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昳秾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乱七八糟的,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
她在房里想事想了好久才换了身衣服下楼,寻到了池塘边坐着喂鱼的爷爷。
老爷子抓了一把鱼食,慢慢撒进池塘里,一群锦鲤立刻涌过来,挤挤挨挨地抢食。
他突然问阮昳秾付钧笙有什么缺点。
阮昳秾瞪大了眼看了他后背好一会才确认他没有背后长眼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尖想了想。
“我……不是很了解他。目前接触看,他这个人……嗯……有点冲动?”
老爷子回头看她,一脸认真的疑惑。
“冲动?”
阮昳秾懵懵地点头:“对啊,不然他为什么去搅黄我的议亲?”
哎......
老爷子摇了摇头,继续看池塘里的鱼,低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阮昳秾蹙眉,脆生生的补了句“还有点目中无人....?”
“可能……也会有点大男子主义?别的我不知道了。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名声比较差。”
老爷子:“……”
这丫头,揣着糊涂装明白。
自己还没看出来这人到底怎样,就要被圈进去了。
他忽然觉得头有点疼。
“爷爷?”阮昳秾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老爷子摆摆手:“那你觉得,这些缺点你能接受?”
阮昳秾想了想,认真点头:
“我觉得能。爷爷,您觉得呢?”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池塘里的鱼,声音缓缓的:
“我看他这人偏执,重情也记仇。可能会有点钻牛角尖。”
他转过头,看向孙女。
“秾秾,爱是责任。”
阮昳秾安静地听着。
“沉溺会带来愉悦的享受,但过于沉溺就会失去自我。你真的准备和一个人开始一段感情,就要对对方负责,更要对自己负责,对你们的未来负责。”
他顿了顿。
“不可滥情,不可恃宠而骄生多棱角。要相互体谅,相互尊重。”
阮昳秾点头:“我知道这些。”
老爷子看着她,目光里是沉沉的慈爱。
“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如果你们要结婚——”
他顿了顿。
“我也有要求。”
回到房间,阮昳秾拿着手机坐在那沉思了一会。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珠串。
她不知道一个人要多认真,才能把一颗珠子贴身戴十二年。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
那头没说话。
阮昳秾拿下手机看了一眼——
通话中。
她蹙眉,又叫了一声:“付钧笙?”
那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嗯。”
“那个……我们可以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阮昳秾以为他挂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在喉咙里的呼吸。
付钧笙的声音响起来,哑得不像话:
“……你再说一遍。”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们可以结婚了。”
又安静了几秒。
“付钧笙?”
“……我在。”
“你在干嘛?”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带着笑:“...我在开会。”
阮昳秾愣住:“....那会不会打扰你?你那边是不是...很多人?”
“不会。”他说,顿了顿,“……他们可以下班了。”
她没听清后半句,只听见那头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他站了起来,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等我下班去接你。”
他的声音低下来,温柔得不像话,“我们好好谈,好么?”
阮昳秾乖乖应了一声:“好。”
电话挂断。
她不知道的是,那头的人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阳光铺了满地。
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阮昳秾下午去上了两节课。
学生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学琴学得认真,两个小时的课眨眼就过去。
下课之后,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她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六点。
七点。
七点半。
她在家吃了晚饭,陪着爷爷看了一会儿电视。
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
八点整,电话响了。
阮昳秾心跳快了一拍,接起来。
“喂?”
“吃饭了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懒。
“刚吃过。”她顿了顿,“……也可以再吃点。”
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好。我一会来接你。”
挂了电话,她跟德叔和阿姨说了一声,没敢惊动爷爷,自己出了门。
夜晚还有点凉。
她站在院子门口,拢了拢外套。
没等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付钧笙走下来。
看见她后微微蹙眉:“你就这么一直等在外面?”
阮昳秾摇头:“也没有,我刚出来。”
付钧笙没说话,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带着体温的西装落在肩上,暖融融的。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进鼻子里。
“先上车。”
车停在藤王府。
付钧笙带她乘电梯直上顶楼。
一整面落地窗,将浔江夜景尽收眼底。
两岸灯火璀璨,倒映在江面上,流光溢彩。
室内只有中间一张圆桌,周围铺满了鲜花,层层叠叠,像是一片花海。
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桌上几盏蜡烛,映得一切朦朦胧胧的。
“好漂亮。”
阮昳秾忍不住说。
付钧笙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
“是很漂亮。”
两人落座。
阮昳秾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付钧笙,爷爷同意我们结婚。但他有个条件。”
付钧笙挑眉:“什么条件?”
“他说,我们可以先领证,但不办婚礼。给我们两年时间相处。如果两年内我们都能更好地了解对方,就可以再往下走。如果觉得不合适,我们就分开。”
付钧笙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怎么想?”
阮昳秾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
“我觉得可以。”
她顿了顿,“主要也是看你。毕竟婚姻不是儿戏……其实我们也可以不用这么快结婚,先试着谈恋爱看看——”
“已经不快了。”
付钧笙打断她。
阮昳秾抬头:“什么?”
