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阮昳秾站在镜子前,打量着镜中的人。
一身素白丝绸长裙,质地柔软,垂坠感极好。
妆容很淡,只描了眉、点了唇。
首饰也挑的低调。
下楼的时候,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付钧笙靠在车门上,今天没穿西装,只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
见她出来,他直起身,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想着是去领证的日子,她打扮得明晃晃出来,他也高兴。
看着小姑娘往过走他又不自觉想起前几天和朋友喝酒,阿青调侃他:“你求婚就这么求的?单膝跪地送个戒指?没点仪式?没点浪漫?”
......
他当时回去一晚上没睡着。
是有点简陋。
可他哪有那些裁缝绣花的劲?
他付钧笙长这么大,就没学过怎么哄姑娘。
身边也净是只会喊打喊杀的人,哪见过什么女人。
朋友说,人家姑娘愿意,那是心眼好。
说的无心。
他听的心里却开始慌。
回想她当时怔愣意外的表情。
她会不会觉得,就这样稀里糊涂嫁了,太委屈?
他辗转反侧,越想越睡不着。
但付先生忘了,那枚戒指是他自己做的。
从选钻石到切割,再到雕刻,他都一一学了。
那架九霄环佩,也是他追了三个城市才拍到的。
还有那晚的烟花,浔江四个区域同时燃放,C区住的都是什么人?
要协调多少关系?
要报备多少次?
钱他可以不在乎,可那些人情、那些手续,他一个一个亲自跑下来的。
他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
她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年纪小,没谈过恋爱。
他太怕自己的怠慢会让她觉得他的爱不过如此。
心里一出大戏还没结束。
阮昳秾来到他面前。
他目光悠悠晃上她垂在身侧素白细嫩的手指......
下意识又去看另一只手,也是干干净净。
他顿时觉得难受。
微微抬首垂眼看着立在自己跟前的小姑娘。
她眼睛圆溜溜的看着他嘴角轻轻泄出一丝笑:“我们走吗?”
走?
付钧笙面上一句话没说。
阮昳秾有点蒙。
不是说去领证么?
他怎么了?
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反悔但是不好意思开口。
她了然的笑意加深:“没关系,付先生,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人紧张,如果你觉得没准备好或者今天...”
还没等说完付钧笙就背过身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冷冷的说了句:“上车。”
领了证件,付钧笙把车往市区开。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对面一个素裹的牌匾——禾农琴社。
这是她创办的钢琴社,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低调的牌子。
她下午要在这教课。
阮昳秾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却发现车门推不动。
她愣住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
偏头看向付钧笙。
?
付钧笙两只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素圈戒指,手腕上那串佛珠露出来,衬得腕骨愈发劲瘦。
他没有看她。
只是两只手轻轻点着方向盘,一下,一下。
阮昳秾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侧脸。
那线条冷硬,看不出什么表情。
付钧笙终于缓缓侧过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这一路,付钧笙差点背过气去。
整个过程他都憋着没问她一句。
她居然也一句都不开口。
他想着是什么原因。
是不是觉得隐婚无所谓,戴不戴都行?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当回事,就等着两年后真跟他离?
他左手的无名指,那枚看上去极素的戒指。
其实内圈镶了一圈粉色的细钻,钻石下面藏着她的名字。
她的那枚粉钻戒指内圈,也有他的名字。
不知道她发现没有。
阮昳秾看着他那个样子,小声叫了一句:
“付钧笙?”
他抬头,睁开眼看她。
眼底有点红,像是没休息好。
阮昳秾心里一动,正要问他是不是太累了,手机闹钟忽然响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她手忙脚乱关掉闹钟,有点慌:
“我……我得进去了,一会儿学生就该来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车门还是不开。
真的要来不及了啊,大哥......
到底还是陌生,阮昳秾心里急但不知道怎么催他。
还好他先开了口。
“阮昳秾。”
他声音低低的:“我送你的戒指,怎么不戴?”
阮昳秾:“......”
她哑然,才反应过来,他在为这个生气。
“抱歉。”
她微微低了点头垂着目光,老老实实解释:“我昨晚上把它放包里了。回家还没进屋,就被爷爷带着去了二叔家说要吃个饭。结果去了才知道二叔没说实话,是我堂弟在学校犯了事,二叔想让爷爷出面。他们吵了一架…我...我把包落在那了。”
“你是为这个生气吗?”她小声问。
付钧笙没说话。
阮昳秾目光飘到他左手的戒指上,又有点愧对的说:
“抱歉,我该事先告诉你的。没想到……”
没想到你这么重视。
“你抱我下。”
阮昳秾:“啊?”
