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四方天空之中星点不多,月亮刚挂在夜幕上。殿外安静,但能听见弱微蝉鸣。赵萱在正房西侧的书房里,站于书案前写字。
青梨在为她研墨。
阿林快步穿过内院,在书房门前停下,微微喘息。他不敢推门,只好对内低声说:“公主,拿到了。”
青梨走出来,将门打开,对他说道:“公主叫你进去。”
阿林于是垂着首进屋,隔着门帘,说道:“公主,我和阿茗今日晚间去太医院拿药,太医们都去后宫里给娘娘们看身子了,太医院只有一两个典药吏,我趁着阿茗和典药吏说话,拿到了些药渣,带回来给您看看。”
赵萱眉心一动,抬头看向帘后:“有信息么?”
“那典药吏说,”阿林回忆了下,“近日袁太医往坤元殿去得频繁,开的药也多。”
“有说哪些药吗?”
“不太清楚。”阿林道,“太医开的药方皆有专人管辖,旁人无从得知。那人只是个打杂的,并不认识药材。公主,这些药渣您准备怎么处理?”
“宫里的太医自然是无法验了。”赵萱对青梨说道,“你且帮我收好,明日我带出宫,找人验验。”
“是。”
翌日午间,李盏心里纠结好半天,才扭扭捏捏地找赵萱说话。
这天越来越热,书斋人多,赵萱觉得闷,便在槐树下看书。她刚看没多久,便听见书斋那边传来李盏尖叫的声音。
原是李盏觉得难为情,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悄悄跟着赵萱。这后院宽敞,并无多的遮挡物,李盏只好躲在书斋门后,想着如何跟赵萱道歉。
余正则走路又是个没声响的,见这李盏做事鬼鬼祟祟,想着吓他一遭。李盏不经吓,哇啦一声,周遭全然看了过来。余正则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问他:“你在这做什么?”
李盏扬扬下巴,余正则看过去,疑惑道:“你想跟他说话便去呗。不对,你们两个之间又怎么了,又闹矛盾了?”
“什么叫又。”李盏瞪了他一眼,“哎呀,你别管了。”
“我就知道,”余正则笑道,“见你这样子,定是又惹得赵兄不痛快了。这赵兄,平日里待人最是和气了。”
“和气?”李盏气笑了,他自己都不敢数这赵萱平日里对自己冷脸有多少次了,“那我呢,待人不和气么?”
“这样说起来,”余正则想了想,道,“李兄你如今倒是比往日和气些了。”
“行我知道了。”李盏边说着,边看赵萱这边的状况。他话说一半,便看见赵萱起身要走,“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要办。”
话刚说完,余正则就看见李盏头也不回地跟着赵萱走了。
赵萱其实很早就发现他在跟着自己了,但是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她原是想反过来看他想做什么,谁晓得他只是趴在门后,一动不动,余正则过来了他就跟余正则说话。她觉得莫名其妙,他在这里他看书也静不下心。便打算合上书,正要离开。
这李盏走路比余正则有声响多了,像是别人不知道他在赵萱后面走。赵萱忍无可忍,停下了。
李盏佝偻着腰,只是看着赵萱的脚动。见她停下,他也停下了。
两个人隔得不算近,几步路的距离。
随后他头顶上传来赵萱的声音:“你想做什么?”
他一下子就站直了,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不做什么啊。”
“不做什么?”赵萱转过身子面向他,“那你何故跟在我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在怂什么。
他原本就是想来道歉的,现在这会扭扭捏捏,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了。他确实脸皮薄,却又不得不跟她说开这些事情。
“我是想着跟你道歉来着。”李盏还是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昨日不该说你咄咄逼人的,你能不要生气了吗?”
片刻,赵萱才说道:“我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李盏不可思议,“你昨日说那些话,不像没有生气的样子。”
说哪些话?她从小这么说话惯了的,并没有过于在乎自己说话的语气。毕竟,身边人如此假面,她也没有必要笑脸相迎。
“我只是不喜欢你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她顿了顿,眉头微皱,“若非如此,我会觉得你时时刻刻在提醒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李盏愣住了。旋即,他反应过来,赵萱怕是又在多想自己在利用她了。
接着她又说道:“我确实是个多心的。”
“赵萱,”他说,看见她抬头看他,“我跟你结盟,确实是为了回去,这点我不否认。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利用你之类的。”
“李公子,你实在没有必要如此说话。”赵萱退了一步,“你我结盟,各取所需,我理解。”
“你能不要这么想吗,”李盏语气急促,神情有些着急,“我更希望跟你做朋友的。”
“朋友?”赵萱笑笑,“我不需要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了。之前跟她这样说话的,不是跟她远去了,就是背叛她了。她活了十九年,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
“你需要的。”李盏笃定,“不然你何必给我银生茶,昨日又何必传书信与我?”