他顿了一下:“没什么。我同意你爷爷的条件。”
阮昳秾点点头,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付钧笙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咽下去之后,他忽然问:
“你怎么好像对自己的婚姻一点主意都没有?”
阮昳秾愣了一下。
她撑着下巴,认真地说:“我觉得,我好好对我的丈夫,他也一定会好好对我的。不是么?”
她眼睛澄澈地看着他。
付钧笙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
付钧笙站起身,朝着她走过来。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单膝跪了下去。
阮昳秾:“!”
付钧笙打开手里的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粉钻,在烛光里泛着温柔的光。
“结婚的事从你嘴里先说出来,我很抱歉。”
“这戒指只做我们的定情信物,等我们真正办婚礼那天我再陪你挑一个新的。”
他眼里带着湿意:“我收你一颗珠子,你收我一个戒指。”
阮昳秾心跳得厉害。
她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忽然有点恍惚。
......甚至忘了回应。
付钧笙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你爷爷有条件。我也有。”
“我付钧笙结了婚,就没有再离的道理。”
他的声音沉下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
“如果两年时间你都没能爱上我,那你也得给我受着。”
阮昳秾愣愣的看着他。
“答应得好好的,不能说分开就分开。”
她嘟了嘟嘴:“你怎么这样啊……那万一你在外面有了人,我也得守活寡给你?”
付钧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点笃定。
“不会。我只认你这一个。”
阮昳秾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是现在反悔说不嫁了——”他微微眯起眼,脸上的笑意有点凉。
阮昳秾打断他:“我只是在想,两年的时间够不够我们磨合。”
阮昳秾伸出手,心跳快得不像话。
“付钧笙。”
“我答应你。”
付钧笙瞳孔微微放大。
阮昳秾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粉钻在烛光里闪着温柔的光。
“两年,我们一起试试看。”
付钧笙松了一口气,戒指套上她手指,他偏过头笑了下。
“好。”
话落的瞬间,窗外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阮昳秾下意识转头——
漫天烟火,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金色、红色、紫色,层层叠叠地炸开,像一场盛大的花雨倾泻而下。
整面落地窗都被照亮,流光溢彩,映得室内如同白昼。
她走到窗前,仰头看着那片绚烂。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喃喃道。
付钧笙走到她身侧,垂眸看她。
窗外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烟火,亮得惊人。
“喜欢?”
阮昳秾回过神,抬头看他。她用力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喜欢啊。”
那一瞬间,付钧笙觉得满天的烟花都不及她这个笑容好看。
他忽然开口:“阮昳秾。”
“嗯?”
“你真好。”
她没听清,歪了歪头:“什么?”
付钧笙笑了笑,没重复。
真好哄。
好容易开心,好容易满足。
好喜欢她这样笑的软软的模样。
他的小姑娘看着看着掏出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们拍个照片好不好?”
“好。”他欣然答允。
阮昳秾举起手机,调整角度。
身后烟花正好炸开一大片,金色的光芒铺满整面玻璃。
她凑近他一点。
“三、二、一——”
咔嚓。
画面定格。
她低头看照片,正想说拍得不错,却倏然愣神。
照片里,两个人并肩而立。
她看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而他——他垂着眼,正看着她。
阮昳秾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炙热而直接。
她被他看得有点慌,移开目光:“那个……我也想提个条件。”
“讲。”
“就是……”她抿了抿唇,“我没有同意的情况下,你不能用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和我发生任何肢体接触。”
付钧笙眼里翻涌了一下,然后忽然嗤笑出声。
“好。”
这一声应得有些宠溺。
他看着她那副惊讶的表情,挑了挑眉:“怎么着?我答应也不行?”
“没有……”
付钧笙忽然俯身,凑近她。
阮昳秾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他拉住手腕。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我是什么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看见女的就忍不住冲上去蛄蛹?”
阮昳秾:“……我没有。”
付钧笙看着她那副心虚的小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他松开手,直起身。
“我不是那种会把肉、欲浪漫化情感的人。”
他语气淡下来,内容却直白。
阮昳秾:“……”
付钧笙的笑意很快敛去,他看着她,认真了几分:
“我不是,不代表别的男人不是。所以离那些男的远点。”
阮昳秾愣愣地看着他。
“这全世界,除了你爷爷,就我对你最好。”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记住了么?”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已经又逼近一步。
她直觉不好,想退——
却又被他轻轻拉住手腕,困在落地窗前。
他俯身,凑近她。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黑沉沉的,却带着点笑。
“说、话。记住没?”
阮昳秾被他圈在身前,逃无可逃,只能乖乖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除了我爷爷,就你对我好。”
付钧笙挑了挑眉。
他低头,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是最好。重复一遍。”
她下意识跟着说:“你对我最好了。”
好乖。
付钧笙眼里笑意越来越深。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下来,落在她唇上。
啧。
他刚刚答应她什么来着?
她正仰着脸,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窗外还没散尽的烟火。
付钧笙深吸一口气。
行。
他先记账。