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盏此刻站在将军府正房门口,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看样子像是焦急得不得了。
金福在旁边小声说:“公子,您已经整了五次了。”
李盏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今早,李将军快马加鞭回京。下半日,他才赶回到了将军府。
金福从门房那儿得到消息,连忙告诉了李盏。李盏那时候刚下学,在内院休息,睡得正沉,忽然接受到这样的消息,他难免发懵。
“你说谁回来了?”
“回公子话,”金福看上去焦灼又不安,“是李将军,李将军回府了。”
这下,李盏又睡着了。
只不过,这次是昏过去的。
再一醒来,迎接他的是李将军传来的口信,叫醒后务必见他。
他出房门时,天已经暗下去几分了,他甚至不敢问,此刻是何时。
他早已梳洗完毕,只是在李将军院子里的正房门口,不知道是在纠结,还是在害怕。半晌,他才试探性地敲门了。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怒自威。李盏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身形高壮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喝茶。
那人穿一身玄色家常袍子,眉目刚毅,鬓角已有些灰白,但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像刀子似的。
李盏虽没见过李将军,也不太清楚李将军的为人。但凭借这人的气质,他也知道定是个凶狠角色。于是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父亲。”
李将军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他说。
李盏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站着不动。
“听说你前阵子大病了一场?如今反而变得嗜睡了些。”
他指的应该是原主李盏,于是点头道:“是,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无大碍了,劳父亲挂念。”
李将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李盏面前,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见他靠近,李盏下意识想后退,但还好是忍住了。
“明日我去上朝,”李将军说,“你在家好好读书。过几日我考你骑射。”
李盏心里一紧,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他面上却不敢露出破绽,只敢低头道:“是。”
李将军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但李盏觉得那巴掌像一块铁拍在身上。
“去吧。”李将军说。
李盏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走出正房,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感慨,这原主是有多怕这位李将军啊,都应激了。
这天晨鼓刚响第三声,天还没完全亮。
这天是赵萱第一次上朝。
赵萱坐在妆台前,青梨正在为她梳头。今日与往常不同,只是将长发高高束起,绾成一个利落的髻,再用那顶七梁貂蝉冠压住。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胭脂,也未施粉黛。
“公主,”青梨声音很轻,问道,“要不要抹一点口脂?”
赵萱道:“不必。”
她站起身,青梨服侍她穿上那件深赤色的罗衣,系好革带,挂上玉佩和绶。
每一样都服服帖帖,像是她天生就该穿这身衣裳。
最后,青梨将象牙笏板递到她手中。
笏板冰凉,入手沉甸甸的。她曾见过这个,是在她幼年时,从她父亲那里见到的。
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臣子有了这个笏板,就能什么事都能直接对皇帝说。赵桁便笑她,道:“若人人敢于直言进谏,如今的御史台狱,倒也没有如此多的罪臣了。”
这一句话,赵萱耗费了十年之久,才勉强得出答案。
在朝堂上,若说错一句话,或是皇帝不喜欢的话,便能惹来杀身之祸,那还有何人敢直言进谏呢。
赵萱握紧了笏板,深吸一口气。
如果是为了大殷,为了大殷子民,她觉得自己是敢于直言进谏的。即使面对的是自己的父亲。
于是她转身往外走。
青梨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公主,您一定会做得很好。”
赵萱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大庆殿内,赵萱站在亲王之列。
她的位置在左首第三位,前面是两位亲王,后面是几位一品大臣。
殿上文武分列,黑压压一片,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元丰帝升座,百官朝贺。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赵萱随着众人一起跪拜,一起起身。象牙笏板握在手中,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魏然资的声音尖细而响亮。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大臣出列,奏报如今吏部收税情况。接着是一位将军,奏报北边军情。
赵萱听着,一言不发。
她心里清楚,今日她不需要说话。她只需要站在这里,让所有人看到她站在这里。
但同时,她也知道有人不想让她站得安稳。
“陛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拱手道,“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殿上的臣子,赵萱皆不认识,唯独几位亲王,她还能够说上话。她知道父亲的皇位从何而来,自然也能推断出这殿上,有不少是先帝在世时,就已有的功臣。
元丰帝抬眼,淡淡道:“讲。”
那老臣看了赵萱一眼,声音不大,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自古后宫不得干政,公主列班朝堂,臣恐有违祖制。”
殿上安静了一瞬。
赵萱感到无数道目光又落回了她身上。她没有动,也没有看那位老臣,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元丰帝的方向。
元丰帝没有看她,只是对着殿内其他大臣讲:“朕既言明,公主乃宗室,而非后宫妃嫔,祖训后宫不得干政,何曾还约束天家子女?”
元丰帝话音刚落,殿内便议论纷纷。
那老臣连忙道:“臣惶恐——”
“再论祖制,”元丰帝的声音不紧不慢,“朕就是祖制。”
那老臣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元丰帝已经摆了摆手:“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殿上又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附和:“陛下圣明。”
赵萱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样子不像是在笑。
如果换做是很多年前的赵萱,面对这种情况,她自然会觉得她父亲这样做一定是出自父女之情,出自他对她的疼爱。
如今的她知道,元丰帝今日替她挡了这一箭,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质疑他的决定。
她始终认定结果正确即是正确,无关乎过程。
直至散朝,赵萱心里那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始终消散不去。所以散朝后,她也没有立刻回宅。
她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有人经过她身边时,客气地拱拱手,她一一回礼。也有人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皇宫里的人就是这样,一旦自降位分,回报自己的虽不仅有真心,但绝大部分仍旧是盲目自傲。
“公主。”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赵萱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形高壮的中年武将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她。
那人穿一身紫色朝服,腰间系着金带,眉目刚毅,鬓角灰白。
她微微欠身,略有些疑惑地问道:“您是?”
李将军拱手还礼:“老臣多年在外征战,公主不认得也属正常。老臣姓李,名义远。”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义远,如果赵萱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李盏的父亲,李大将军。
赵萱道:“失礼。”
李义远只是笑笑,两个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最后李义远道了一声“恭喜公主”,便大步离开了。
赵萱看着李义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日在学堂时,她跟李盏的争执。
说到底,这无非是个极小的争执。但二人似乎都没有要松口的打算,这件事情被搁置,直到今天也没有解决。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他那句话。
在她看来,既然她已经问出了话,他为何不实话实说,反而绕圈子,说东又说西。
赵萱最讨厌跟人谈话时绕圈子。
尤其这李盏,不仅绕圈子,还尽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赵萱自是更恼些了。
她叹了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回宅里了。
夜色降临,李盏正在书房里发呆,金福匆匆跑进来。
“公子,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李盏接过,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日无事,勿念。”
他认出来了,是赵萱的笔迹。
李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嘴里还不停地小声重复。她把“勿念”写成了“勿念”,而不是“不必挂念”。
这封信内容简单,像是随手写的,又像是特意写的。
倒不像是信了。
他觉得像自己高中时,跟朋友在课上写的小纸条。他忽然间心头一股暖流流过,于是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对金福说:“你再去煎一壶银生茶。”
金福一愣:“公子您今天已经贪杯很多了,不能再喝了。”
李盏啧了一声:“我就是爱喝。”
“可是公子,您今天喝的实在太多了。”
“今天爱喝些,总觉得喝不够。”
金福无法,只好去了。
李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色。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院子里的树影吞没了。
他想起昨天的事,想起自己说她“咄咄逼人”,想起她冷下来的语气。
他有点后悔。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起争执,也不知道赵萱生气的点。但他能察觉到赵萱在跟他置气,于是他也觉得气了。
明天去学堂,再跟她道歉吧。他在心里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