“你既爱喝,我给你就是了,这跟施舍阿猫阿狗并无两样,何况你是我盟友。”赵萱道,“我传书信给你,也是因为你是盟友,我在报平安。可看明白了?”
好一会儿,李盏眼圈已经泛红,低着声音:“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怎样?”
“每一句话都带刺。”李盏忍无可忍了,直接捏着她的手腕往书斋后面走,“我说的什么话你都不听,你只拣你喜欢的。”
书斋后面有个空地,并没有什么人清理,反而杂草丛生,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来。李盏也是偶然间和余正则发现这里的。
“你放开我。”赵萱的右手手腕被李盏死死扣住,怎么也甩不开,她怕被旁人看到,只好低声警告他,“这成何体统,李公子,请你自重。”
李盏铁了心要带她走,怎么可能轻易放了她。直到带到那片空地,李盏才放开她的手,将她堵在墙边,眼睛死死地看着她。
赵萱见他冷着脸盯着自己,心里不痛快,索性偏开头,说道:“你将我带到这里做什么?我还有事,要回去了。”
李盏没应她,只是看着她。
赵萱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心里觉得自己并未做错什么,正要走,便又被他拉了过来。
又不说话,又不让她走,什么意思?
赵萱抬眸看他,却发现他的眼圈更红了,两滴泪啪嗒掉了下来,直直地掉在地上。
“你哭什么?”
“我确实是想回家,”李盏哽咽着声音,“但比起这个,我如今更看重你一些。在这个世界,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为什么要推开我?”
“你在说什么?”赵萱有些许心慌,“你神智不清了,你不要跟我说话了。”
“我现在很清醒。”李盏道,“我知道我人坏,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把我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只把我当盟友呢?”
赵萱愣住:“那你想当什么?”
“朋友,”李盏毫不犹豫地说道,“我想跟你做朋友,你不要再对我客气了,好么?”
李盏还在不停地落泪。赵萱想不通他为什么哭,但也想不出如何安慰他的话。她此刻有些心软,想了好半天,才说道:“好吧。”
“什么好吧?”李盏边哭边说,“你总是说半截话。”
“我说,”赵萱顿了顿,“你真是真心的?”
见她这样问,李盏一个劲地点头,生怕她误会了。
“好吧,”赵萱回想起自己的态度,确实有点过火了,“我不把你只当盟友了便是。”
但是她实在想不通,一个名分的事情,竟让他如此执着,于是她有些犹豫地问道:“这盟友和朋友,有区别么?就算我跟你只是盟友,我依旧会跟你共享信息的,你又何必忧思这些。”
“有!”李盏这天忘记带上手绢了,只是扯着自己的长袖,胡乱地擦眼泪,“我不是忧思,我只是讨厌你对我总是那么客气,倒让我觉得你跟我不是在一边的。”
“那跟你成为朋友了,”赵萱觉得他说这话有些好笑,“我就跟你一边了吗?”
李盏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哎呀了一声:“我不知道。至少我心里会这么认为,万一你哪天背叛了我,我就能名正言顺地骂你了。”
“你这人,”赵萱哼地一声笑了,“还真是有意思。”
“我有意思你就多逗逗我,”李盏道,“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会介意的。”
“好啊。”赵萱微微点头,“那此刻我要走,我要你放开我,行么?”
李盏闻言,立马让出来,小声嘀咕道:“谁让你不听我说话的。”
李盏跟在赵萱旁边,往学堂走,忽然见她说道:“我这里有点东西,需要你帮我做一下。”
“什么东西?”
赵萱将一小包用纸封着的东西递给他,低声说道:“你帮我带到药铺,叫郎中验一下里面的东西。”
李盏接过,虽是用纸包着,但仍能闻到里面散发的味道。他皱皱鼻子,味道不算好闻。
赵萱又道:“若是随意叫个郎中验药渣,那人怕是不会轻易帮你。但如若给很多银钱,只怕他会起疑。”
李盏觉得奇怪,问她:“找谁?”
“郎中。”赵萱看他一眼,这人是没听见她说话吧,“如今律法严格,我心疑不好做。”
“这有什么,”李盏道,“我家有家医,一句话的事。”
赵萱又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