚幞头,外着石青交领长衫。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看起来是个和善的人。

他给李盏把了把脉,又摸了摸他身上的“瘀青”,眉头皱了一下。

被李盏捕捉到了,心里不免一紧。

这位赵先生在李家多年,医术不差,他看不出李盏这假伤才不对劲吧。

“皮肉之伤,没有伤筋动骨。”赵先生收回了手,对李将军道,“敷几日药便好。”

李将军点了点头。

赵先生打开药箱,取出一瓶药膏,递给金福:“每日早晚各敷一次。”

金福双手接过。

居然没有揭发自己,李盏暗自松了口气。

李将军等赵先生走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几日好生歇着,骑射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李盏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低头应了一声:“是。”

“还有,”李将军的声音又沉了下来,“下次出门,带上人。你是李家的人,不是街头混混。”

李盏点头:“儿子知道了。”

李将军摆摆手:“去吧。”

“儿子还有件事,还请父亲准许。”

“说。”

李盏看了眼赵先生,又看了眼李将军,试探性地问道:“我能否请赵先生去我院里坐坐?”

“你问赵先生便是,只怕了叨扰了赵先生。”

“此时正值老朽空闲之余。”赵先生道,“自是不叨扰的。”

“既如此,您跟我来。”李盏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金福赶紧上前扶住他。

直至走出正房的门,李盏才觉得后背又湿了一片。

今夜月亮虽有缺角,但足够明亮。透亮的月光洒在三人身上,像是要将三人的心事悉数照出。

到了李盏的院子,跟在李盏身后的赵先生,才低声问道:“公子怕是有难言之隐?”

李盏没作回答,而是将金福遣出去,叫他煎茶去了。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俩人,李盏才说道:“今日这事多谢先生,不提也罢了,你我皆知便可。只是,先生是明白人,我有一事相求,还愿先生出手相助。”

“公子但说无妨。”

李盏从长袖里拿出那一包药渣,递给了赵先生。赵先生双手接住,下意识闻了一下:“这是?”

如果没看错,李盏能看到赵先生的脸色明显变了,眉头皱了一下。

“是煎过的药渣。”李盏道,“请先生帮我查查,里面有哪些东西,分别有什么功效?”

“老朽可方便问一下出处?”

“先生不知道的为妙。”李盏笑笑,“我想这也不影响验里面的东西。”

赵先生点点头,没有追问:“自然,公子不说自是有道理的。”

“多谢先生,”李盏行了个礼,“那查验时间多长呢?”

“老朽今夜回去便可查验,若要等准确结果,老朽明日再来拜访公子。”

李盏面露喜色:“有劳先生了。”

“只是老朽多嘴。”赵先生有些迟疑,“这药方是何人的?若公子不愿多说,老朽便不问了。”

闻言,李盏微愣,但最后还是说了:“是我好友嘱咐我查验,他那儿不方便,我便应下了。”

既然这赵先生执意问了两遍,就说明这并非普通药方。他自然明白这不是赵萱自己的药方,否则也不会让让人来验。为避免引火上身,也为保全赵萱,他回答的也含糊。

赵先生神情凝重,低下头左右小幅度望了一下,李盏凑过去,才听见赵先生低声说道:“这怕是落胎药!”

“落胎药?”李盏大惊。他猜到这药方不简单,但没想到竟如此让人讶异。

“老朽能闻出里面极浓烈的麝香、红花及没药气味,这三者皆有活血化淤的功效。”赵先生点头,道,“如若老朽没猜错,里面恐有附子之药材,四者配伍,若使孕妇服之,定是会落胎的。但具体有几味药材,还需等老朽查验才可知。”

他忽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对赵萱心生出一丝敬服,他觉得赵萱要开始做大事了。而这落胎药就是最直接的证明,这一看便知定是后宫某位娘娘的药方。

此刻他脑海里闪过很多宫斗的画面。

再转念一想,李盏觉得自己很厉害,因为能让赵萱如此信任他,还让他查验这么重要的一个药方。

于是李盏下定决心,一定要变得更加有用,让自己有更多的利用价值。

但仅赵萱可利用。

想得太多了,又想得太好了,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先生看了他一眼,问道:“公子,您与这药方的主人,并无关联吧?”

“没有没有。”李盏连忙说道,“还望赵先生替我保密。”

“这是自然。”赵先生将药渣放回自己的药箱,微微欠身,“既如此,老朽便退下,不叨扰公子休息了。”

二人互相行礼,赵先生刚走没多久,金福便端着托盘进屋了。

李盏坐回了凳子上,看了一眼金福,金福正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怎么了?”李盏问。

“公子,”金福压低声音,“您真的被混混打了?”

李盏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然呢?”

其实他不想瞒着金福的。但毕竟是赵萱的事情,外人涉及的多了,对赵萱而言只能是坏事。

金福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替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了李盏面前。

李盏却道:“不喝了,这么晚了,我要就寝了。”

“是。”金福伺候他换了衣裳,又烧了热水让他洗漱。

事后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身上的瘀青,啧啧叹气。玉柚画的已经洗掉了大半,只是赵萱打出来的痕迹还在。

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还真让人觉得挺惨的。

翌日,李盏又开始长篇大论地跟赵萱说话。

李盏的嘴是个没把门的,虽还没有拿到确切消息,但他还是忍不住将药方的事告诉了赵萱。

他最后还补了一句:“不过具体的情况还要等结果出来。”

就算李盏不说,她也猜出来了。她于是点点头:“有劳你了。你的伤,你爹怎么说的。”

李盏笑着比了个剪刀手:“在我们的不懈努力之下,我爹已经将骑射考核推迟了。”

赵萱学着他的样子,也比了个,问他:“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是胜利的意思。”李盏解释道,“在我们那儿,如果一个人获得胜利,又很高兴,就会比这个。但这个已经演变成了拍照的必备手势,不过我平常时候也爱用。”

赵萱听不明白:“拍照又是什么?”

“嗯……”李盏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解释起来太复杂了,等我想好再告诉你。不过,我说这些你不厌恶了?”

赵萱知道他说的“这些”是指什么,笑道:“接受新奇的事物并无不妥,是我小题大作了,是我的不是。”

“好了好了,”李盏连忙笑笑,轻轻撞她的肩膀,“我又不是来寻你的过错的。哎,你要不要跟我耍个游戏,我们那儿很时兴的。”

“什么游戏?”

“狼人杀。”

“狼人杀?”赵萱疑惑,“你们竟跟狼玩,胆子好大。”

“什么呀,”李盏觉得她的话好笑,说道,“这是角色扮演的游戏。”

“何时?”

“今夜去你西郊的院子?”

“那药方的结果不是今夜出么,”赵萱提醒道,“你又忘了。”

“哦对对,”李盏反应过来,“那明夜吧,我将带上巨大又惊人无比的秘密去你的院子。”

赵萱点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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