“别装听不见。”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不催,也不恼,就等着。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探过身,轻轻抱了抱他。
这辈子,除了贺锦繁,她还没正经抱过什么异性。
当然,她也没把贺锦繁当过异性。
熟悉的檀香味包裹着她,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的,好像……有点快。
阮昳秾的心跳也跟着快了。
她刚要松开,对方忽然收紧手臂。
大手围住她的背和腰,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他低头,把脸埋在她脖颈里,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很自然地,在她侧脸落下一个吻。
感觉到怀里的人倏地僵硬,付钧笙唇角微微勾起。
他松开她,打开车门锁。
“去吧。”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下班告诉我,我来接你。”
阮昳秾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软。
边走进边想,连头都没敢回。
:他...他怎么能随便亲自己呢?
:可是自己是他妻子啊,刚领完证的。
:那他也不能随便亲自己啊...刚跟他口头约定过的。
:但自己先抱他了啊,不也算占便宜么?
:还...还趁机抹了一把他的手,好像他腹部也很硬估计有肌肉....
老天!
阮昳秾摸了摸自己的脸。
想什么啊?
......
工作完准备收拾东西离开,阮昳秾手机来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爷爷发的:【你小叔回来了,晚上家宴。】
另一条是付钧笙发的:【下课了么?我来接。】
阮昳秾看着爷爷那条消息,眼神冷了一瞬。
先前说第二天就回来,后来又递话给家里,说忙,推迟了。
她以为怎么也得忙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回来了。
她抿了抿唇,给付钧笙回消息:
【我小叔回来了,今天就不跟你回了。】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
付钧笙没回。
她也没在意,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心情有点难以平复。
这不怪她。
实在是四叔给她留下的印象太糟。
不止是那句让她难以忍受的话。
还有……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恶心的画面压下去。
十四岁那年的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但她记得。
记得他看她的眼神,记得那些所谓“世交长辈”的目光,记得自己拼命跑出来时的心跳。
她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
那天,他是故意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付钧笙回:【好。有事打电话。】
车驶入阮家老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阮昳秾还是穿着白天那身素白丝绸长裙,只是把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那对珍珠耳钉。
下车穿过长廊。
路过池塘时,她下意识瞟了一眼。
借着长廊的灯光,只能看见黑沉沉的水面。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
正厅里,灯光明亮。
沙发上,二叔阮正明和二婶对坐着,正在低声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两人抬起头来。
闻言笑着:“昳秾回来了。”
阮昳秾走过去,笑着喊人:“二叔,二婶。”
她一边打招呼,目光一边往旁边扫。
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只看一眼就觉得胆寒。
阮昳秾绕到前面,看清了那张脸。
他今年三十八岁,生得其实不错,眉骨很高,狭长的眼,嘴角总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可那笑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此刻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才懒懒抬起眼。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阮昳秾一眼。
“秾秾都长这么大了。”他开口,声音低缓。
阮昳秾眯着眼笑了笑,喊了声:“小叔。”
随后就势坐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
可二婶偏偏要把话题往她身上扯。
“可不是吗。”
二婶笑着接话:“阿尧,你们得有三年没见了吧?”
阮正尧没回她,只是看着阮昳秾,慢悠悠开口:“听你二叔说,你和杨家的婚事,被那个付钧笙搅黄了?”
阮昳秾不想回答,也不想交流。
她抬首,对着四叔笑了笑,又轻轻低下头,显得有些无奈。
阮正尧又问了一句:
“你怎么认识的付钧笙?”
阮昳秾轻轻拧着眉,摇摇头。
二婶在一旁打圆场:
“昳秾这孩子,在爸跟前养的,见生人还是这副模样。你四叔也不是外人,你看看你。”
她嗔怪地看了阮昳秾一眼,又转向阮正尧:
“咱家姑娘不认识他,都仔细对过的。估计是那混球祖宗从哪儿见过咱们秾秾,起了歹心呗。”
说完,她又看回阮昳秾:
“我听说前些天他过来送了不少东西,你爷爷都收了?他怎么说的?”
阮昳秾垂着眼,声音温温软软的:
“婶婶,我年龄还小,爷爷也说不急。”
阮正尧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搭在她身上。
那目光太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
阮昳秾有些坐不住。
幸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德叔陪着阮老爷子下来了。
自从几年前那场大病,老爷子每天这个点都要做一次针灸。
这会儿刚结束,脸色还好,只是脚步比从前慢了些。
几个人站起身。
阮正尧也终于站了起来,就立在阮昳秾右前方。
老爷子下楼,冲着他点了点头。
边走边问:“怎么样?”
阮正尧和大家一起坐下。
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一副冷峻认真的模样:
“都是区域不稳。咱们中间摇摆,受两头保护,不要紧。”
从父亲去世后,爷爷就把家里原来父亲打理的产业分了出去,又把自己手里的并到一块,重心都给了阮正尧。
他一年回家的次数不多,工作起来认真严苛。
几个人聊着正事,没人再聊她的事。
阮昳秾心里安生几分,垂着眼,一片一片地剥着橘子。
没一会,被监视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像被蛇盯上,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她放下橘子,擦了擦手,强迫自己不去想。
她不知道,阮正尧今天回来,带的行李里,有一份关于付钧笙的、厚厚的调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