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冷不丁被这道声音吓了一跳,扭头发现是瑟兰提尔,他松口气,脸上扯出个腼腆的笑来:“喔、喔,瑟兰老师,是您啊……”
凯温斯每说一句话,脸就红一分,最后似乎就连脖颈处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却仿佛如释重负。
瑟兰提尔点头,推开门,示意他可以进来,与此同时再次重复:“是有什么事吗?还是说要找谁?”
凯温斯温声细语回答:“找您。”
瑟兰提尔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思考几秒,随即抬头再次发问:“凯里昂怎么了吗?”
“不不,我弟弟很好,不是他……”
瑟兰提尔想到方才段皓白的模样,难得没有耐心将其打断,一贯冷静点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许慌乱,整体听来还算正常:“有什么事还请直说吧,家里还有人在等着我。”
“是您弟弟……”或许是听出了瑟兰提尔声音中的不耐,又或者只是他自己着急,凯温斯下意识提高音量,也急促起来,“是有关于您弟弟的!我必须告诉您!”
说罢,凯温斯飞快将一个名字含糊带过,声音又轻又浅,显然是故意而为之,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却够瑟兰提尔听清。
伊珀安诺……
伊珀安诺……
是伊珀安诺·卡维恩。
瑟兰提尔听到那个完整名字的瞬间,脑袋猛地刺痛,手上一时脱力。
段皓白买的那个保温杯砸在桌上,又咕噜噜滚落在地。
*
十分钟后,两人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外围,随意找了伞下位置安坐。
许是沾了运动会的光,往前大多时候生意青黄不接的奶茶店,此时零零散散有几个人在说话聊天。
天色不是很好,似是风雨欲来。
阵风过后,不免带来些许凉意。
瑟兰提尔默不作声地将身上的衣服又裹了裹。
“抱歉,瑟兰老师,目前在人多的地方对我们而言比较合适。”凯温斯冲瑟兰提尔露出个略带歉意的笑,视线瞥向一旁,是掩饰不住的厌恶,“怎样都躲不开他们的耳朵。”
不远处坐着的正是昨天跟在凯温斯身旁的alpha。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沉默不语,模样阴闷,只直勾勾地盯着模样白净的青年,也顺从地承接了他无差别散发出的全部恶意。
瑟兰提尔表示理解。
“感谢您能献出您的宝贵时间。”凯温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还请随意和我聊聊吧,我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同人说过话了。”
瑟兰提尔静静打量着他,思索片刻点了头:“乐意至极。”
凯温斯纤白指尖隔空轻点了点他背包上的挂件,模样随意,似乎真的只是来同他闲谈的,再没有方才的急切模样。
“那是果果给你的吧,听耀耀说,她最近很喜欢摆弄这种小东西。”
羊毛毡小挂件是果果自己动手戳的,小小一个,如果不是她介绍,瑟兰提尔都不知道那是个太阳。
“我也有。”
凯温斯摊开手掌,上面静静躺着半个亮黄色不明物。
瑟兰提尔礼貌询问:“我能看看吗?”
凯温斯说:“当然,您请随意,这是月亮,虽然我不太能看得出来,但果果很有做艺术家的天赋,不是吗?她总是能做出这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来……”
凯温斯的语气中满是纵容和宠溺,还有着光明正大的自豪。
瑟兰提尔打量片刻,又递了回去,他认真附和:“嗯,看得时间长了确实还挺可爱。”
凯温斯将挂件宝贝似地揣进口袋,又笑道:“果果看起来外向,却不是个容易与人接触的性格,但她同您很亲近,半个小时提了您五六次。”
想起那玉雪聪明的小团子,瑟兰提尔唇边不免也浮现几分笑,他言简意赅道:“果果很可爱。”
凯温斯点头,捧着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口,兀自念叨了一句:“她五官像耀耀,头发却像她的alpha父亲……”
果果的alpha父亲。
是……伊珀安诺。
瑟兰提尔已经明白凯温斯究竟要表达些什么了。
“她出生前,我们一直以为她还会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不过看来是没遗传到,但她依旧很可爱。”凯温斯笑笑,装作不经意问,“如果她有一双那样的眼睛,您会觉得她和自己像吗?”
瑟兰提尔和伊珀安诺本就只是堂兄弟,样貌方面相似度已经没那么高了,但好在他们都有那头金灿灿的头发,显眼又出众。
而果果显然也很好地遗传到了这点。
瑟兰提尔眸光微动,然而还不等他说什么,就被一阵噼里啪啦声打断。
阴沉许久的天还是落了雨。
不少人抱怨着,纷纷起身往奶茶店内赶。
好在两人挑的是伞下位置,一时半会淋不着。
凯温斯本来也要起身的,却看见不远处那被雨淋了个透的alpha一动不动,像座黑色巨山。
凯温斯想到什么,冲那人做了个极简单的命令性手势,他便起身挪到了有遮蔽物的地方。
之后,凯温斯提高音量,礼貌询问:“您介意我们多坐一会儿吗?”
瑟兰提尔摇头。
声势渐大,巨大伞沿倾泻而下的水倒是做了雨幕,将世界暂时隔离开来。
凯温斯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却依旧没有松快多少,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上面是枚装饰性的黑色耳钉。
如果瑟兰提尔没认错的话,应当是窃听装置。
他眸光微动,面不改色道:“衣服湿了,需要我帮您吗?”
凯温斯顿了顿,摇头,他轻声婉拒,依旧温吞:“雨一直下,再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只希望能早点放晴吧。”
瑟兰提尔沉默片刻。
“喔,对了。”凯温斯突然说,“我会看手相,要我帮您看上一看吗?”
瑟兰提尔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没犹豫,将手递了过去。
凯温斯摊开他掌心,当真煞有其事地解释了起来:“您事业线清晰明朗,看来是一帆风顺的……”
瑟兰提尔感受着他的比比划划,倒也不知道这人是真会看,还只是做戏。
伊…珀……
“话说您是怎么会想来这里做老师?耀耀和我说您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听错了,毕竟外界传您是在休假……”
瑟兰提尔言简意赅地如实相告:“赚钱养家。”
凯温斯:……?
他动作一顿,“呃”了一声,才缓缓继续道:“挺、挺好的,我的意思都是,您生命线走势也不错……”
辨认出他在自己掌心一笔一划的瑟兰提尔却瞪圆了眼。
伊…珀…安…诺…自…杀……
他猛地抬头看向凯温斯,眼神无措,其中是不加掩饰的惊讶,难得有些失态。
凯温斯依旧淡定,似乎不以为意,眼眶却微微发红,难免带了悲痛,他继续向下说:“虽有坎坷,但整体绵长,是福寿双全之相。”
“道阻且长,故人说您不必为眼前景烦忧,这是他让我代为传达的话……”
瑟兰提尔只是有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凯温斯,他说不上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感觉,但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心中雨势不比天上下得小。
伊珀安诺……
伊珀安诺……
他明明只是在日记中看到了有关他只言片语的记录。
可却像是昨天刚见过面的知心好友,今天就突然收到了他的噩耗。
他死在瑟兰提尔重新认识他的途中。
……不是下落不明吗?
不是下落不明吗?
自己只是没找到他,他们只是没找到他。
怎么…怎么……
瑟兰提尔没有完整的记忆,想不起他的模样,但心脏处传来的悲,还是率先开始缅怀。
可他情绪说不上强烈,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
就像是在沙漠中徒步了很久的人,触碰到幻影时反应过来那是海市蜃楼,但其实支撑到他走来的每一步,都带有早知如此的绝望。
不过是心存侥幸,希望那是真的罢了。
痛苦不及,已是麻木。
道阻且长……
道阻且长。
军部、虫族、元帅、伊珀安诺……
这条云遮雾绕的路,究竟有多长?
以前那个瑟兰提尔会觉得难吗?
他会看不清吗?
他会踟蹰不前吗?
瑟兰提尔闭上眼,胸膛上下起伏,待他再睁开眼,玻璃眸已恢复平静,只一点墨色彰显汹涌。
道阻且长……
道阻且长啊……
可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他。
他怎么不前行?
他的朋友、同事、战友……
他看得见的,看不见的。
他的从前,他的责任,他的担当。
瑟兰提尔从未有哪一刻,像如今这般,想要知道自己究竟都遗忘了些什么。
心中像是被投了一把火,无数如野草般的杂乱思绪顷刻燃烧起来。
悲伤到头后是本能的愤怒。
压抑着难以言喻的不甘。
仿佛将一切都焚烧殆尽,连带着他的理智也一同变成飞灰,在风中顷刻湮灭。
凯温斯要传达的信息已经明明白白,他指间离开瑟兰提尔掌心,隔空轻划,退回到了有礼有节的地步。
“您是有福之人,事业线生命线是我看过的所有人中最好的,您一定会得偿所愿,往后沉睡的日子,我会为您祈祷。”凯温斯说,“那么只剩下姻缘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